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屠殺持續到了深夜。
火把換了一根又一根。
最初震耳欲聾的哭喊逐漸減弱,只剩下零星槍聲,鐵鏟挖動泥土的沙沙聲,以及慰安所方向偶爾傳來的低泣。
他們只能看着男人十個一批地走到坑邊,再由下一批人把泥土覆在仍未斷氣的身體上。
直到土坑幾乎被屍體填滿,日軍才不再浪費子彈。
最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與孩子。
士兵割斷綁住他們的繩索,沒有釋放任何人,只是用刺刀把他們逐一趕進土坑。
有人試圖爬出坑外,卻立刻被軍靴踢回土坑裡。
有老人抱著孩子,顫抖著身軀蜷縮在土坑裡,有人只是握著死去的家人的手,閉眼靜候即將到來的死亡。
轉眼間,原本擠滿被日軍押來村民的空地,只剩下那名只穿著一隻褪色藍布鞋的女孩。
女孩被日軍推進土坑,壓在層層疊疊的屍體上。
她痛得皺起臉,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可是當她抬起頭,看見矮牆後方的葉雨安時,仍然努力擠出一點笑容。
牙齒泛黃,門牙與旁邊幾顆牙齒也已缺失,笑得就像天真無邪的孩子。
她又將食指放在了唇上。
噓——
坑邊,軍官再次下令。
【填平。】
空地早已不剩任何居民。
翻譯沉默不語,只是放下了名冊,與士兵一同默默拿起了鏟子。
第一鏟泥土落下,接着是第二鏟、第三鏟。
土坑裡的老人與孩子開始哭喊,有人高舉雙手,試圖擋住不斷落下的泥沙,有人把年幼的孩子護在懷中,以自己的身體替他們爭取最後一點空氣。
但這些不過是無力的掙扎罷了。
這當中,只有女孩十分安靜,只是站在屍堆上,微笑地望著葉雨安等人,覆在葉雨安掌心上的那隻冰冷小手,也隨之逐漸收緊。
泥土很快便掩過了她,蓋過老人頭部,只剩一雙仍高舉着孩子的手。
孩子不停哭喊,但當又一鏟泥土扔進坑中,連孩子的聲音也消失,只剩下翻譯與士兵默默埋土的鏟土聲。
女孩留在葉雨安掌心的觸感,也在同一瞬間消失。
日軍軍官從胸前取出懷錶。
銀色錶蓋在火光下彈開。
軍官確認時間後,合上懷錶。
最後一鏟泥土落下。
與此同時,五人的電話在同一時間響起。
鎖定畫面顯示的時間,全部停在了同一刻。
凌晨一時四十三分。
「所以,舊村在凌晨一時四十三分取代祖屋是因為……」
梁子軒結巴着開口,聲音帶著濃厚的絕望與疲憊。
林卓希盯著電話,接著默默收起了它。
「……因為最後一鏟泥土,是在一時四十三分落下的。」
周樂晴淚水一滴滴滑在玻璃螢幕上,發出無聲的哭泣。
Leo手裡拿着仍顯示一時四十三分的電話,把臉埋進雙膝之間。
「這就是無名坪的誕生過程……」
葉雨安咬著嘴唇,死死瞪著已經被填平的無名坪。
他們不過是舊時代的居民,別說素不相識,葉雨安與他們甚至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但是,即便如此,人都不該以那種毫無尊嚴,慘無人道的方式地死去……!
