眾人跟著村民來到廣場中央。
葉雨安等人擠過圍在外面的村民,便看到四具蓋著白布的人影被放在榕樹底下。
明明頂多只過了一個晚上,這四具屍體卻已散發濃濃腐臭。
搬來這四具屍體的數人累得滿頭大汗,全身染上隔得老遠也能聞到的揮之不去的屍臭。
他們蹲在水喉旁邊,反覆清洗雙手。
葉雨安默默戴上防毒面具,感覺一旁周樂晴等人投來了羨慕的目光,但她假裝沒看見。
她開啟〔觀濡〕後,白布下面,四具屍體全都濕透了。
渾濁泥水沿著屍身不斷滴落,在地面匯聚成一道道細小水痕,朝無名坪所在的方向緩緩流去。
葉雨安輕皺眉頭,默默盯著那幾條水痕。
這些水痕是甚麼?死者的靈魂還是生氣之類的東西嗎?
流向無名坪後又會發生甚麼事情?讓無名坪的怨念變得更強嗎?
想不通,她望向一旁的梁子軒。
「中二病,人死後會……流出甚麼東西嗎?」
「人死後能流出的液體相當多,比如膿液,屍水,血液——」
「我指的是更怪異的東西。」
「原來如此。」
梁子軒若無其事地點頭。
「那在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回答得這麼有自信?」
「在下不像葉雨氏有陰陽眼。」
葉雨安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再次指向地上的泥水。
「那些東西正流向無名坪。」
梁子軒順著她指尖望去。
正常視野裡,地面甚麼也沒有。
「倘若不是靈魂,那便可能是怪異留在死者身上的汙染。」
梁子軒收起玩笑神色。
「四人在同一晚死亡,屍身又以異常速度腐化。現在連某種東西也正在回流無名坪……」
他抬起頭,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無論那是甚麼,恐怕都不會是好事。」
「都圍在這裡幹嘛?」
趙老頭聲音從後面傳來。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趙老頭正揮舞著竹杖,驅趕那些圍在附近的村民。
「看甚麼?有啥幹啥去!」
此話一出,一些村民便離開了廣場。
但這只是少數,依然有不少村民圍在了廣場附近。
「聽不到人話嗎?我讓你們滾!」
趙老頭雙眼瞪得老大,竹杖重重砸在地上,那些還留在原地的村民,才不情不願地離開廣場。
轉眼間,廣場便只剩葉雨安五人,Leo父母,趙老頭,以及……
「士多老闆?閣下為何在這裡?」
「我帶趙老頭來的啊。」
士多老闆咧嘴一笑,手裡還拿著一個紅色膠袋。
紅色膠袋隨著他動作晃了晃,發出一陣與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窸窣聲。
趙老頭瞥了他一眼。
「死人面前,少嬉皮笑臉。」
士多老闆臉上笑意頓時收歛數分,低頭打開膠袋。袋裡沒有香燭元寶,只有幾疊泛黃符紙,數捆紅線,以及一隻盛著香灰的舊鐵盒。
葉雨安看了兩眼。
前夜就是這種不起眼的舊符,將那些闖入祖屋的日本兵擋在門外。
「士多連這些東西都賣啊?」
「貨多旁身嘛。」
士多老闆聳了聳肩。
趙老頭拄著竹杖,轉身掃了葉雨安等人一眼。
「人都趕走了,你們怎麼還杵在這裡?」
他語氣不善,目光依次掃過七人。
梁子軒正欲開口,Leo卻先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想看看陳伯。」
「死人有甚麼好看?」
「他……是死在我們眼前的,我們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我們也想看清楚。」
葉雨安接過話。
隔著防毒面具,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
