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話:無門12

這場屠殺持續到了深夜。

火把換了一根又一根。

最初震耳欲聾的哭喊逐漸減弱,只剩下零星槍聲,鐵鏟挖動泥土的沙沙聲,以及慰安所方向偶爾傳來的低泣。

他們只能看着男人十個一批地走到坑邊,再由下一批人把泥土覆在仍未斷氣的身體上。

直到土坑幾乎被屍體填滿,日軍才不再浪費子彈。

最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與孩子。

士兵割斷綁住他們的繩索,沒有釋放任何人,只是用刺刀把他們逐一趕進土坑。

有人試圖爬出坑外,卻立刻被軍靴踢回土坑裡。

有老人抱著孩子,顫抖著身軀蜷縮在土坑裡,有人只是握著死去的家人的手,閉眼靜候即將到來的死亡。

轉眼間,原本擠滿被日軍押來村民的空地,只剩下那名只穿著一隻褪色藍布鞋的女孩。

女孩被日軍推進土坑,壓在層層疊疊的屍體上。

她痛得皺起臉,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可是當她抬起頭,看見矮牆後方的葉雨安時,仍然努力擠出一點笑容。

牙齒泛黃,門牙與旁邊幾顆牙齒也已缺失,笑得就像天真無邪的孩子。

她又將食指放在了唇上。

噓——

坑邊,軍官再次下令。

【填平。】

空地早已不剩任何居民。

翻譯沉默不語,只是放下了名冊,與士兵一同默默拿起了鏟子。

第一鏟泥土落下,接着是第二鏟、第三鏟。

土坑裡的老人與孩子開始哭喊,有人高舉雙手,試圖擋住不斷落下的泥沙,有人把年幼的孩子護在懷中,以自己的身體替他們爭取最後一點空氣。

但這些不過是無力的掙扎罷了。

這當中,只有女孩十分安靜,只是站在屍堆上,微笑地望著葉雨安等人,覆在葉雨安掌心上的那隻冰冷小手,也隨之逐漸收緊。

泥土很快便掩過了她,蓋過老人頭部,只剩一雙仍高舉着孩子的手。

孩子不停哭喊,但當又一鏟泥土扔進坑中,連孩子的聲音也消失,只剩下翻譯與士兵默默埋土的鏟土聲。

女孩留在葉雨安掌心的觸感,也在同一瞬間消失。

日軍軍官從胸前取出懷錶。

銀色錶蓋在火光下彈開。

軍官確認時間後,合上懷錶。

最後一鏟泥土落下。

與此同時,五人的電話在同一時間響起。

鎖定畫面顯示的時間,全部停在了同一刻。

凌晨一時四十三分。

「所以,舊村在凌晨一時四十三分取代祖屋是因為……」

梁子軒結巴着開口,聲音帶著濃厚的絕望與疲憊。

林卓希盯著電話,接著默默收起了它。

「……因為最後一鏟泥土,是在一時四十三分落下的。」

周樂晴淚水一滴滴滑在玻璃螢幕上,發出無聲的哭泣。

Leo手裡拿着仍顯示一時四十三分的電話,把臉埋進雙膝之間。

「這就是無名坪的誕生過程……」

葉雨安咬著嘴唇,死死瞪著已經被填平的無名坪。

他們不過是舊時代的居民,別說素不相識,葉雨安與他們甚至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但是,即便如此,人都不該以那種毫無尊嚴,慘無人道的方式地死去……!

她望向烏雲密佈,不見絲毫月光的漆黑夜空。

死者不復生,逝者不可追,生者能做的只有銘記。

她在這個時代甚麼都做不到,但現代的話——

葉雨安微微垂下眼簾,用力握了握拳頭。

眼底翻湧的憤怒逐漸沉澱,最後凝成某種不容動搖的決意。

寂靜中,填平無名坪的泥地再次傳來水聲。

啪嗒。

一枚細小的赤足印憑空浮現,接着是第二枚。

腳印沒有返回舊村,而是延伸向無名坪另一側的山路。

葉雨安立即站起來,連忙轉過頭望向眾人。

「腳印又出現了,該走了。」

縱使悲痛,他們依然還未脫離險境,他們甚至連逃離這個時代的方法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繼續跟隨女孩留下的腳印。

