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進祖屋,二樓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
Leo父母先後走下樓梯。
兩人衣着整齊,身上沒有半點傷痕,臉色還相當紅潤,與身上還沾著泥土,刮傷,臉上帶有濃濃黑眼圈的眾人形成鮮明對比。
Leo父親走到樓梯中段,便被眼前景象嚇得停下腳步。
破裂的房門,翻倒的家具,滿地泥腳印,還有神情憔悴,各自身上帶傷的五人。
Leo父親臉上殘留的幾分睡意,瞬間被怒火取而代之。他快步走向面容憔悴的眾人,接著便望向了梁子軒,厲聲質問道:
「你們昨天做甚麼了?客廳怎麼會一片狼藉!」
梁子軒緩緩抬頭望向他,眼神早已不見昨天的敬意。
Leo被梁子軒裂了一塊的眼鏡下的陰森眼神嚇得一愣,又望向了其他人。
「這裡發生甚麼事了?快說!」
眾人一語不發,只是幽幽盯著Leo父親看。
一旁的Leo母親也不見昨晚的慈祥,只是默默走到了Leo身邊,低頭在他耳邊低語道。
「媽媽不是跟跟你說過,不要亂交——」
話才說到一半,Leo便甩開了Leo母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冷冷瞥了她一眼。
Leo張了張嘴巴,才剛要說些甚麼前,便便瞬間紅溫的Leo父親大聲打斷。
「Leo!你對媽媽這是甚麼態度!?」
「你知道你們昨晚差點便害死我們嗎!?」
Leo用更大的聲量,不甘示弱地喊了回去。
他臉色依舊十分憔悴,額頭依舊腫了一大塊,身上也有多處瘀傷和擦傷,但只有那雙烔烔有神的雙眼,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房門的黃符!是爸你撕的吧!?」
剛才梁子軒在整理影片時,便已從攝像機得知撕掉黃符的人,如眾人所料的是Leo父親。
然而早知道會被攝像機拍到的Leo父親,臉上卻絲毫沒有愧疚感,反而變得更理直氣壯了。
「是又怎樣!那種東西只會引來魔鬼!若是我不撕——」
話才說到中途,終於坐不住的葉雨安猛然從沙發站起來,一記箭步便瞬間來到Leo父親面前,抬手便是一記完美的右勾拳。
拳頭結實落在臉頰上,傳來扎實的手感。
即使怒火攻心,葉雨安仍在最後一刻本能地收起大部分力氣,否則以雨狐的身體能力,這一拳足以直接打碎他的下巴。
Leo父親仍然被打得整個人失去平衡,狼狽地摔倒在地。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本來還一臉激動的Leo,嘴巴張得老大。
足足過了兩秒,他才反應過來,連忙從後架住準備乘勝追擊的葉雨安。
「安!妳,妳在幹嘛啊!?」
「放開我!他不是基督徒嗎!?今天我就要成為獅心王討伐這個逆賊!」
「獅心王不是這麼用的吧!?」
Leo一邊糾正,一邊拼命把她向後拉。
可是以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又怎可能拉得住一身蠻力的葉雨安。
眼看她快要掙脫,周樂晴也連忙衝上前,從另一邊抱住她。
「安!不能再打了!」
「為甚麼不能!?」
葉雨安仍然死死瞪着倒在地上的Leo父親。
「他的左臉還未打!」
Leo父親信仰如此虔誠,想必也願意親身實踐《聖經》的教誨。
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
葉雨安仍然努力向前伸腿。
Leo與周樂晴一左一右掛在她身上,四隻腳被拖得在地板上不斷滑動,竟然還是阻止不了她向前逼近。
Leo父親捂着迅速腫起的右臉,慌忙向後退去。
「妳、妳還想打!?」
「做人最重要是左右對稱!」
葉雨安理直氣壯地回答。
坐在旁邊的林卓希認真打量Leo父親的臉。
「從藝術角度而言,左右兩邊確實有點不平衡。」
「阿希!」
Leo難以置信地喊道。
「我都差點被子彈打中了,他被揍幾拳又怎樣了。」
林卓希舉起綁好繃帶手臂揮了揮,一臉不以為然。
接著,他忽然皺起眉頭。
「等下,越想越氣啊?我也該來一拳才對的。」
「記得打左臉。」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事不關已地說道。
