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話:無門14

眾人跟著村民來到廣場中央。

葉雨安等人擠過圍在外面的村民,便看到四具蓋著白布的人影被放在榕樹底下。

明明頂多只過了一個晚上,這四具屍體卻已散發濃濃腐臭。

搬來這四具屍體的數人累得滿頭大汗,全身染上隔得老遠也能聞到的揮之不去的屍臭。

他們蹲在水喉旁邊,反覆清洗雙手。

葉雨安默默戴上防毒面具,感覺一旁周樂晴等人投來了羨慕的目光,但她假裝沒看見。

她開啟〔觀濡〕後,白布下面,四具屍體全都濕透了。

渾濁泥水沿著屍身不斷滴落,在地面匯聚成一道道細小水痕,朝無名坪所在的方向緩緩流去。

葉雨安輕皺眉頭,默默盯著那幾條水痕。

這些水痕是甚麼?死者的靈魂還是生氣之類的東西嗎?

流向無名坪後又會發生甚麼事情?讓無名坪的怨念變得更強嗎?

想不通,她望向一旁的梁子軒。

「中二病,人死後會……流出甚麼東西嗎?」

「人死後能流出的液體相當多,比如膿液,屍水,血液——」

「我指的是更怪異的東西。」

「原來如此。」

梁子軒若無其事地點頭。

「那在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回答得這麼有自信?」

「在下不像葉雨氏有陰陽眼。」

葉雨安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再次指向地上的泥水。

「那些東西正流向無名坪。」

梁子軒順著她指尖望去。

正常視野裡,地面甚麼也沒有。

「倘若不是靈魂,那便可能是怪異留在死者身上的汙染。」

梁子軒收起玩笑神色。

「四人在同一晚死亡,屍身又以異常速度腐化。現在連某種東西也正在回流無名坪……」

他抬起頭,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無論那是甚麼,恐怕都不會是好事。」

「都圍在這裡幹嘛?」

趙老頭聲音從後面傳來。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趙老頭正揮舞著竹杖,驅趕那些圍在附近的村民。

