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進門,葉雨安便看到十分不自然的東西。
「你……怎麼會有背包?」
明明其他人都只剩下絕不離身的電話,梁子軒身上卻背着一個塞得鼓脹的背包。
「昨夜聽見房門遭到撞擊時,在下便把應急用品全部背上了。」
梁子軒微微揚起嘴角,顯得十分得意。
葉雨安忍不住笑了一聲。
沒想到這個中二病居然是最懂得防患於未然的那個。
「這裡有其他出口嗎?」
「除了側門和正門,就只有那邊的幾個窗戶。」
沉重的軍靴聲逐步迫近,葉雨安連忙收起笑意,四處走動試圖尋找祠堂有沒有後門。
比她先來一步,已經完成勘查的梁子軒搖了搖頭。
葉雨安嘆了口氣,快步走向祠堂門口,並透過彈孔偷窺禾坪情況。
只見兩支日軍巡邏隊已經來到祠堂門前。
【開門——!】
砰!砰!砰!
槍托重重砸在門板上,身上已多出數處割傷的林卓希死死擋在門前,瞪向了梁子軒和葉雨安。
「喂!趕快想辦法啊!」
Leo和周樂晴慌忙上前協助林卓希阻擋門外的日軍。
葉雨安快步走到側門,打開了一點門縫後便伸出右手。
〔狐火〕
無數金色蝴蝶從她手中出現,它們拍動著翅膀衝向門外的日軍。
「該死的!」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一臉懊悔。
雖然她早就知道狐火沒有實質殺傷力,但沒想到居然連轉移日軍注意力都做不到!
「快點!撐不住了!」
一旁林卓希吼道。
他滿頭大汗,肩膀死死貼在祠堂大門上,周樂晴和Leo也同樣死死抵在門前。
葉雨安拳頭握得發白。
即便之後會惹來大量質問,甚至失去日常生活,她也必須使出〔狐饗〕了,不然只會迎來全滅。
就在她身後影子漸漸浮現狐耳和尾巴時,梁子軒突然喊道。
「葉雨氏!讓路!」
葉雨安連忙跳到一旁。
只見梁子軒拿著一個藍牙喇叭,往側門外全力扔了出去。
才剛扔出去,他便迅速按下電話的播放鍵。
喇叭沉寂了一瞬。
下一刻,男人急促的喘息與奔跑聲,猛然從祠堂側面的巷道炸開。
「快走!日本兵來了!」
緊接而來的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以及數道凌亂的腳步聲。全是梁子軒昨夜從直播錄音裡截取出來,再重新拼合的聲音。
祠堂外的撞擊戛然而止。
禾坪上的日軍同時轉過頭。
那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齊刷刷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短暫的沉寂過後,軍靴再次踏響。
咚、咚、咚、咚——
兩支巡邏隊迅速越過祠堂側牆,動作整齊而僵硬地朝藍牙喇叭所在的巷道追去。
「趁現在!」
梁子軒低聲喝道。
林卓希等人立即鬆開祠堂大門。
葉雨安正準備推門,門外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怎,怎麼這麼多日軍!」
Leo睜大了眼睛。
「是陳伯!」
眾人連忙推開一道門縫,紛紛探頭往外望去。
只見穿著白色背心與格紋短褲,手持電話的陳伯,正滿頭大汗地從剛才葉雨安等人走過來的小巷出現。
他喘著粗氣,一隻拖鞋不知掉在了哪裡,只剩赤裸的右腳踩過泥濘的村路。
聽見祠堂大門打開的聲音,陳伯下意識抬起頭。
看見門後的Leo與葉雨安等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睜大眼睛,臉上浮現出彷彿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的驚喜。
「張家——」
走在巡邏隊最後方的士兵並未完全進入巷子,它猛然回頭。
幾乎同一時間,它的同伴也瞬間回頭。
砰!砰!砰!砰!
密集槍聲瞬間撕碎了他的聲音。
陳伯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劇烈顫動,胸膛、腹部與肩膀接連炸開一團團血霧,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背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洞。
他倒在地上,臉上笑容維持著原樣,眼睛依然睜得老大,頭部卻開了數個洞。
「陳——」
Leo下意識想邁出祠堂,卻被林卓希和葉雨安連忙拉了回來。
眼角餘光瞥到日軍已經對著祠堂架起步槍,葉雨安瞪大眼睛向眾人吼道:
「趴下!」
連大門也來不及關,眾人便慌忙趴下。
砰!砰!砰!砰!砰!砰!