「無論是靈魂,怨氣還是別的甚麼,那幾具屍體身上的東西,全都在流向無名坪。」
「丫頭,妳看得見?」
趙老頭眉頭一挑。
「看得見。」
葉雨安點了點頭,再次望向地上那幾道泥水。
「像混著泥的黑水,水一直從屍體流出,流向無名坪。」
「四具都有?」
「都有。」
「從哪裡流出來的?」
葉雨安隔著白布逐一望去。
在〔觀濡〕的視野中,四具屍體彷彿被人從泥潭裡撈出來一般,由頭到腳盡皆濕透。泥水穿過皮膚與白布,一滴接一滴落入地下。
「全身都有。」
趙老頭沒有追問她為甚麼能隔著白布看見屍體,只順著她指向的方向,望向空無一物的泥地。
甚麼都沒有。
至少在他眼中甚麼都沒有。
沙……沙……
榕樹的枝葉在眾人頭頂沙沙作響,隨風搖擺的枝葉將日光切得支離破碎,老人站在破裂的光影中,一語不發盯著地上的四具屍首。
其中一截光影遮過了他的目光,讓人無從得知他此刻想法。
片刻後,趙老頭重新抬頭,目光一一掠過眾人。
「將屍體搬去義莊。」
他抬頭看了一眼枝葉茂密的老榕。
「榕樹聚陰,底下又連著村裡的地脈,活人乘涼無妨,死人不能久放。何況太陽再曬一陣,屍身只會爛得更快。」
眾人聞言,環視了一下周圍。
村民早已被老人全數驅趕,原本擠滿村民的廣場,現在只剩葉雨安等眾人。
葉雨安臉色一僵,指了指自己。
「你要……我們搬?」
「難不成我這個老骨頭搬嗎?」
葉雨安瞥了一眼泥水。
看來趙老頭本來只打算清場,直到聽見泥水正流往無名坪,才臨時決定立即轉移屍體。
趙老頭用竹杖篤了一下地面後,又瞪向了眾人。
「還不趕快動起來!」
「我來幫忙吧!」
Leo父親幾乎沒有猶豫。
Leo母親看了一眼白布下的屍體,臉色雖然仍有些發白,卻也站到丈夫身旁。
「我也可以。」
兩人走到其中一具屍首前。
屍體早被搬來廣場的人放在簡陋的竹架上,正當Leo父母要抬起竹柄時,趙老頭竹杖一橫,啪地敲開了他的手。
「嫌命長嗎?!用手套!」
Leo父親摸了摸手腕發紅的位置,雖然一臉有話想說,但還是沒多說甚麼,便接過一旁士多老闆遞給他的手套。
Leo母親也戴上手套後,便與丈夫一同抬起了屍體。
Leo與林卓希抬起第二具。雖然兩人同時因為疼痛而皺了下眉頭,但硬是沒發出一聲悶哼,便把屍體抬起來了。
接著葉雨安和周樂晴又抬起第三具,梁子軒與士多老闆合力抬起第四具。
當然,眾人都已戴上手套。
葉雨安更是戴有防毒面具,可說是眾人中防護措施最周全的那個。
眾人跟隨走在最前方的趙老頭,沿著村中狹窄的石路,緩緩朝義莊走去。
四副竹架隨著腳步上下搖晃,不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村民雖被趙老頭趕離廣場,卻沒有真正散去。沿途不少村屋門窗緊閉,陳舊窗簾後方隱約可見一張張模糊人臉。
沒有人走出來,也沒有人發出聲音。一道道視線隔著門縫與玻璃,默默追隨這支沒有哀樂,也沒有紙錢的送屍隊伍。
竹架上的屍體遠比想像中沉重。
白布下的軀體軟綿綿地向中央陷落,隨著竹架搖晃,裡面不時傳來某種濕漉漉的摩擦聲,彷彿他們抬著的不是一具尚有骨頭支撐的屍體,而是一袋吸滿雨水的泥。
Leo與林卓希身上本就帶傷,每走一步,傷處便隱隱作痛,其餘幾人也被竹架壓得手臂發麻,只能放慢腳步。
葉雨安憑著異於常人的力氣穩住竹架,注意力卻始終放在〔觀濡〕所見的泥水上, 無論眾人將屍體抬往何處,那些水痕都在落地後自行轉向,執意流往無名坪。
走在最前方的趙老頭忽然問道。
葉雨安微微一怔。
老人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下。
「還在流?」
「對。」
「方向沒有變?」
「沒有變。」
趙老頭緊握竹杖,只低低說了一句:
「果然。」
語畢,趙老頭便沒再開口,顯然沒有解釋的打算。
葉雨安也就繼續一語不發地繼續抬著屍首前進。