剛才無數悲鳴,怒吼與喝令相互重疊的村子,在屠殺過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一陣涼風掠過葉雨安臉頰。

眾人在細小腳印帶領下,躲過依然巡村的日軍,走過燒得半毀的焦黑磚屋,摸黑來到了外牆刷着石灰的磚屋前。

磚屋四周的房舍不是遭到焚毀,便只剩下焦黑殘牆,唯獨它沒有受到火勢波及,矗立在斷壁殘垣之間。

葉雨安開啟〔觀濡〕。

自從吞噬走廊上的日軍亡靈後,她便發現自己已能隨意開啟或關閉〔觀濡〕的視野。

原理依然不明,倒是方便了許多。

在〔觀濡〕的視野裡,整座舊村的一磚一瓦都像被泥水浸透,不斷向外滲出渾濁水跡。

唯獨眼前的磚屋十分乾爽,不僅沒有沾上半點泥水,屋內甚至隱約透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木製大門向內敞開,傳來淡淡香味,彷彿早已等候他們多時。

未等葉雨安確認那股香味為何,Leo便已率先衝前,進入了磚屋。

「喂——」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與眾人一同連忙跟了上去。

磚屋內部不大,香桌與神龕,以及進入的五人,便已佔掉大半空間。

但只是走進磚屋,本來一直神經緊繃的眾人,居然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下來。

外面的焦臭,血腥味與軍靴聲,彷彿全被磚屋隔絕在外,只剩下淡淡香味。

細小的赤足印穿過屋內,最後停在神龕前方。

「Leo,幹嘛突然衝進來——」

「我聞到合桃酥的味道!」

Leo激動地喊道,拿起了香桌上的那盒還未開封的合桃酥。

盒角有一道被壓扁的摺痕,封口旁邊還留着他昨天撕掉價錢標籤時,沒有清理乾淨的白色膠痕。

「這是阿嫲生前最愛的合桃酥!」

他猛地抬頭,眼睛睜得老大,一臉不可置信。

「這是我家的神龕!為甚麼會在這裡……」

「也許這神龕早在舊村時期,Leo氏家族便一直供奉著了。」

梁子軒走到香桌旁,逐一查看牌位上的名字。

張廣明。

張徐麗珍。

還有數塊大概要追溯到清朝的祖先的牌位。

Leo的目光停在張徐麗珍的名字上。

「不對。」

「何處不對?」

「阿嫲是是在兩年前去世的,這裡根本不該有她牌位。」

他指著張徐麗珍的名字。

梁子軒神情一僵。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神龕,眼底的疲憊逐漸被驚愕取代。

「所以這並非單純存在於舊村的神龕……」

「看來除了我們,還有來自現代的偷渡客。」

葉雨安開啟〔觀濡〕。

暖光正從神龕深處緩緩向外擴散,沿着地面來到五人腳下,那串引領他們來到這裡的腳印,就停在了神龕前。

看來,這裡便是脫離舊村的路了。

Leo走到香桌前,從下方拿出一紮線香與一枚老舊打火機。

看清那枚打火機後,他怔了一下。

「這是昨晚那個……」

本來應該用盡了油的打火機,竟然和全新的打火機一樣,按下開關便冒出一團溫暖的火苖。

Leo下意識按下開關。

喀嚓。

一團明亮火苗從打火機上冒出。

他把打火機舉到眼前,透過透明外殼看見裡面的燃油幾乎全滿。

「油……滿了。」

Leo注視著那團火苖片刻,熟練地進行一週又一週,年復一年的儀式,將線香點燃,插到了香爐上,雙手合十,低頭一拜。

「阿嫲。」

Leo閉上眼睛。

「如果妳真的還在這裡……」

門外再次傳來軍靴聲。

日軍已經循着足跡追到磚屋附近。

Leo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沒有停下。

「請妳帶我們回家。」

葉雨安等人相繼接過線香,四人逐一把線香插進香爐,雙手合十,向神龕低頭一拜。

最後一炷線香插入香灰時,所有煙霧忽然停止上升。

下一刻,白煙朝五人所在的方向湧來。

神龕和張徐麗珍散發的暖光隨之變得明亮,把五人的影子完全吞沒。

門外響起猛烈撞擊。

砰!