眾人才剛趴下,子彈便已從他們頭頂掠過。
門板接連炸開木屑,供桌上的香爐被一槍打翻,香灰潑灑滿地。數塊祖先牌位從神壇上墜落,其中一塊在地上摔成兩截。
Leo抱着腦袋伏在地上。
一道子彈穿過已經千瘡百孔的大門,徑直射向他的後腦。
就在即將命中前,他的衣領忽然向後一扯。
整個人毫無預兆地被拖開半尺。
子彈擦過他的頭髮,打進前方地板。
Leo驚恐地回過頭。
身後根本沒有人。
密集槍聲終於停下。
門外隨即響起整齊的金屬摩擦聲。
咔啦。
咔啦。
日軍正在拉動槍栓。
周樂晴才剛站起來,便瞪大眼睛望向林卓希。
「阿希,你手臂……!」
「只是擦傷!」
林卓希痛苦地捂著被子彈擦過的手臂喊道。
「比起這個,我們該怎麼離開這裡!?」
「剛,剛才那個已是最後一個喇叭!」
梁子軒慌忙從背包翻找,然後一臉絕望說道。
葉雨安只是迅速掃過周圍。
沒法從門走,還可以翻窗走,但該翻哪一扇窗——
腳邊卻忽然傳來極輕的水聲。
啪嗒。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傳入她耳中。
一枚小小的赤足印,毫無預兆地浮現在祠堂地面。
緊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濕漉漉的腳印沒有走向大門,反而穿過神桌旁邊,延伸至祠堂西側的一扇矮窗。
葉雨安動作一頓。
「怎麼了?!」
林卓希問道。
「有……腳印。」
即便使用〔觀濡〕,她也只能看見一道極為模糊的白霧,甚至不集中精神,那團白霧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Leo忽然打了個寒顫。
一道冰冷的呼吸,輕輕掠過他的耳畔。
與怪事最初發生時,在他手機旁響起的呼吸一模一樣。
「是它……」
「甚麼?」
「那晚在我耳邊的吹氣——」
Leo尚未說完,矮窗的木栓便自行向旁邊滑開,露出了一道僅容一人穿過的縫隙。
千瘡百孔的大門外響起一道日文喝令。
「他們要再開槍了!」
梁子軒喊道。
葉雨安咬了咬牙,向眾人喊道。
「走矮窗!」
眾人來不及回應,一顆子彈便掠過梁子軒頭髮,落在祠堂牆壁上。
林卓希率先翻過矮窗,迅速確認四周沒人後,向眾人招手。
「快!」
眾人依次迅速翻出窗外。
Leo身上有傷,落地時險些失去平衡,幸好梁子軒及時扶住了他。
一名日軍已經跨過陳伯的屍體。
染血軍靴踏上門檻,它端起刺刀,向葉雨安衝來。
葉雨安側身避開刀鋒,一腳踹中它的胸口,日軍亡靈向後撞上同伴,她便趁着這片刻空隙,撐住窗框翻出祠堂。
五人落進祠堂後方的水溝。
矮窗立即在他們身後自行關上。
一枚細小的腳印,出現在水溝盡頭。
「走!」
葉雨安壓低聲音,領着眾人跟上腳印。
那串足印對舊村異常熟悉。
它帶領眾人穿過兩棟房屋之間僅容側身通過的窄巷,繞開燃燒中的村路,又在日軍經過前停在一口枯井旁,示意他們躲進倒塌的竹棚。
巡邏隊數次從附近經過。
有一次,一名日軍甚至停在竹棚外。
刺刀挑開垂落的草蓆。
刀尖距離周樂晴眼睛,不過半尺。
五人擠在腐朽竹架後方,沒有人敢動,甚至不敢呼吸。直到遠處傳來另一道哭喊,無臉士兵才放下刺刀,重新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軍靴聲逐漸遠去。
腳印再次出現。
一些尚未被破壞的村屋門外,貼着印有日文與中文的告示。紙張頂端蓋着鮮紅印章,內容則要求居民在指定日期以前,交出米糧和金屬器具。
其中一張告示下方,還有人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
【家裡已經沒有米了。】
字跡後半被甚麼東西抹開,只剩下一片黑污。
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軍票,上面印著大大的「大日本帝國政府」幾個大字,面額看似不少,紙張卻薄得像隨時都會化進泥水裡。
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泥腳印立即停下。
五人連忙躲進兩棟石屋之間的陰影。
數名村民抬着米袋從街上經過,他們瘦得幾乎只剩骨架,手腕比麻繩還要纖細,即使兩人合抬一袋米,每走幾步仍要踉蹌一下。
跟在後方的日軍忽然喝斥。
村民身體瞬間繃緊,立即放下米袋,然後迅速低著頭退到一旁。
待日軍離去,那串細小足印才重新向前。
愈接近礦場,路上的村民便愈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批穿着工衣的礦工。
每個人胸前都掛着一塊木牌。