義莊位於村子西側,離民居有一段距離。
低矮的灰磚屋屋頂鋪著深色瓦片,牆身留下大片受潮後的黑斑。門楣上沒有招牌,只貼著兩張早已褪成淡紅色的門神。
趙老頭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
鑰匙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隨著生鏽的門鎖被打開,兩扇沉重木門緩緩向內退去,一股混雜著石灰,香燭與陳年木頭的氣味從屋內湧出。
在〔觀濡〕眼中,這座義莊十分乾爽,沒有任何濕氣。
義莊裡兩個窗戶朝東,採光相當良好,而且也相當乾淨,趙老頭明顯有定期打理。
兩側牆邊堆放著紙紮燈籠,香燭和紙人形竹架。四張停屍木架整齊排列在中央,那些空蕩蕩的竹篾輪廓站在昏暗角落,乍看之下,像是一群沉默的人正等著他。
除了採光相當良好外,與眾人想像中的義莊差別不大。
「放在木架上。」
趙老頭以竹杖逐一指明位置。
「小心點,別讓屍體碰到地面。」
眾人合力將所有屍體放到木架上後,趙老頭便拿過士多老闆手上的紅膠袋,從裡面拿出了一些黃符和香灰。
梁子軒看著他手中的東西。
「老丈可是要鎮屍?」
「屍體好端端躺著,鎮它做甚麼?」
趙老頭蹲下身,沿著第一張木架的四周撒下香灰。
灰白色粉末從他指縫落下,在木架底下圍出一道完整方框。隨後,他又以紅線纏住木架四角,將兩張黃符分別壓在線頭與線尾之下。
「我要隔的是地氣。」
他沒有把符紙貼在屍體上,甚至沒有掀開白布,只將四張木架逐一以相同方式圍好。
士多老闆帶來的黃符並不嶄新。
符紙泛黃,邊緣略微捲曲,硃砂畫成的符文也早已褪成暗紅色。乍看之下,與坊間隨處可見的平安符沒有太大分別
但在〔觀濡〕視野裡,符紙落下的一刻,原本從屍體上源源不絕流出的泥水驟然一滯,居然彷彿撞上了看不見的牆一樣,被隔絕在了符紙範圍內。
然而只過數息,一縷比髮絲更細的濁水便從香灰下方滲了出去。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泥水重新匯成細小水痕,緩緩流向義莊門外。
葉雨安盯著地上的泥水。
「泥水變慢了。」
趙老頭正在為最後一張木架繫上紅線,聞言並沒有抬頭。
「沒有停?」
葉雨安伸手指向香灰其中一角。
「只是變慢了,依然在流向無名坪。」
「能拖一時便是一時。」
趙老頭將最後一道繩結拉緊。
「這到底是甚麼?」Leo問道。
「不知道。」
趙老頭回答得乾脆。
Leo怔了一下。
「你不知道?」
「死人身上的東西多了去了,魂,魄,怨,煞,還有些連名字也沒有。」
趙老頭站起身,以竹杖輕敲木架邊緣。
「我又沒有那丫頭的眼睛,怎麼知道流走的是哪一樣?但無論流走的是甚麼,都不能讓它這樣回到無名坪。」
頓了頓,他又望向葉雨安。
「這些東西是自己流過去,還是無名坪在吸?」
「有分別嗎?」
「當然有了。」
趙老頭用竹杖逐一指向木架上的屍首。
「如果是它們自己流,問題便出自死人,處理好這四具屍就沒事了。」
頓了頓,他將竹杖篤在石地板上。
「但如果是無名坪在吸收,那就是連注了。」
「連注?」
梁子軒歪頭問道。
眾人同樣不解,只能望向趙老頭等待解釋。
「這是我爸那代傳下來的說法,詳細我也不清楚。」
趙老頭拉過一張木椅,坐下後便緩緩道來:
「橫死沒有收尾,墳裡的冤沒有解,殃便會從一條命注到下一條命。」
「那……他們是在抓交替嗎?」
周樂晴問道。
「抓交替,是找人頂自己的位置。」
趙老頭搖頭,目光掃過四具屍體。
「這個更麻煩。無名坪底下那些人恐怕連自己的死都還沒走完。現在死了新的,舊的又把新的牽進去。」
「這是甚麼意思?」
「小鬼,你說陳伯死在了你們面前?」
被反問道的Leo雖然有點疑惑,但依然點了點頭。
「昨天淩晨,我房間被日軍撞破後,差點便被日軍拖走。」
Leo望向了一旁葉雨安。