Leo母親扶着丈夫,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兩個還坐在那裡做甚麼?快幫忙把她拉開啊!」
梁子軒托了托裂開的眼鏡。
「考慮到伯父造成的嚴重後果,在下認為動用私刑也無可厚非。」
葉雨安猛然掙開一條手臂。
「中二病說得對!」
「在下並非同意妳繼續攻擊!」
「獅心王親征何須經過臣下同意!」
「妳又不是獅心王!」
Leo再次抱住她的手臂。
「獅心王也不會因為別人撕掉黃符便發動十字軍東征吧!?」
「史書是勝利者寫的!只要我贏了,怎樣記載還不是我說了算!」
「妳到底怎樣讀歷史的!?」
一直拼命拉着葉雨安的Leo與周樂晴,疲憊的身體終於無法繼續支撐,兩人雙手同時脫力。
葉雨安頓時如脫韁野馬般衝向Leo父親。
Leo母親慌忙擋在丈夫面前,卻被葉雨安如同揮走路上枝葉般,一掌撥飛到旁邊。
「媽!」
Leo瞪大眼睛,絲毫不見剛才甩開她手的冷淡,一臉擔憂衝向跌坐到沙發上的Leo母親。
葉雨安沒有理會後方戰況,只是一把揪起坐地上,一臉驚恐的Leo父親衣領,舉起了左拳。
「不要咬緊牙關!」
話音剛落,左拳便結實落在了Leo父親臉頰上。
這一次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左右兩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倒是如葉雨安所願,終於變得無比對稱。
葉雨安甩了甩手腕,滿意地點頭。
「舒服了。」
身後的周樂晴慌忙趕來,從後面一把抱住了葉雨安。
「安!真的不能再打啦!」
「呃,放開我!」
「不放!」
葉雨安慌張地試圖掙扎,卻不見剛才的氣勢。
剛才周樂晴是從架住她,這次直接從背後抱住她。
兩人都是在睡夢中突然被拖進舊村,身上只穿着寬鬆T-Shirt,根本來不及換上其他衣物。
隔着兩層單薄布料,柔軟觸感仍然清晰地貼上葉雨安後背,以及那上面的微微凸起……
葉雨安耳根瞬間泛紅,試圖脫離周樂晴的擁抱。
「妳先,先放開我!」
「放了安又會去打他們了!」
「不會啦!相信我!」
緊緊抱著雨安的周樂晴,這才抬起臉,一雙杏眼認真地盯住葉雨安。
「真的?」
「真的。」
「約好了喔?」
「約好。」
聽到這回答,周樂晴才緩緩鬆開她。
葉雨安摸了摸胸口,連忙平復瘋狂跳動的心臟……
真是的,對心臟不好啊。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不捨……
葉雨安用力搖了搖頭,揮去腦中的邪念,重新望向倒在地上的Leo父親。
Leo母親正蹲在丈夫身旁,滿臉擔憂地查看他兩邊紅腫的臉頰。
Leo父親捂住左臉,憤怒地瞪着眾人。
「一個兩個都瘋了……!」
他怒聲喊道:
「我不過撕掉幾張符,你們至於這樣嗎!?」
客廳裡殘餘的笑聲瞬間消失。
厚重雲層從窗外掠過,照進祖屋的晨光隨之黯淡。
林卓希臉上的譏諷逐漸褪去。
梁子軒也不再托眼鏡,只是隔着裂開的鏡片,冷冷注視着Leo父親。
周樂晴鬆開的雙手,再次緩緩握緊。
Leo站在母親身旁,低頭看着父親。
「幾張符?」
他的聲音很輕。
「你知不知道,那幾張符替我們擋下了甚麼?」|
不待父親回答,Leo聲音驟然拔高。
「沒有那三張符,我差點就和陳伯一樣死掉了!」
「陳伯,死了……?」
Leo沒有回答,只是掀起衣服,露出遍布腹部與胸膛的大片瘀傷。
部分傷痕已經變成深紫色,清楚留下槍托形狀。肩膀與手臂則滿是被拖行時留下的擦傷。
Leo母親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那些日軍把房門撞碎,把我從房間拖了出去,用槍托打我,還抓住我的頭髮,想把我拖走。」
他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如果安沒有離開房間救我,我已經死了。」
「甚麼日軍?你們究竟在說——」
「陳伯死在我們面前!」
Leo語氣逐漸激動起來。
「他和我們一樣被拖進舊村,想跑進祠堂,才剛看見我們,那些日軍便開槍了!」