木牌沒有姓名,只有由墨水寫下的編號。
三十七。
八十二。
一百零九。
礦場入口豎立着一塊木板。
上面以日文與中文列出每日更次。工作時間從天亮以前開始,一直延續至深夜,每一更之間幾乎沒有留下足夠休息的空隙。
名單旁邊還寫着數條規則。
【不得擅離。】
【不得怠工。】
【違反規則,破壞礦場者,視同協助游擊隊處置。】
細小足印帶領他們穿過半座燃燒的舊村,最後沿着荒廢山路向下延伸。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直到周樂晴實在受不了這股沉默,才勉強擠出一抹笑,磕磕絆絆地開口:
「說、說不定這只是一場夢呢?等醒過來,陳伯其實還活得好好的啊!」
話音落下。
除 Leo 外,其餘三人齊齊扭頭,神情古怪地望向她。
周樂晴嘴角一僵,也知道自己大概說錯話了。
Leo 卻只是低著頭走了幾步,隨後抬起臉,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不用安慰我……」
他的聲音很輕。
「我們其實都心知肚明,在這裡死了,現實裡大概也——」
會真的死亡。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可也已經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了。
雖無證據,但所有人心裡隱約明白了,不然也不會這麼拼命。
四周的房屋愈來愈少。
空氣中的焦臭,卻逐漸混入一股濕潤而濃厚的泥腥味……以及,血腥味。
走在最前方的葉雨安停下腳步。
那串細小足印消失在一堵倒塌的矮牆後。
眾人緩緩蹲下,越過牆頭向外望去。
牆後是一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
百餘名雙手遭到反綁的村民,正被日軍押進空地中央。
梁子軒取出舊村地圖,藉着遠處搖曳的火光確認位置。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裡是……無名坪?」
此話剛出,眾人彷彿已經能預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們此前便猜測過無名坪可能埋著日佔時期的舊村的居民與礦工,也就是說——
「不會吧……」
林卓希嘴巴微張,不敢置信地低聲咕噥。
周樂晴用力捂住嘴巴,眼眶裡的淚水在火光下微微顫動。
Leo全身一軟,緩緩靠上身後的矮牆。
這是他祖先生活過的村子,眼前被反綁雙手,推向土坑的人,也許曾經與他的祖父母一同吃飯、耕作,甚至住在彼此相鄰的房屋裡。
他們眼前看見的,或許正是那些遺骨被埋進無名坪以前,最後留下的景象。
葉雨安死死盯著眼前的空地,漆黑瞳孔深處浮現出一點妖異金光。
梁子軒握着地圖的手顫抖,第一次說不出中二式台詞。
「位置,完全重合。」
他平日故作莊重的語氣消失了,只剩下難以掩飾的沉重。
「倘若我們的推測正確,眼前這些人……就是埋在無名坪下面的死者。」
百餘名村民仍在日軍喝令下向前移動。
有人穿着麻布衣裳,有人身上則是沾滿黑灰的礦工服。他們顯然並非全是舊村居民,當中還混雜着礦工,逃難者,以及不知從哪裡被押來的人。
日軍一一將男人鬆綁,接著推向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早已挖開一道狹長土坑。
坑並不深,邊緣堆着尚未乾透的泥土,幾柄鐵鏟凌亂地扔在旁邊。
【挖!】
最前方的男人望着坑底,又望向周圍端起步槍的日軍,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逐漸褪去。
後方的人仍在向前。
人群互相推擠,直到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足以埋下百餘人的土坑。
哭聲從隊伍中響起。
第一道,第二道……在第三道響起時,一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徹空地。
領頭的男人腦袋開了個洞,倒在了土坑中。
鮮血沾濕泥土。
開完槍的日軍,向後方招了招手。
年過四十的男人從士兵中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襯衫,手臂套着一圈印有日文字樣的布章,腋下夾着一本厚重名冊。
軍官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日語。
男人連忙彎腰點頭。
