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無門11

才剛進門,葉雨安便看到十分不自然的東西。

「你……怎麼會有背包?」

明明其他人都只剩下絕不離身的電話,梁子軒身上卻背着一個塞得鼓脹的背包。

「昨夜聽見房門遭到撞擊時,在下便把應急用品全部背上了。」

梁子軒微微揚起嘴角,顯得十分得意。

葉雨安忍不住笑了一聲。

沒想到這個中二病居然是最懂得防患於未然的那個。

「這裡有其他出口嗎?」

「除了側門和正門,就只有那邊的幾個窗戶。」

沉重的軍靴聲逐步迫近,葉雨安連忙收起笑意,四處走動試圖尋找祠堂有沒有後門。

比她先來一步,已經完成勘查的梁子軒搖了搖頭。

葉雨安嘆了口氣,快步走向祠堂門口,並透過彈孔偷窺禾坪情況。

只見兩支日軍巡邏隊已經來到祠堂門前。

【開門——!】

砰!砰!砰!

槍托重重砸在門板上,身上已多出數處割傷的林卓希死死擋在門前,瞪向了梁子軒和葉雨安。

「喂!趕快想辦法啊!」

Leo和周樂晴慌忙上前協助林卓希阻擋門外的日軍。

葉雨安快步走到側門,打開了一點門縫後便伸出右手。

〔狐火〕

無數金色蝴蝶從她手中出現,它們拍動著翅膀衝向門外的日軍。

「該死的!」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一臉懊悔。

雖然她早就知道狐火沒有實質殺傷力,但沒想到居然連轉移日軍注意力都做不到!

「快點!撐不住了!」

一旁林卓希吼道。

他滿頭大汗,肩膀死死貼在祠堂大門上,周樂晴和Leo也同樣死死抵在門前。

葉雨安拳頭握得發白。

即便之後會惹來大量質問,甚至失去日常生活,她也必須使出〔狐饗〕了,不然只會迎來全滅。

就在她身後影子漸漸浮現狐耳和尾巴時,梁子軒突然喊道。

「葉雨氏!讓路!」

葉雨安連忙跳到一旁。

只見梁子軒拿著一個藍牙喇叭,往側門外全力扔了出去。

才剛扔出去,他便迅速按下電話的播放鍵。

喇叭沉寂了一瞬。

下一刻,男人急促的喘息與奔跑聲,猛然從祠堂側面的巷道炸開。

「快走!日本兵來了!」

緊接而來的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以及數道凌亂的腳步聲。全是梁子軒昨夜從直播錄音裡截取出來,再重新拼合的聲音。

祠堂外的撞擊戛然而止。

禾坪上的日軍同時轉過頭。

那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齊刷刷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短暫的沉寂過後,軍靴再次踏響。

咚、咚、咚、咚——

兩支巡邏隊迅速越過祠堂側牆,動作整齊而僵硬地朝藍牙喇叭所在的巷道追去。

「趁現在!」

梁子軒低聲喝道。

林卓希等人立即鬆開祠堂大門。

葉雨安正準備推門,門外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怎,怎麼這麼多日軍!」

Leo睜大了眼睛。

「是陳伯!」

眾人連忙推開一道門縫,紛紛探頭往外望去。

只見穿著白色背心與格紋短褲,手持電話的陳伯,正滿頭大汗地從剛才葉雨安等人走過來的小巷出現。

他喘著粗氣,一隻拖鞋不知掉在了哪裡,只剩赤裸的右腳踩過泥濘的村路。

聽見祠堂大門打開的聲音,陳伯下意識抬起頭。

看見門後的Leo與葉雨安等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睜大眼睛,臉上浮現出彷彿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的驚喜。

「張家——」

走在巡邏隊最後方的士兵並未完全進入巷子,它猛然回頭。

幾乎同一時間,它的同伴也瞬間回頭。

砰!砰!砰!砰!