「看見我時,他笑得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卻連我的名字都沒能喊完!」
Leo的聲音逐漸變得沙啞。
「他身上全都是彈孔!」
父親嘴唇微微張開,半晌也沒有發出聲音。
梁子軒把放在桌上的電腦轉向兩人。
畫面裡,Leo父親在眾人入睡後走過二樓走廊,逐一撕下三間房門外的黃符,當他準備走回房間時,樓梯方向忽然傳來Leo母親的聲音。
『另外兩間也撕乾淨了嗎?』
『撕了。』
『別留下那些東西,免得真把不乾淨的東西招進來。』
「知道了。』
畫面繼續向前,沉重撞擊聲開始從錄影中傳出。
沒有任何人影的走廊裡,三道房門接連向內凹陷。Leo房間的門板最先裂開,最後在一聲巨響中徹底倒下。
梁子軒沒有解釋,只是讓錄影繼續播放。
Leo遭到拖行時的慘叫,從電腦喇叭裡清晰傳出。
畫面裡,他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抓著頭髮拖到走廊。
接著葉雨安衝出房間,卻被看不見的力量接連擊退,最後更被壓倒在地。
片刻後,畫面出現大片金光與雪花,接著便中斷了。
Leo父母望着畫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Leo望向母親。
「妳也知道?」
Leo母親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我和你爸……認為那些符會招來魔鬼。」
「老害真可怕。」
葉雨安嗤笑一聲,眼裡卻完全沒有笑意。
他們都親眼看過那些日軍能出多麼慘無人道的事情。
Leo父親猛然抬頭,瞪向眾人。
「可我們卻安然無恙啊!如果真的有你們說的日軍,為甚麼只有你們出事?」
聲音依然響亮,卻已不像剛才氣勢凌人,更像是想勉強維持最後的遮羞布。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一把扯去他衣服下方的十字架項鍊。
與昨天相比,十字架像被火烤過一樣變得焦黑,昨天纏繞著十字架的淡淡白光也消失殆盡,僅剩十字架頂端的一點潔白,能證明它曾經的顏色。
葉雨安又看向Leo母親。
她頸上的十字架同樣焦黑。
「因為十字架保護了你們。」
葉雨安瞥到微微變得通紅的鎖骨一帶,冷笑一聲,鬆開項鍊,焦黑十字架落回Leo父親胸前。
「你們對此心知肚明。」
Leo母親將臉扭到一旁,不敢對上葉雨安以及眾人的視線。
Leo父親抿嘴,結巴地開口道:
「那證明主有保佑我們!」
「所以就撕掉我們的符嗎?」
葉雨安冷冷打斷了他,低聲吼道:
「照你這說法,包括陳伯,這村子所有人都該死。」
昨天在村子繞了一圈,別說教堂,她連和基督教相關的東西都沒看見。
加上陳伯對這兩人不給Leo阿嫲上香的說法,麻嶺坑村恐怕根本沒多少人是基督徒。
「我,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爸,你知道誰救了我們嗎?」
Leo打斷了語氣逐漸慌亂的父親,指向了神龕。
父母看清牌位上的名字,同時僵住。
張徐麗珍。
Leo父親母親都認得這個名字。
「這是……媽的牌位?」
Leo母親伸出手,卻不敢真正觸碰嶄新的斷口。
「你們知道嗎?我差點就被子彈打中了。」
「即使你們不願意祭拜阿嫲,她還是救了我,救了我們。」
Leo的聲音逐漸哽咽。
「她耗盡神龕所有力量,連自己的牌位也裂開,才勉強把我們從舊村送回來。」
雖然這裡面還有女孩的功勞……但Leo父母已足夠混亂了,沒必要現在特意提起吧。
父親嘴唇顫動了一下,他先看向滿身傷痕的兒子,再望向同樣狼狽的四人。
客廳裡再也沒有人說話,葉雨安等眾人只是默默盯著低垂著頭的Leo父母。
良久後,Leo父親才緩緩開口道:
「……對不起。」
聲音嘶啞,完全不見剛才的理直氣壯。
「我也……對不起。」
Leo母親握住焦黑的十字架,聲音顫抖地說道。
眾人原本緊皺的眉頭,頓時鬆開數分
客廳原本沉重的氛圍也頓時淡化些許。
眾人正要開口,祖屋大門被村民粗暴推開了。
村民氣喘吁吁,也顧不上眾人投來的疑惑的視線,便慌張地喊道:
「出事了!村裡昨晚有四個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