「安救了我,把我帶回她們房間沒多久,房間便突然變大,我們五人都被拖進八十多年前的舊村……無名坪誕生的那一晚。」
趙老頭默默靜著Leo口中的經過,眉頭越皺越深。
首次聽到他們五人經歷的Leo父母和士多老闆也不禁瞪大眼睛,看了看除了葉雨安身上佈滿傷痕,看起來十分狼狽疲憊的四人。
待Leo說完他們舊村的經過後,趙老頭深深嘆了口氣。
「丫頭,真的是無名坪在吸收屍首的泥水嗎?」
他瞥向那四具屍首,向背後的葉雨安問道。
葉雨安蹲在其中一具屍首旁,瞇起眼睛透過白布看向他的右手。
一滴渾濁泥水正在指尖凝聚。
它沒有向下墜落,水滴懸在指腹下方,形狀一點點被拉長,前端朝著無名坪偏去,彷彿遠處有一根肉眼不可見的細線,正將它從屍體裡緩緩扯出。
即便已是死人,明顯違反物理法則的現象,答案早已不明而喻。
「對。」
趙老頭握著竹杖的手驟然收緊。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某種最壞猜想得到證實後的陰沉。
「這事……超出我能力範圍了。」
「老趙,不就是四具屍體嗎?把法事辦大一點,總有辦法吧?」
「蠢貨。」
趙老頭幽幽瞥向一臉不解士多老闆。
「四具?這可是上百名的亡者!」
他將竹杖猛地指向無名坪方向。
「這四人會加入無名坪,成為他們尚未結束的死亡的一部分!」
趙老頭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要是只是報復那還好一點,但他們不是。」
他望向窗外明亮的日色。
「無名坪只是繼續死人而已。」
義莊裡溫度彷彿瞬間冷了一度。
那股揮之不去的焦味與泥土味,又重新找上葉雨等人。
槍聲,悲鳴,喝令……一切都依然餘音繞梁,沒有從五人耳邊真正消失過。
趙老頭盯著眾人數秒,接著又掀開了一塊白布。
「不是說看陳伯嗎?趕緊看。」
眾人聞言,連忙上前查看陳伯的死況。
白布被掀至胸口,一股更濃烈的腐臭頓時從布下湧出。
即使戴著防毒面具,葉雨安仍彷彿聞到那股黏在鼻腔深處的氣味。
昨天還樂呵呵眾人下棋,笑容慈祥又帶點狡黠的陳伯,此亦已經變成死不暝目的屍體。
「安……」
Leo站在一旁,臉色慘白。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陳伯的臉。
「妳看他的笑容。」
眾人順著手指方向一看,發現陳伯臉上依然維持著在祠堂前看到眾人的表情。
葉雨安咬了咬牙,視線落在陳伯胸腹之間。
腐爛並不均勻,在腫脹發黑的皮膚上,有幾處顏色特別深沉的黑斑。每一處都只有硬幣大小,邊緣卻像墨汁滲進濕紙般向外擴散,附近皮肉也比其他地方塌陷得更加嚴重。
那些位置……葉雨安眼前再次閃過昨夜的火光。
槍聲響起,陳伯身體猛地一震。
第一下,第二下——子彈接連穿過他的身體。
他臉上仍帶著那個笑容,倒進八十多年前的泥地,鮮血從相同的位置汩汩湧出。沒有彈孔,沒有血跡,只有幾塊從屍體內部腐爛出來的黑斑,以及那個不曾消失的笑容。
「可以了……」
Leo低低說道,趙老頭才重新將白布蓋過陳伯的身體。
就在趙老頭拉上白布時,義莊突然響起手機鈴聲。
眾人一個激靈,紛紛望去士多老闆。
士多老闆拿出電話,接過電話簡單回答幾句,又查看了一下訊息。
「警察和家屬已經在路上了。」
「誰讓你把警察叫來的?」
趙老頭狠狠瞪向他。
「同時死了四個人,還是非自然死況,不可能不報警吧。」
「你懂個屁!」
趙老頭竹杖重重一頓,杖端撞在石地上,迸出一聲悶響。
「警察一來,不知要拖到甚麼時候。這四具屍體拖不起!」
「不報警也不能由你說燒便燒。」
林卓希望向四張木架,語氣冷靜。
「非自然死亡要交由警方調查,今晚根本不可能火化。」
「我知道!」
趙老頭喝聲打斷了他。 義莊裡霎時一靜。