轉向村民時,他操着流利的廣東話喊道:
「他讓你們繼續挖!」
其中一名村民認出了他,瞪大了雙眼。
「你……是阿耀?你怎麼會站在那邊!?」
翻譯的眼神輕微晃動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日軍端起步槍,村民只能陸續撿起地上的鐵鏟。
鐵鏟挖動泥土的聲音持續了不知多久。
一鏟,又一鏟。
直到站在坑裡的人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坑沿,軍官才重新抬起手。
鐵鏟聲逐一停下。
軍官再次開口。
【男人分成十人一組,跪到坑邊。】
「男人十個一組,走到坑邊跪下。」
「阿耀,你知道他們要我們做甚麼嗎?」
翻譯仍然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軍官的命令不斷翻譯成廣東話。
第一批男人被押到坑邊。
步槍舉起。
槍聲落下後,十具身體先後栽進土坑。
其中一人並沒有立即斷氣,子彈打穿了他的腹部,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他壓在數具屍體下面,只能勉強抬起頭。
朦朧中,他看見了站在坑邊的翻譯。
「阿耀……」
男人向他伸出沾滿鮮血與泥土的手。
「你跟他們說,我還未死……」
翻譯沉默地看著他。
「我有老婆和女兒……我不是游擊隊……」
翻譯轉過頭去,一字不漏翻譯給了軍官聽。
軍官聽完,片刻的猶豫也沒有,便低語了一句日語。
【埋。】
翻譯沉默片刻。
坑底的男人依然望向他。
翻譯移開視線,望向下一批男人。
「他讓你們埋。」
第一鏟泥土落進坑中。
男人臉上的希望終於消失了。
「陳耀祖……!」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你對得起你祖宗嗎……!?」
「你這個漢奸!」
軍官聽見陌生的話,上前詢問。
阿耀望着坑底的男人,後者死死瞪着他,眼睛裡沒有哀求,只剩下刻骨的憎恨。
翻譯一語不差地翻譯。
【他說我愧對祖宗,是背叛自己人的奸徒。】
軍官發出一聲譏笑。
翻譯依然沉默。
「漢奸!」
更多泥土落進坑中。
「漢奸!」
泥土逐漸淹過腰腹。
「漢奸!」
壓在身上的重量愈來愈沉,他再也無法坐起,只能仰躺在屍體之間,望着始終面無表情的阿耀。
不知道落下了多少鏟泥土。
泥土終於覆上他的胸膛、肩膀與下巴。
「漢……奸……」
最後一點聲音被泥沙堵進嘴裡,幾隻手仍在泥面上瘋狂抓動。
又過了許久,那些手才一隻接一隻沉進土裡。
阿耀始終站在坑邊。
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視線。
接著,軍官再度下令。
【把年輕女人挑出來!送到慰安所,服侍皇軍。】
翻譯緩緩轉過身子,面對人群。
所有村民都在看著他。
「把年輕女人挑出來,送到慰安所,服侍皇軍。」
此話一出,眾人譁然。
礦場入口旁邊,原本的辦公室已被日軍徵用,公司招牌遭人拆下,門外重新掛上一塊寫有「軍人慰安所」的木牌,窗戶則全被木板封死。
有些人似乎還不明白「慰安所」是甚麼,直到一名婦人掩住嘴巴,顫抖着向身旁的人低聲解釋,恐懼才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其中一名老婦人跪在地上,向著翻譯不斷哀求。
「我女兒剛嫁人……連初夜都還未過啊……!」
她頭幾乎埋到土裡,雙手高高舉起合十。
翻譯轉過頭,又是一句不漏翻譯給了軍官聽。
軍官聽完後,摸了摸下巴。
【找出來。】
「他說找出來。」
聽到這話,老婦人瞬間絕望地哭了出來。
「不要啊……!不要啊……!」
翻譯沉默。
數名士兵走到老婦人旁邊,其中一名士兵一腳踢中她臉頰,老婦人嘴角立即湧出鮮血。
【是誰?】
「他問你是誰。」
「誰要向你們這些蘿蔔頭屈——」
士兵往肚子又是一踢。
老婦人猛然蜷縮,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痛哼。
【是誰?】
幾名年輕女人慌忙蹲下,抓起泥土抹在自己臉上,試圖把自己弄得骯髒而衰老。
沒有人主動走出來。
軍官等了一會,神情逐漸變得不耐煩。
【不肯出來,就由士兵親自挑,反抗者就地處決。】
人群沒有望向軍官,而是死死盯著翻譯。
片刻後,翻譯開口道:
「沒有人出來的話,士兵會親自挑選。」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反抗的人,就地處決。」
日軍隨即走進人群。