她望向烏雲密佈,不見絲毫月光的漆黑夜空。
死者不復生,逝者不可追,生者能做的只有銘記。
她在這個時代甚麼都做不到,但現代的話——
葉雨安微微垂下眼簾,用力握了握拳頭。
眼底翻湧的憤怒逐漸沉澱,最後凝成某種不容動搖的決意。
寂靜中,填平無名坪的泥地再次傳來水聲。
啪嗒。
一枚細小的赤足印憑空浮現,接着是第二枚。
腳印沒有返回舊村,而是延伸向無名坪另一側的山路。
葉雨安立即站起來,連忙轉過頭望向眾人。
「腳印又出現了,該走了。」
縱使悲痛,他們依然還未脫離險境,他們甚至連逃離這個時代的方法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繼續跟隨女孩留下的腳印。
剛才無數悲鳴,怒吼與喝令相互重疊的村子,在屠殺過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一陣涼風掠過葉雨安臉頰。
眾人在細小腳印帶領下,躲過依然巡村的日軍,走過燒得半毀的焦黑磚屋,摸黑來到了外牆刷着石灰的磚屋前。
磚屋四周的房舍不是遭到焚毀,便只剩下焦黑殘牆,唯獨它沒有受到火勢波及,矗立在斷壁殘垣之間。
葉雨安開啟〔觀濡〕。
自從吞噬走廊上的日軍亡靈後,她便發現自己已能隨意開啟或關閉〔觀濡〕的視野。
原理依然不明,倒是方便了許多。
在〔觀濡〕的視野裡,整座舊村的一磚一瓦都像被泥水浸透,不斷向外滲出渾濁水跡。
唯獨眼前的磚屋十分乾爽,不僅沒有沾上半點泥水,屋內甚至隱約透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木製大門向內敞開,傳來淡淡香味,彷彿早已等候他們多時。
未等葉雨安確認那股香味為何,Leo便已率先衝前,進入了磚屋。
「喂——」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與眾人一同連忙跟了上去。
磚屋內部不大,香桌與神龕,以及進入的五人,便已佔掉大半空間。
但只是走進磚屋,本來一直神經緊繃的眾人,居然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下來。
外面的焦臭,血腥味與軍靴聲,彷彿全被磚屋隔絕在外,只剩下淡淡香味。
細小的赤足印穿過屋內,最後停在神龕前方。
「Leo,幹嘛突然衝進來——」
「我聞到合桃酥的味道!」
Leo激動地喊道,拿起了香桌上的那盒還未開封的合桃酥。
盒角有一道被壓扁的摺痕,封口旁邊還留着他昨天撕掉價錢標籤時,沒有清理乾淨的白色膠痕。
「這是阿嫲生前最愛的合桃酥!」
他猛地抬頭,眼睛睜得老大,一臉不可置信。
「這是我家的神龕!為甚麼會在這裡……」
「也許這神龕早在舊村時期,Leo氏家族便一直供奉著了。」
梁子軒走到香桌旁,逐一查看牌位上的名字。
張廣明。
張徐麗珍。
還有數塊大概要追溯到清朝的祖先的牌位。
Leo的目光停在張徐麗珍的名字上。
「不對。」
「何處不對?」
「阿嫲是是在兩年前去世的,這裡根本不該有她牌位。」
他指著張徐麗珍的名字。
梁子軒神情一僵。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神龕,眼底的疲憊逐漸被驚愕取代。
「所以這並非單純存在於舊村的神龕……」
「看來除了我們,還有來自現代的偷渡客。」
葉雨安開啟〔觀濡〕。
暖光正從神龕深處緩緩向外擴散,沿着地面來到五人腳下,那串引領他們來到這裡的腳印,就停在了神龕前。
看來,這裡便是脫離舊村的路了。
Leo走到香桌前,從下方拿出一紮線香與一枚老舊打火機。
看清那枚打火機後,他怔了一下。
「這是昨晚那個……」
本來應該用盡了油的打火機,竟然和全新的打火機一樣,按下開關便冒出一團溫暖的火苖。
Leo下意識按下開關。
喀嚓。
一團明亮火苗從打火機上冒出。
他把打火機舉到眼前,透過透明外殼看見裡面的燃油幾乎全滿。
「油……滿了。」
Leo注視著那團火苖片刻,熟練地進行一週又一週,年復一年的儀式,將線香點燃,插到了香爐上,雙手合十,低頭一拜。
「阿嫲。」
Leo閉上眼睛。
「如果妳真的還在這裡……」
門外再次傳來軍靴聲。
日軍已經循着足跡追到磚屋附近。
Leo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沒有停下。
「請妳帶我們回家。」
葉雨安等人相繼接過線香,四人逐一把線香插進香爐,雙手合十,向神龕低頭一拜。
最後一炷線香插入香灰時,所有煙霧忽然停止上升。
下一刻,白煙朝五人所在的方向湧來。
神龕和張徐麗珍散發的暖光隨之變得明亮,把五人的影子完全吞沒。
門外響起猛烈撞擊。
砰!