老人胸口微微起伏,握著竹杖的手背浮起一條條青筋。那張陰沉的老臉上並非無知被人戳破的惱怒,而是明知前路不通,卻眼睜睜看著時辰流逝的焦躁。
良久,他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四具屍體,今晚之前一定要燒掉。」
他以竹杖逐一指過四張木架。
「不能送回家,不能停靈,更不能入土,一具也不行!」
士多老闆沉聲問道:
「如果燒不了呢?」
趙老頭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義莊向外開的木門。
門外日光明亮,遠山寂然無聲。無名坪分明不在視野之內,但那片埋了上百條人命的禾坪,卻彷彿隔著重重屋舍,與老人對望。
「那便盼著無名坪不會再牽走更多人吧。」
趙老頭收回目光,從膠袋袋出一些黃符和香灰,交給了剛才抬過屍體的眾人。
「拿好,回去洗澡時用。」
「老丈,這是……?」
梁子軒接過黃符與紙包,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符燒成灰,連同香灰放進水裡,由頭到腳淋一遍,穿過的衣服也別留到明日,洗乾淨,拿到日頭底下曬。」
梁子軒一時語塞。
「抬過橫死之人,一身穢氣,還臭得跟從棺材底下爬出來似的。你們該不會以為活著走回來,事情便算完了吧?」
趙老頭沒理會他,只是逐一將黃符和香灰分發給其他人。
分到給Leo父母時,他眉頭一挑。
「你們信的不是這一套。」
語氣依舊不甚客氣,卻沒有譏諷之意。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方法,總之別把這身東西帶著過夜。」
Leo父母對望一眼,神情略顯尷尬,最後還是輕輕點頭。
待分到葉雨安時,趙老頭卻沒有立刻鬆手。
老人隔著兩張黃符,默默打量著她。
葉雨安的衣衫同樣沾滿泥汙,有幾處甚至殘留著早已乾涸的血跡,看起來不比旁人齊整多少。
然而周樂晴和梁子軒身上遍是擦傷,Leo與林卓希更是連站姿都顯得僵硬。唯獨葉雨安,除了神色略顯疲憊,裸露在外的皮膚竟連一道傷口也沒有。
以一樣被拖進了舊村的人而言,確實有點不自然。
但趙老頭只是冷哼一聲,並未多說甚麼,便把黃符和香灰都交給了她。
「今晚入黑之前,把自己洗乾淨。」
「若是洗不乾淨——」
老人頓了頓,目光落在四張覆著白布的木架上。
白布之下,四道僵硬輪廓寂然無聲,唯有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屍臭,仍盤踞在義莊每一寸陰影裡。
「便不要睡。」
他將膠袋重新繫好,低聲補了一句
「現在滾吧。」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在趙老頭揮舞竹杖將他們趕出義莊後,眾人這才紛紛閃避,半推半擠地退出義莊。
走在最後的梁子軒還想回頭問些甚麼,趙老頭已「砰」的一聲關上半邊木門,險些把他的鼻子也一併夾在門外。
士多老闆聞了聞身上味道,說要回去洗澡後接警察和家屬,很快便離開了。
Leo父母也說會去教堂一趟,便迅速離開了。
轉眼間,義莊外只剩下葉雨安五人。
五人沿著來路,緩緩往祖屋走去。
正午日色明亮,將村中石路曬得微微發白。屋簷下偶有麻雀跳動,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蟬鳴。昨夜那些軍靴踏過石地的聲音、日語喝令與臨死哀號,彷彿都已隨黑夜退去。
但他們彷彿能聽見遠處依舊傳來日語喝令,村民的悲鳴,聞到房屋的焦臭味,泥土的腥臭味。
他們已逃出來了,但和無名坪的亡靈一樣,他們依舊沒有真正走出八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