密集槍聲瞬間撕碎了他的聲音。

陳伯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劇烈顫動,胸膛、腹部與肩膀接連炸開一團團血霧,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背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洞。

他倒在地上,臉上笑容維持著原樣,眼睛依然睜得老大,頭部卻開了數個洞。

「陳——」

Leo下意識想邁出祠堂,卻被林卓希和葉雨安連忙拉了回來。

眼角餘光瞥到日軍已經對著祠堂架起步槍,葉雨安瞪大眼睛向眾人吼道:

「趴下!」

連大門也來不及關,眾人便慌忙趴下。

砰!砰!砰!砰!砰!砰!

眾人才剛趴下,子彈便已從他們頭頂掠過。

門板接連炸開木屑,供桌上的香爐被一槍打翻,香灰潑灑滿地。數塊祖先牌位從神壇上墜落,其中一塊在地上摔成兩截。

Leo抱着腦袋伏在地上。

一道子彈穿過已經千瘡百孔的大門,徑直射向他的後腦。

就在即將命中前,他的衣領忽然向後一扯。

整個人毫無預兆地被拖開半尺。

子彈擦過他的頭髮,打進前方地板。

Leo驚恐地回過頭。

身後根本沒有人。

密集槍聲終於停下。

門外隨即響起整齊的金屬摩擦聲。

咔啦。

咔啦。

日軍正在拉動槍栓。

周樂晴才剛站起來,便瞪大眼睛望向林卓希。

「阿希,你手臂……!」

「只是擦傷!」

林卓希痛苦地捂著被子彈擦過的手臂喊道。

「比起這個,我們該怎麼離開這裡!?」

「剛,剛才那個已是最後一個喇叭!」

梁子軒慌忙從背包翻找,然後一臉絕望說道。

葉雨安只是迅速掃過周圍。

沒法從門走,還可以翻窗走,但該翻哪一扇窗——

腳邊卻忽然傳來極輕的水聲。

啪嗒。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傳入她耳中。

一枚小小的赤足印,毫無預兆地浮現在祠堂地面。

緊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濕漉漉的腳印沒有走向大門,反而穿過神桌旁邊,延伸至祠堂西側的一扇矮窗。

葉雨安動作一頓。

「怎麼了?!」

林卓希問道。

「有……腳印。」

即便使用〔觀濡〕,她也只能看見一道極為模糊的白霧,甚至不集中精神,那團白霧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Leo忽然打了個寒顫。

一道冰冷的呼吸,輕輕掠過他的耳畔。

與怪事最初發生時,在他手機旁響起的呼吸一模一樣。

「是它……」

「甚麼?」

「那晚在我耳邊的吹氣——」

Leo尚未說完,矮窗的木栓便自行向旁邊滑開,露出了一道僅容一人穿過的縫隙。

千瘡百孔的大門外響起一道日文喝令。

「他們要再開槍了!」

梁子軒喊道。

葉雨安咬了咬牙,向眾人喊道。

「走矮窗!」

眾人來不及回應,一顆子彈便掠過梁子軒頭髮,落在祠堂牆壁上。

林卓希率先翻過矮窗,迅速確認四周沒人後,向眾人招手。

「快!」

眾人依次迅速翻出窗外。

Leo身上有傷,落地時險些失去平衡,幸好梁子軒及時扶住了他。

一名日軍已經跨過陳伯的屍體。

染血軍靴踏上門檻,它端起刺刀,向葉雨安衝來。

葉雨安側身避開刀鋒,一腳踹中它的胸口,日軍亡靈向後撞上同伴,她便趁着這片刻空隙,撐住窗框翻出祠堂。

五人落進祠堂後方的水溝。

矮窗立即在他們身後自行關上。

一枚細小的腳印,出現在水溝盡頭。

「走!」

葉雨安壓低聲音,領着眾人跟上腳印。

那串足印對舊村異常熟悉。

它帶領眾人穿過兩棟房屋之間僅容側身通過的窄巷,繞開燃燒中的村路,又在日軍經過前停在一口枯井旁,示意他們躲進倒塌的竹棚。

巡邏隊數次從附近經過。

有一次,一名日軍甚至停在竹棚外。

刺刀挑開垂落的草蓆。

刀尖距離周樂晴眼睛,不過半尺。

五人擠在腐朽竹架後方,沒有人敢動,甚至不敢呼吸。直到遠處傳來另一道哭喊,無臉士兵才放下刺刀,重新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軍靴聲逐漸遠去。