哭喊聲轟然炸開。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緊抱親人,也有人拼命往人群深處鑽去。士兵粗暴地扯開擋路的人,把一名又一名年輕女子拖到空地另一側。
「慰安所……」
遠處躲在矮牆後的周樂晴,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
Leo雙腿發軟,嘴唇張開卻說不出話。
葉雨安拳頭攥得死緊,掌心滲出數道血痕。
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左手將矮牆捏出了裂痕。
幾乎下意識要翻過矮牆時,梁子軒和林卓希死死把她按在地上。
「放開我……!」
葉雨安低吼道。
只要她現在衝出去。
只要她使用〔狐饗〕。
只要她把這裡所有日軍吞噬殆盡——
她的影子漸漸浮現不詳的狐耳和尾巴。
「葉雨氏,不行,我們不能出去……!」
梁子軒死死按住她的背,葉雨安無法看到他表情。
但他聲音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們無能為力……!」
旁邊周樂晴淚流滿臉,呼吸變得急促,緊握著她的手。
「安……那些人已經死了!」
「我要把它們——」
那雙幾乎化作豎瞳的金色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近乎憎恨的神情。
林卓希咬緊牙關,死死按住葉雨安,手臂上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裂開。
「不管我們現在看見的是過去,幻覺還是亡靈的記憶,這件事都已經發生了八十多年!」
他的聲音同樣顫抖。
「他們早就變成無名坪的遺骨了!」
還在地上試圖站起來的葉雨安,一隻冰冷的小手忽然輕輕覆上她流血的掌心。
那隻手很小,甚至無法完全包住她的掌心。
葉雨安連忙張望四周。
空無一人,只有一團極淡的白霧,以及下面的數道腳印。
「先放開我,我不會衝出去。」
梁子軒和林卓希聽到她的話,一時猶豫。
直到葉雨安靜靜注視著他們,兩人才從她背上離去。
剛擺脫兩人,葉雨安便連忙撐起身子,目光越過矮牆望去。
無名坪的人群中,一名看起來只有十二歲的少女,右腳穿着褪色的藍布鞋,左腳赤裸,忽然回眸一笑。
她輕輕閉上眼睛,微笑地搖了搖頭。
接著,她望向葉雨安旁邊的眾人,將食指放在了唇上。
噓——
黑色狐耳與尾巴在影子裡若隱若現,最後一點點沉回她的身體。
「……可惡。」
她低下頭。
鮮血從緊握的拳頭滴落泥地。
「他媽的……」
她不知道眼前究竟是歷史重演,還是他們真的被拖回了日佔時期。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眼前這些人早已在現實裡化作無名坪下的遺骨。
她無力跌坐在矮牆後方,靜靜地注視著一批又一批男人挖土,被埋進土坑。
到了第四批,哭聲反而少了。
十名男人沉默地走向土坑。
其中一名三十出頭的男人只是面無表情地整理衣領,接著微笑向身後抱著女兒的妻子點了點頭。
妻子的嘴唇顫動着,卻強忍着沒有哭出聲,她甚至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抬手整理女兒散亂的頭髮,朝丈夫點了點頭。
士兵用槍托推著男人往前,他順從地跪在了土坑旁。
妻子仍然保持着那抹笑容。
直到女兒疑惑地問她,父親甚麼時候回來,她才低下頭,把孩子的臉緊緊按進懷裡。
一旁胸前還掛著編號木牌的礦工,他低頭把歪到一旁的木牌扶正。
「挖了一輩子礦,沒想到最後要挖自己的墓。」
他抬起頭,向身後的人群喊道:
「我不叫六十三號!」
「記住我名字!我叫王衛國!」
接著,他仰天一笑。
這笑容無比灑脫。
砰!
為了方便將年輕女人迅速送進慰安所,慰安所大門並沒有關上。
慰安所裡早已關着從其他村落押來的女人。緊閉的窗戶後方,不時傳出壓抑的哭聲與慘叫。
慰安所每傳出一道慘叫,即將進入慰安所的年輕女人臉色都會變得更蒼白,淚也止不住地流。
其中有人甚至試圖衝向無名坪的土坑,卻被旁邊士兵迅速用槍托打在地上。
有丈夫試圖突破日軍,拯救妻子。
但邁出不過三步,子彈便已穿過他的身體。
他連土坑都沒能邁過。
女人看着倒在泥地上的丈夫,身體逐漸停止掙扎,最後被繩索拖着走進慰安所。
慰安所的大門在她身後合上,她是最後一個年輕女人。
五個人只能藏在矮牆後方,看着日軍把一名又一名村民推進土坑。
他們甚麼也做不到。
正因為甚麼也做不到,他們才必須把眼前發生的一切,全部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