日軍撞開磚屋大門。
葉雨安猛然回頭。
門外已不再是燃燒中的舊村。
破裂牆壁,軍旗與持槍亡靈,全都像被雨水沖淡的墨跡般逐漸溶解,唯獨那串細小足印仍然停在暖光以外。
「她沒有跟上!」
周樂晴下意識伸出手。
一道冰冷呼吸輕輕掠過五人耳畔。
光芒徹底淹沒視野。
五人失去平衡,先後摔在堅硬地板上。
再次睜開眼睛時,頭頂已經變回祖屋熟悉的天花板。
現代神龕仍然立在面前。
香爐裡多出十五根正在燃燒的線香。
那枚昨夜已經耗盡燃油的打火機,安靜地躺在香桌上。
窗外天色仍暗。
Leo撿起掉在地上的電話。
5:17 AM。
「我們……回來了?」
林卓希按著傷口,從地上率先爬起來,不可置信地環視漆黑一片的祖屋。
客廳已經變得一片狼藉。
家具翻倒,牆壁遍布裂痕,走廊則留下無數凌亂泥印。
可這裡依然是他們無比渴望回到的現代祖屋。
Leo嘴巴張得老大,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仔細打量面前熟悉的神龕,最後伸手摸向那盒合桃酥
真實的紙盒觸感從指尖傳來。
「真的回來了……」
梁子軒則顧不上休息,立即翻找背包裡的攝影器材。
直播早已中止,大部分畫面只剩雪花,部分檔案也已經損壞。幸好進入舊村以前的錄影,日軍喝令與走廊異變仍然保存完整。
「至少不是甚麼也沒有留下。」
他的語氣帶著慶幸,握着記憶卡的手微微顫抖。
葉雨安站起來,用〔觀濡〕望向香桌上的神龕。
本來散發著淡淡暖意的神龕,此刻卻不再散發暖意。
渾濁水跡正沿着地板緩緩逼近,逐漸侵入那片曾經受到暖光保護的乾爽區域。
香桌出現數道裂紋,神龕上的神像與張徐麗珍的牌位也裂成了兩半,十五根線香幾乎全部燃盡,只剩下一小截微弱火光,在香灰之間明滅不定。
葉雨安的聲音變得低沉。
Leo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看清斷裂牌位的一刻,他臉上的神情凝固了。
他跪到香桌前,小心翼翼地拾起兩截牌位,斷口十分嶄新。
「阿嫲……」
Leo語帶哽咽,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阿嫲和那個女孩真的把他們帶回來了。
梁子軒蹲下檢查桌面裂痕。
因為他們時光已經定格在那一晚的凌晨一時四十三分了。
女孩引領他們走過那段無人願意提起的歷史,又把他們平安送回現代。
那麼,該輪到他們帶領他們走出那個無名坪了。
「還有無名坪的所有人,我們要一個不漏挖出來。」
「嗯……」
周樂晴低著頭緊緊握著雙手,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要找出他們。」
再次抬起臉時,那雙仍然泛着淚光的杏眼裡,已經多出某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還有在下。」
梁子軒走到兩人身旁。
他沒有托眼鏡,也沒有擺出平日故作高深的姿態。鏡片後方的雙眼仍帶着疲憊,目光卻前所未有地認真。
「既然親眼見證了這段歷史,本社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別擅自把我排除。」
林卓希按住受傷的手臂,靠到葉雨安另一側。
「敢隱瞞挖到遺骨,我要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
他的語氣依舊冷淡,但一字一句都無比堅定。
最後只剩下Leo。
他望着斷裂的牌位,又看向神龕前那盒沾有淚痕的合桃酥。
「我也會找。」
Leo走到四人中間。
聲音很輕,卻沒有結巴。
「這裡是我祖先住過的村子,那個女孩也救了我。」
他回想起在祠堂突然被女孩往後一扯的一幕,用力擦去眼眶裡的淚珠,語氣不再結巴。
「不論要問多少人,翻多少舊資料,我都要知道她是誰。」
葉雨安輕輕一笑。
「那等下我們便直接殺去工地,叫那個地中海立即停工,把無名坪交出來吧。」
「在下會全程直播的。」
「至少說成偷偷進去吧。」
林卓希沒好氣說道。
雖然已經確定無名坪下埋有日佔時期的遺骨,但根據法律,他們依然不具備合法進入工地的資格。
但俗話說得好,沒被發現就不算犯罪。
「真被抓了,讓你家替我們打官司唄。」
葉雨安咧嘴一笑說道。
反正錢她多的是,相比挖到遺骨卻不上報,區區一宗侵入土地的民事索償,又算得了甚麼?
「反正無名坪我是進定了,誰敢攔我我都直接揍飛。」
「直播也能造成輿論壓力,在下會讓地中海工頭無處可逃的。」
「最多觀看人數只有四人的直播,是能造成多大輿論壓力。」
林卓希嗤笑一聲。
本來自信滿滿的梁子軒,被他說得一時語塞,接著連忙補充道。
「在,在下也可以放上連登!不管用甚麼渠道都要讓更多人知道!」
「我也會在同學群和IG散播出去的!」
周樂晴不甘示弱地喊道。
「我也會!」
Leo緊隨其後喊道。
五人頓時有說有笑,目睹無名坪歷史後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也總算裂開了一道能夠喘息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