日軍撞開磚屋大門。

葉雨安猛然回頭。

門外已不再是燃燒中的舊村。

破裂牆壁,軍旗與持槍亡靈,全都像被雨水沖淡的墨跡般逐漸溶解,唯獨那串細小足印仍然停在暖光以外。

「她沒有跟上!」

周樂晴下意識伸出手。

一道冰冷呼吸輕輕掠過五人耳畔。

光芒徹底淹沒視野。

五人失去平衡,先後摔在堅硬地板上。

再次睜開眼睛時,頭頂已經變回祖屋熟悉的天花板。

現代神龕仍然立在面前。

香爐裡多出十五根正在燃燒的線香。

那枚昨夜已經耗盡燃油的打火機,安靜地躺在香桌上。

窗外天色仍暗。

Leo撿起掉在地上的電話。

5:17 AM。


「我們……回來了?」

林卓希按著傷口,從地上率先爬起來,不可置信地環視漆黑一片的祖屋。

客廳已經變得一片狼藉。

家具翻倒,牆壁遍布裂痕,走廊則留下無數凌亂泥印。

可這裡依然是他們無比渴望回到的現代祖屋。

Leo嘴巴張得老大,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仔細打量面前熟悉的神龕,最後伸手摸向那盒合桃酥

真實的紙盒觸感從指尖傳來。

「真的回來了……」

梁子軒則顧不上休息,立即翻找背包裡的攝影器材。

直播早已中止,大部分畫面只剩雪花,部分檔案也已經損壞。幸好進入舊村以前的錄影,日軍喝令與走廊異變仍然保存完整。

「至少不是甚麼也沒有留下。」

他的語氣帶著慶幸,握着記憶卡的手微微顫抖。

葉雨安站起來,用〔觀濡〕望向香桌上的神龕。

本來散發著淡淡暖意的神龕,此刻卻不再散發暖意。

渾濁水跡正沿着地板緩緩逼近,逐漸侵入那片曾經受到暖光保護的乾爽區域。

香桌出現數道裂紋,神龕上的神像與張徐麗珍的牌位也裂成了兩半,十五根線香幾乎全部燃盡,只剩下一小截微弱火光,在香灰之間明滅不定。

葉雨安的聲音變得低沉。

Leo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看清斷裂牌位的一刻,他臉上的神情凝固了。

他跪到香桌前,小心翼翼地拾起兩截牌位,斷口十分嶄新。

「阿嫲……」

Leo語帶哽咽,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阿嫲和那個女孩真的把他們帶回來了。

梁子軒蹲下檢查桌面裂痕。


「恐怕是將多年累積的香火,全數用盡才將我們送回現代。」

他手指輕輕撫過香桌。

「Leo,你阿嫲真的很疼你。」

「是啊……」

他把兩截牌位小心翼翼地並排放回香桌,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她真的……很疼我……」

Leo嗓音被淚水浸得含混,他緊緊抱著那盒還未開封的合桃酥

淚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Leo又將合桃酥抱得更緊了。

一直沉默不語,盯著剛才腳印所在位置的周樂晴,聲音帶著哭腔說道。


「安……那女孩,她沒有跟上來。」

葉雨安順著她視線望去,沉默不語。

那女孩……是無名坪的最後一名死者,所以才想他們見證無名坪的歷史嗎?