腳印再次出現。

一些尚未被破壞的村屋門外,貼着印有日文與中文的告示。紙張頂端蓋着鮮紅印章,內容則要求居民在指定日期以前,交出米糧和金屬器具。

其中一張告示下方,還有人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

【家裡已經沒有米了。】

字跡後半被甚麼東西抹開,只剩下一片黑污。

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軍票,上面印著大大的「大日本帝國政府」幾個大字,面額看似不少,紙張卻薄得像隨時都會化進泥水裡。

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泥腳印立即停下。

五人連忙躲進兩棟石屋之間的陰影。

數名村民抬着米袋從街上經過,他們瘦得幾乎只剩骨架,手腕比麻繩還要纖細,即使兩人合抬一袋米,每走幾步仍要踉蹌一下。

跟在後方的日軍忽然喝斥。

村民身體瞬間繃緊,立即放下米袋,然後迅速低著頭退到一旁。

待日軍離去,那串細小足印才重新向前。

愈接近礦場,路上的村民便愈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批穿着工衣的礦工。

每個人胸前都掛着一塊木牌。

木牌沒有姓名,只有由墨水寫下的編號。

三十七。

八十二。

一百零九。

礦場入口豎立着一塊木板。

上面以日文與中文列出每日更次。工作時間從天亮以前開始,一直延續至深夜,每一更之間幾乎沒有留下足夠休息的空隙。

名單旁邊還寫着數條規則。

【不得擅離。】

【不得怠工。】

【違反規則,破壞礦場者,視同協助游擊隊處置。】

細小足印帶領他們穿過半座燃燒的舊村,最後沿着荒廢山路向下延伸。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直到周樂晴實在受不了這股沉默,才勉強擠出一抹笑,磕磕絆絆地開口:

「說、說不定這只是一場夢呢?等醒過來,陳伯其實還活得好好的啊!」

話音落下。

除 Leo 外,其餘三人齊齊扭頭,神情古怪地望向她。

周樂晴嘴角一僵,也知道自己大概說錯話了。

Leo 卻只是低著頭走了幾步,隨後抬起臉,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不用安慰我……」

他的聲音很輕。

「我們其實都心知肚明,在這裡死了,現實裡大概也——」

會真的死亡。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可也已經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了。

雖無證據,但所有人心裡隱約明白了,不然也不會這麼拼命。

四周的房屋愈來愈少。

空氣中的焦臭,卻逐漸混入一股濕潤而濃厚的泥腥味……以及,血腥味。

走在最前方的葉雨安停下腳步。

那串細小足印消失在一堵倒塌的矮牆後。

眾人緩緩蹲下,越過牆頭向外望去。

牆後是一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

百餘名雙手遭到反綁的村民,正被日軍押進空地中央。

梁子軒取出舊村地圖,藉着遠處搖曳的火光確認位置。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裡是……無名坪?」

此話剛出,眾人彷彿已經能預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們此前便猜測過無名坪可能埋著日佔時期的舊村的居民與礦工,也就是說——

「不會吧……」

林卓希嘴巴微張,不敢置信地低聲咕噥。

周樂晴用力捂住嘴巴,眼眶裡的淚水在火光下微微顫動。

Leo全身一軟,緩緩靠上身後的矮牆。

這是他祖先生活過的村子,眼前被反綁雙手,推向土坑的人,也許曾經與他的祖父母一同吃飯、耕作,甚至住在彼此相鄰的房屋裡。

他們眼前看見的,或許正是那些遺骨被埋進無名坪以前,最後留下的景象。

葉雨安死死盯著眼前的空地,漆黑瞳孔深處浮現出一點妖異金光。

梁子軒握着地圖的手顫抖,第一次說不出中二式台詞。

「位置,完全重合。」

他平日故作莊重的語氣消失了,只剩下難以掩飾的沉重。

「倘若我們的推測正確,眼前這些人……就是埋在無名坪下面的死者。」

百餘名村民仍在日軍喝令下向前移動。

有人穿着麻布衣裳,有人身上則是沾滿黑灰的礦工服。他們顯然並非全是舊村居民,當中還混雜着礦工,逃難者,以及不知從哪裡被押來的人。

日軍一一將男人鬆綁,接著推向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早已挖開一道狹長土坑。

坑並不深,邊緣堆着尚未乾透的泥土,幾柄鐵鏟凌亂地扔在旁邊。

【挖!】

最前方的男人望着坑底,又望向周圍端起步槍的日軍,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逐漸褪去。