「看甚麼?有啥幹啥去!」

此話一出,一些村民便離開了廣場。

但這只是少數,依然有不少村民圍在了廣場附近。

「聽不到人話嗎?我讓你們滾!」

趙老頭雙眼瞪得老大,竹杖重重砸在地上,那些還留在原地的村民,才不情不願地離開廣場。

轉眼間,廣場便只剩葉雨安五人,Leo父母,趙老頭,以及……

「士多老闆?閣下為何在這裡?」

「我帶趙老頭來的啊。」

士多老闆咧嘴一笑,手裡還拿著一個紅色膠袋。

紅色膠袋隨著他動作晃了晃,發出一陣與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窸窣聲。

趙老頭瞥了他一眼。

「死人面前,少嬉皮笑臉。」

士多老闆臉上笑意頓時收歛數分,低頭打開膠袋。袋裡沒有香燭元寶,只有幾疊泛黃符紙,數捆紅線,以及一隻盛著香灰的舊鐵盒。

葉雨安看了兩眼。

前夜就是這種不起眼的舊符,將那些闖入祖屋的日本兵擋在門外。

「士多連這些東西都賣啊?」

「貨多旁身嘛。」

士多老闆聳了聳肩。

趙老頭拄著竹杖,轉身掃了葉雨安等人一眼。

「人都趕走了,你們怎麼還杵在這裡?」

他語氣不善,目光依次掃過七人。

梁子軒正欲開口,Leo卻先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想看看陳伯。」

「死人有甚麼好看?」

「他……是死在我們眼前的,我們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我們也想看清楚。」

葉雨安接過話。

隔著防毒面具,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

「無論是靈魂,怨氣還是別的甚麼,那幾具屍體身上的東西,全都在流向無名坪。」

「丫頭,妳看得見?」

趙老頭眉頭一挑。

「看得見。」

葉雨安點了點頭,再次望向地上那幾道泥水。

「像混著泥的黑水,水一直從屍體流出,流向無名坪。」

「四具都有?」

「都有。」

「從哪裡流出來的?」

葉雨安隔著白布逐一望去。

在〔觀濡〕的視野中,四具屍體彷彿被人從泥潭裡撈出來一般,由頭到腳盡皆濕透。泥水穿過皮膚與白布,一滴接一滴落入地下。

「全身都有。」

趙老頭沒有追問她為甚麼能隔著白布看見屍體,只順著她指向的方向,望向空無一物的泥地。

甚麼都沒有。

至少在他眼中甚麼都沒有。

沙……沙……

榕樹的枝葉在眾人頭頂沙沙作響,隨風搖擺的枝葉將日光切得支離破碎,老人站在破裂的光影中,一語不發盯著地上的四具屍首。

其中一截光影遮過了他的目光,讓人無從得知他此刻想法。

片刻後,趙老頭重新抬頭,目光一一掠過眾人。

「將屍體搬去義莊。」

他抬頭看了一眼枝葉茂密的老榕。

「榕樹聚陰,底下又連著村裡的地脈,活人乘涼無妨,死人不能久放。何況太陽再曬一陣,屍身只會爛得更快。」

眾人聞言,環視了一下周圍。

村民早已被老人全數驅趕,原本擠滿村民的廣場,現在只剩葉雨安等眾人。

葉雨安臉色一僵,指了指自己。

「你要……我們搬?」

「難不成我這個老骨頭搬嗎?」

葉雨安瞥了一眼泥水。

看來趙老頭本來只打算清場,直到聽見泥水正流往無名坪,才臨時決定立即轉移屍體。

趙老頭用竹杖篤了一下地面後,又瞪向了眾人。

「還不趕快動起來!」

「我來幫忙吧!」

Leo父親幾乎沒有猶豫。

Leo母親看了一眼白布下的屍體,臉色雖然仍有些發白,卻也站到丈夫身旁。

「我也可以。」

兩人走到其中一具屍首前。

屍體早被搬來廣場的人放在簡陋的竹架上,正當Leo父母要抬起竹柄時,趙老頭竹杖一橫,啪地敲開了他的手。

「嫌命長嗎?!用手套!」

Leo父親摸了摸手腕發紅的位置,雖然一臉有話想說,但還是沒多說甚麼,便接過一旁士多老闆遞給他的手套。

Leo母親也戴上手套後,便與丈夫一同抬起了屍體。

Leo與林卓希抬起第二具。雖然兩人同時因為疼痛而皺了下眉頭,但硬是沒發出一聲悶哼,便把屍體抬起來了。

接著葉雨安和周樂晴又抬起第三具,梁子軒與士多老闆合力抬起第四具。

當然,眾人都已戴上手套。

葉雨安更是戴有防毒面具,可說是眾人中防護措施最周全的那個。

眾人跟隨走在最前方的趙老頭,沿著村中狹窄的石路,緩緩朝義莊走去。

四副竹架隨著腳步上下搖晃,不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村民雖被趙老頭趕離廣場,卻沒有真正散去。沿途不少村屋門窗緊閉,陳舊窗簾後方隱約可見一張張模糊人臉。

沒有人走出來,也沒有人發出聲音。一道道視線隔著門縫與玻璃,默默追隨這支沒有哀樂,也沒有紙錢的送屍隊伍。

竹架上的屍體遠比想像中沉重。

白布下的軀體軟綿綿地向中央陷落,隨著竹架搖晃,裡面不時傳來某種濕漉漉的摩擦聲,彷彿他們抬著的不是一具尚有骨頭支撐的屍體,而是一袋吸滿雨水的泥。

Leo與林卓希身上本就帶傷,每走一步,傷處便隱隱作痛,其餘幾人也被竹架壓得手臂發麻,只能放慢腳步。

葉雨安憑著異於常人的力氣穩住竹架,注意力卻始終放在〔觀濡〕所見的泥水上, 無論眾人將屍體抬往何處,那些水痕都在落地後自行轉向,執意流往無名坪。

走在最前方的趙老頭忽然問道。

葉雨安微微一怔。

老人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下。

「還在流?」

「對。」

「方向沒有變?」

「沒有變。」

趙老頭緊握竹杖,只低低說了一句:

「果然。」

語畢,趙老頭便沒再開口,顯然沒有解釋的打算。

葉雨安也就繼續一語不發地繼續抬著屍首前進。

義莊位於村子西側,離民居有一段距離。

低矮的灰磚屋屋頂鋪著深色瓦片,牆身留下大片受潮後的黑斑。門楣上沒有招牌,只貼著兩張早已褪成淡紅色的門神。

趙老頭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

鑰匙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隨著生鏽的門鎖被打開,兩扇沉重木門緩緩向內退去,一股混雜著石灰,香燭與陳年木頭的氣味從屋內湧出。

在〔觀濡〕眼中,這座義莊十分乾爽,沒有任何濕氣。

義莊裡兩個窗戶朝東,採光相當良好,而且也相當乾淨,趙老頭明顯有定期打理。

兩側牆邊堆放著紙紮燈籠,香燭和紙人形竹架。四張停屍木架整齊排列在中央,那些空蕩蕩的竹篾輪廓站在昏暗角落,乍看之下,像是一群沉默的人正等著他。

除了採光相當良好外,與眾人想像中的義莊差別不大。

「放在木架上。」

趙老頭以竹杖逐一指明位置。

「小心點,別讓屍體碰到地面。」

眾人合力將所有屍體放到木架上後,趙老頭便拿過士多老闆手上的紅膠袋,從裡面拿出了一些黃符和香灰。

梁子軒看著他手中的東西。

「老丈可是要鎮屍?」

「屍體好端端躺著,鎮它做甚麼?」

趙老頭蹲下身,沿著第一張木架的四周撒下香灰。

灰白色粉末從他指縫落下,在木架底下圍出一道完整方框。隨後,他又以紅線纏住木架四角,將兩張黃符分別壓在線頭與線尾之下。

「我要隔的是地氣。」

他沒有把符紙貼在屍體上,甚至沒有掀開白布,只將四張木架逐一以相同方式圍好。

士多老闆帶來的黃符並不嶄新。

符紙泛黃,邊緣略微捲曲,硃砂畫成的符文也早已褪成暗紅色。乍看之下,與坊間隨處可見的平安符沒有太大分別

但在〔觀濡〕視野裡,符紙落下的一刻,原本從屍體上源源不絕流出的泥水驟然一滯,居然彷彿撞上了看不見的牆一樣,被隔絕在了符紙範圍內。

然而只過數息,一縷比髮絲更細的濁水便從香灰下方滲了出去。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泥水重新匯成細小水痕,緩緩流向義莊門外。

葉雨安盯著地上的泥水。

「泥水變慢了。」

趙老頭正在為最後一張木架繫上紅線,聞言並沒有抬頭。

「沒有停?」

葉雨安伸手指向香灰其中一角。

「只是變慢了,依然在流向無名坪。」

「能拖一時便是一時。」

趙老頭將最後一道繩結拉緊。

「這到底是甚麼?」Leo問道。

「不知道。」

趙老頭回答得乾脆。

Leo怔了一下。

「你不知道?」

「死人身上的東西多了去了,魂,魄,怨,煞,還有些連名字也沒有。」

趙老頭站起身,以竹杖輕敲木架邊緣。

「我又沒有那丫頭的眼睛,怎麼知道流走的是哪一樣?但無論流走的是甚麼,都不能讓它這樣回到無名坪。」

頓了頓,他又望向葉雨安。

「這些東西是自己流過去,還是無名坪在吸?」

「有分別嗎?」

「當然有了。」

趙老頭用竹杖逐一指向木架上的屍首。

「如果是它們自己流,問題便出自死人,處理好這四具屍就沒事了。」

頓了頓,他將竹杖篤在石地板上。

「但如果是無名坪在吸收,那就是連注了。」

「連注?」

梁子軒歪頭問道。

眾人同樣不解,只能望向趙老頭等待解釋。

「這是我爸那代傳下來的說法,詳細我也不清楚。」

趙老頭拉過一張木椅,坐下後便緩緩道來:

「橫死沒有收尾,墳裡的冤沒有解,殃便會從一條命注到下一條命。」

「那……他們是在抓交替嗎?」

周樂晴問道。

「抓交替,是找人頂自己的位置。」

趙老頭搖頭,目光掃過四具屍體。

「這個更麻煩。無名坪底下那些人恐怕連自己的死都還沒走完。現在死了新的,舊的又把新的牽進去。」

「這是甚麼意思?」

「小鬼,你說陳伯死在了你們面前?」

被反問道的Leo雖然有點疑惑,但依然點了點頭。

「昨天淩晨,我房間被日軍撞破後,差點便被日軍拖走。」

Leo望向了一旁葉雨安。

「安救了我,把我帶回她們房間沒多久,房間便突然變大,我們五人都被拖進八十多年前的舊村……無名坪誕生的那一晚。」

趙老頭默默靜著Leo口中的經過,眉頭越皺越深。

首次聽到他們五人經歷的Leo父母和士多老闆也不禁瞪大眼睛,看了看除了葉雨安身上佈滿傷痕,看起來十分狼狽疲憊的四人。

待Leo說完他們舊村的經過後,趙老頭深深嘆了口氣。

「丫頭,真的是無名坪在吸收屍首的泥水嗎?」

他瞥向那四具屍首,向背後的葉雨安問道。

葉雨安蹲在其中一具屍首旁,瞇起眼睛透過白布看向他的右手。

一滴渾濁泥水正在指尖凝聚。

它沒有向下墜落,水滴懸在指腹下方,形狀一點點被拉長,前端朝著無名坪偏去,彷彿遠處有一根肉眼不可見的細線,正將它從屍體裡緩緩扯出。

即便已是死人,明顯違反物理法則的現象,答案早已不明而喻。

「對。」

趙老頭握著竹杖的手驟然收緊。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某種最壞猜想得到證實後的陰沉。