不管原因為何……

「再找出來就好了。」

「甚麼?」

「無名坪,她就在那裡。」

葉雨安望向無名坪的方向,低聲說道。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動搖的決意。

縱使女孩與那裡的亡者有諸多冤屈與不甘,身為逝者的他們再也無法改變未來。

因為他們時光已經定格在那一晚的凌晨一時四十三分了。

女孩引領他們走過那段無人願意提起的歷史,又把他們平安送回現代。

那麼,該輪到他們帶領他們走出那個無名坪了。

「還有無名坪的所有人,我們要一個不漏挖出來。」

「嗯……」

周樂晴低著頭緊緊握著雙手,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要找出他們。」

再次抬起臉時,那雙仍然泛着淚光的杏眼裡,已經多出某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還有在下。」

梁子軒走到兩人身旁。

他沒有托眼鏡,也沒有擺出平日故作高深的姿態。鏡片後方的雙眼仍帶着疲憊,目光卻前所未有地認真。

「既然親眼見證了這段歷史,本社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別擅自把我排除。」

林卓希按住受傷的手臂,靠到葉雨安另一側。

「敢隱瞞挖到遺骨,我要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

他的語氣依舊冷淡,但一字一句都無比堅定。

最後只剩下Leo。

他望着斷裂的牌位,又看向神龕前那盒沾有淚痕的合桃酥。

「我也會找。」

Leo走到四人中間。

聲音很輕,卻沒有結巴。

「這裡是我祖先住過的村子,那個女孩也救了我。」

他回想起在祠堂突然被女孩往後一扯的一幕,用力擦去眼眶裡的淚珠,語氣不再結巴。

「不論要問多少人,翻多少舊資料,我都要知道她是誰。」

葉雨安輕輕一笑。

「那等下我們便直接殺去工地,叫那個地中海立即停工,把無名坪交出來吧。」

「在下會全程直播的。」

「至少說成偷偷進去吧。」

林卓希沒好氣說道。

雖然已經確定無名坪下埋有日佔時期的遺骨,但根據法律,他們依然不具備合法進入工地的資格。

但俗話說得好,沒被發現就不算犯罪。

「真被抓了,讓你家替我們打官司唄。」

葉雨安咧嘴一笑說道。

反正錢她多的是,相比挖到遺骨卻不上報,區區一宗侵入土地的民事索償,又算得了甚麼?

「反正無名坪我是進定了,誰敢攔我我都直接揍飛。」

「直播也能造成輿論壓力,在下會讓地中海工頭無處可逃的。」

「最多觀看人數只有四人的直播,是能造成多大輿論壓力。」

林卓希嗤笑一聲。

本來自信滿滿的梁子軒,被他說得一時語塞,接著連忙補充道。

「在,在下也可以放上連登!不管用甚麼渠道都要讓更多人知道!」

「我也會在同學群和IG散播出去的!」

周樂晴不甘示弱地喊道。

「我也會!」

Leo緊隨其後喊道。

五人頓時有說有笑,目睹無名坪歷史後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也總算裂開了一道能夠喘息的縫隙。


然而縱使身體已經十分疲憊,他們卩依然毫無睡意。

一時的說笑只不過是暫時轉移注意力,日軍一個一個槍殺村民的畫面依然清晰無比。

只要稍微安靜,日軍把村民逐批押到坑邊的畫面,便會重新浮現腦海。

槍聲。

哭喊。

還有一鏟又一鏟,落在活人身上的泥土。

簡單決定今天的行動後,眾人便各自散開,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內心的情緒與震撼。

葉雨安靠在祖屋外牆身抽菸,吐出一團煙霧後,默默注視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這已經是她第八根煙了。

可是不論吸進多少煙草氣味,她鼻腔深處仍然殘留着無名坪的泥腥與血腥味。

客廳裡,梁子軒正在備份昨夜的錄影,也在試圖尋找更多關於舊村和礦場的資料。

林卓希坐在餐桌旁,一面替手臂重新包紮,一面憑記憶畫下舊村道路。

鉛筆數次停在無名坪的位置,每次停下,他都要過上幾秒,才能重新落筆。

周樂晴燒了一壺熱水。

她把水分給眾人,自己那杯卻從頭到尾沒有喝過,只是雙手捧着杯身,任由溫度一點點冷下去。

Leo把張徐麗珍斷成兩截的牌位並排放好,懷裡抱着那盒未拆封的合桃酥,偶爾伸手調整牌位的位置,一語不發地盯著神龕看。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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