後方的人仍在向前。

人群互相推擠,直到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足以埋下百餘人的土坑。

哭聲從隊伍中響起。

第一道,第二道……在第三道響起時,一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徹空地。

領頭的男人腦袋開了個洞,倒在了土坑中。

鮮血沾濕泥土。

開完槍的日軍,向後方招了招手。

年過四十的男人從士兵中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襯衫,手臂套着一圈印有日文字樣的布章,腋下夾着一本厚重名冊。

軍官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日語。

男人連忙彎腰點頭。

轉向村民時,他操着流利的廣東話喊道:

「他讓你們繼續挖!」

其中一名村民認出了他,瞪大了雙眼。

「你……是阿耀?你怎麼會站在那邊!?」

翻譯的眼神輕微晃動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日軍端起步槍,村民只能陸續撿起地上的鐵鏟。

鐵鏟挖動泥土的聲音持續了不知多久。

一鏟,又一鏟。

直到站在坑裡的人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坑沿,軍官才重新抬起手。

鐵鏟聲逐一停下。

軍官再次開口。

【男人分成十人一組,跪到坑邊。】

「男人十個一組,走到坑邊跪下。」

「阿耀,你知道他們要我們做甚麼嗎?」

翻譯仍然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軍官的命令不斷翻譯成廣東話。

第一批男人被押到坑邊。

步槍舉起。

槍聲落下後,十具身體先後栽進土坑。

其中一人並沒有立即斷氣,子彈打穿了他的腹部,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他壓在數具屍體下面,只能勉強抬起頭。

朦朧中,他看見了站在坑邊的翻譯。

「阿耀……」

男人向他伸出沾滿鮮血與泥土的手。

「你跟他們說,我還未死……」

翻譯沉默地看著他。

「我有老婆和女兒……我不是游擊隊……」

翻譯轉過頭去,一字不漏翻譯給了軍官聽。

軍官聽完,片刻的猶豫也沒有,便低語了一句日語。

【埋。】

翻譯沉默片刻。

坑底的男人依然望向他。

翻譯移開視線,望向下一批男人。

「他讓你們埋。」

第一鏟泥土落進坑中。

男人臉上的希望終於消失了。

「陳耀祖……!」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你對得起你祖宗嗎……!?」

「你這個漢奸!」

軍官聽見陌生的話,上前詢問。

阿耀望着坑底的男人,後者死死瞪着他,眼睛裡沒有哀求,只剩下刻骨的憎恨。

翻譯一語不差地翻譯。

【他說我愧對祖宗,是背叛自己人的奸徒。】

軍官發出一聲譏笑。

翻譯依然沉默。

「漢奸!」

更多泥土落進坑中。

「漢奸!」

泥土逐漸淹過腰腹。

「漢奸!」

壓在身上的重量愈來愈沉,他再也無法坐起,只能仰躺在屍體之間,望着始終面無表情的阿耀。

不知道落下了多少鏟泥土。

泥土終於覆上他的胸膛、肩膀與下巴。

「漢……奸……」

最後一點聲音被泥沙堵進嘴裡,幾隻手仍在泥面上瘋狂抓動。

又過了許久,那些手才一隻接一隻沉進土裡。

阿耀始終站在坑邊。

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視線。

接著,軍官再度下令。

【把年輕女人挑出來!送到慰安所,服侍皇軍。】

翻譯緩緩轉過身子,面對人群。

所有村民都在看著他。

「把年輕女人挑出來,送到慰安所,服侍皇軍。」

此話一出,眾人譁然。

礦場入口旁邊,原本的辦公室已被日軍徵用,公司招牌遭人拆下,門外重新掛上一塊寫有「軍人慰安所」的木牌,窗戶則全被木板封死。

有些人似乎還不明白「慰安所」是甚麼,直到一名婦人掩住嘴巴,顫抖着向身旁的人低聲解釋,恐懼才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其中一名老婦人跪在地上,向著翻譯不斷哀求。