「這事……超出我能力範圍了。」

「老趙,不就是四具屍體嗎?把法事辦大一點,總有辦法吧?」

「蠢貨。」

趙老頭幽幽瞥向一臉不解士多老闆。

「四具?這可是上百名的亡者!」

他將竹杖猛地指向無名坪方向。

「這四人會加入無名坪,成為他們尚未結束的死亡的一部分!」

趙老頭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要是只是報復那還好一點,但他們不是。」

他望向窗外明亮的日色。

「無名坪只是繼續死人而已。」

義莊裡溫度彷彿瞬間冷了一度。

那股揮之不去的焦味與泥土味,又重新找上葉雨等人。

槍聲,悲鳴,喝令……一切都依然餘音繞梁,沒有從五人耳邊真正消失過。

趙老頭盯著眾人數秒,接著又掀開了一塊白布。

「不是說看陳伯嗎?趕緊看。」

眾人聞言,連忙上前查看陳伯的死況。

白布被掀至胸口,一股更濃烈的腐臭頓時從布下湧出。

即使戴著防毒面具,葉雨安仍彷彿聞到那股黏在鼻腔深處的氣味。

昨天還樂呵呵眾人下棋,笑容慈祥又帶點狡黠的陳伯,此亦已經變成死不暝目的屍體。

「安……」

Leo站在一旁,臉色慘白。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陳伯的臉。

「妳看他的笑容。」

眾人順著手指方向一看,發現陳伯臉上依然維持著在祠堂前看到眾人的表情。

葉雨安咬了咬牙,視線落在陳伯胸腹之間。

腐爛並不均勻,在腫脹發黑的皮膚上,有幾處顏色特別深沉的黑斑。每一處都只有硬幣大小,邊緣卻像墨汁滲進濕紙般向外擴散,附近皮肉也比其他地方塌陷得更加嚴重。

那些位置……葉雨安眼前再次閃過昨夜的火光。

槍聲響起,陳伯身體猛地一震。

第一下,第二下——子彈接連穿過他的身體。

他臉上仍帶著那個笑容,倒進八十多年前的泥地,鮮血從相同的位置汩汩湧出。沒有彈孔,沒有血跡,只有幾塊從屍體內部腐爛出來的黑斑,以及那個不曾消失的笑容。

「可以了……」

Leo低低說道,趙老頭才重新將白布蓋過陳伯的身體。

就在趙老頭拉上白布時,義莊突然響起手機鈴聲。

眾人一個激靈,紛紛望去士多老闆。

士多老闆拿出電話,接過電話簡單回答幾句,又查看了一下訊息。

「警察和家屬已經在路上了。」

「誰讓你把警察叫來的?」

趙老頭狠狠瞪向他。

「同時死了四個人,還是非自然死況,不可能不報警吧。」

「你懂個屁!」

趙老頭竹杖重重一頓,杖端撞在石地上,迸出一聲悶響。

「警察一來,不知要拖到甚麼時候。這四具屍體拖不起!」

「不報警也不能由你說燒便燒。」

林卓希望向四張木架,語氣冷靜。

「非自然死亡要交由警方調查,今晚根本不可能火化。」

「我知道!」

趙老頭喝聲打斷了他。 義莊裡霎時一靜。

老人胸口微微起伏,握著竹杖的手背浮起一條條青筋。那張陰沉的老臉上並非無知被人戳破的惱怒,而是明知前路不通,卻眼睜睜看著時辰流逝的焦躁。

良久,他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四具屍體,今晚之前一定要燒掉。」

他以竹杖逐一指過四張木架。

「不能送回家,不能停靈,更不能入土,一具也不行!」

士多老闆沉聲問道:

「如果燒不了呢?」

趙老頭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義莊向外開的木門。

門外日光明亮,遠山寂然無聲。無名坪分明不在視野之內,但那片埋了上百條人命的禾坪,卻彷彿隔著重重屋舍,與老人對望。

「那便盼著無名坪不會再牽走更多人吧。」

趙老頭收回目光,從膠袋袋出一些黃符和香灰,交給了剛才抬過屍體的眾人。

「拿好,回去洗澡時用。」

「老丈,這是……?」

梁子軒接過黃符與紙包,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符燒成灰,連同香灰放進水裡,由頭到腳淋一遍,穿過的衣服也別留到明日,洗乾淨,拿到日頭底下曬。」

梁子軒一時語塞。

「抬過橫死之人,一身穢氣,還臭得跟從棺材底下爬出來似的。你們該不會以為活著走回來,事情便算完了吧?」

趙老頭沒理會他,只是逐一將黃符和香灰分發給其他人。

分到給Leo父母時,他眉頭一挑。

「你們信的不是這一套。」

語氣依舊不甚客氣,卻沒有譏諷之意。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方法,總之別把這身東西帶著過夜。」

Leo父母對望一眼,神情略顯尷尬,最後還是輕輕點頭。

待分到葉雨安時,趙老頭卻沒有立刻鬆手。

老人隔著兩張黃符,默默打量著她。

葉雨安的衣衫同樣沾滿泥汙,有幾處甚至殘留著早已乾涸的血跡,看起來不比旁人齊整多少。

然而周樂晴和梁子軒身上遍是擦傷,Leo與林卓希更是連站姿都顯得僵硬。唯獨葉雨安,除了神色略顯疲憊,裸露在外的皮膚竟連一道傷口也沒有。

以一樣被拖進了舊村的人而言,確實有點不自然。

但趙老頭只是冷哼一聲,並未多說甚麼,便把黃符和香灰都交給了她。

「今晚入黑之前,把自己洗乾淨。」

「若是洗不乾淨——」

老人頓了頓,目光落在四張覆著白布的木架上。

白布之下,四道僵硬輪廓寂然無聲,唯有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屍臭,仍盤踞在義莊每一寸陰影裡。

「便不要睡。」

他將膠袋重新繫好,低聲補了一句

「現在滾吧。」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在趙老頭揮舞竹杖將他們趕出義莊後,眾人這才紛紛閃避,半推半擠地退出義莊。

走在最後的梁子軒還想回頭問些甚麼,趙老頭已「砰」的一聲關上半邊木門,險些把他的鼻子也一併夾在門外。

士多老闆聞了聞身上味道,說要回去洗澡後接警察和家屬,很快便離開了。

Leo父母也說會去教堂一趟,便迅速離開了。

轉眼間,義莊外只剩下葉雨安五人。

五人沿著來路,緩緩往祖屋走去。

正午日色明亮,將村中石路曬得微微發白。屋簷下偶有麻雀跳動,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蟬鳴。昨夜那些軍靴踏過石地的聲音、日語喝令與臨死哀號,彷彿都已隨黑夜退去。

但他們彷彿能聽見遠處依舊傳來日語喝令,村民的悲鳴,聞到房屋的焦臭味,泥土的腥臭味。

他們已逃出來了,但和無名坪的亡靈一樣,他們依舊沒有真正走出八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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