「我女兒剛嫁人……連初夜都還未過啊……!」

她頭幾乎埋到土裡,雙手高高舉起合十。

翻譯轉過頭,又是一句不漏翻譯給了軍官聽。

軍官聽完後,摸了摸下巴。

【找出來。】

「他說找出來。」

聽到這話,老婦人瞬間絕望地哭了出來。

「不要啊……!不要啊……!」

翻譯沉默。

數名士兵走到老婦人旁邊,其中一名士兵一腳踢中她臉頰,老婦人嘴角立即湧出鮮血。

【是誰?】

「他問你是誰。」

「誰要向你們這些蘿蔔頭屈——」

士兵往肚子又是一踢。

老婦人猛然蜷縮,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痛哼。

【是誰?】

幾名年輕女人慌忙蹲下,抓起泥土抹在自己臉上,試圖把自己弄得骯髒而衰老。

沒有人主動走出來。

軍官等了一會,神情逐漸變得不耐煩。

【不肯出來,就由士兵親自挑,反抗者就地處決。】

人群沒有望向軍官,而是死死盯著翻譯。

片刻後,翻譯開口道:

「沒有人出來的話,士兵會親自挑選。」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反抗的人,就地處決。」

日軍隨即走進人群。

哭喊聲轟然炸開。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緊抱親人,也有人拼命往人群深處鑽去。士兵粗暴地扯開擋路的人,把一名又一名年輕女子拖到空地另一側。

「慰安所……」

遠處躲在矮牆後的周樂晴,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

Leo雙腿發軟,嘴唇張開卻說不出話。

葉雨安拳頭攥得死緊,掌心滲出數道血痕。

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左手將矮牆捏出了裂痕。

幾乎下意識要翻過矮牆時,梁子軒和林卓希死死把她按在地上。

「放開我……!」

葉雨安低吼道。

只要她現在衝出去。

只要她使用〔狐饗〕。

只要她把這裡所有日軍吞噬殆盡——

她的影子漸漸浮現不詳的狐耳和尾巴。

「葉雨氏,不行,我們不能出去……!」

梁子軒死死按住她的背,葉雨安無法看到他表情。

但他聲音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們無能為力……!」

旁邊周樂晴淚流滿臉,呼吸變得急促,緊握著她的手。

「安……那些人已經死了!」

「我要把它們——」

那雙幾乎化作豎瞳的金色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近乎憎恨的神情。

林卓希咬緊牙關,死死按住葉雨安,手臂上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裂開。

「不管我們現在看見的是過去,幻覺還是亡靈的記憶,這件事都已經發生了八十多年!」

他的聲音同樣顫抖。

「他們早就變成無名坪的遺骨了!」

還在地上試圖站起來的葉雨安,一隻冰冷的小手忽然輕輕覆上她流血的掌心。

那隻手很小,甚至無法完全包住她的掌心。

葉雨安連忙張望四周。

空無一人,只有一團極淡的白霧,以及下面的數道腳印。

「先放開我,我不會衝出去。」

梁子軒和林卓希聽到她的話,一時猶豫。

直到葉雨安靜靜注視著他們,兩人才從她背上離去。

剛擺脫兩人,葉雨安便連忙撐起身子,目光越過矮牆望去。

無名坪的人群中,一名看起來只有十二歲的少女,右腳穿着褪色的藍布鞋,左腳赤裸,忽然回眸一笑。

她輕輕閉上眼睛,微笑地搖了搖頭。

接著,她望向葉雨安旁邊的眾人,將食指放在了唇上。

噓——

黑色狐耳與尾巴在影子裡若隱若現,最後一點點沉回她的身體。

「……可惡。」

她低下頭。

鮮血從緊握的拳頭滴落泥地。

「他媽的……」

她不知道眼前究竟是歷史重演,還是他們真的被拖回了日佔時期。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眼前這些人早已在現實裡化作無名坪下的遺骨。

她無力跌坐在矮牆後方,靜靜地注視著一批又一批男人挖土,被埋進土坑。

到了第四批,哭聲反而少了。

十名男人沉默地走向土坑。

其中一名三十出頭的男人只是面無表情地整理衣領,接著微笑向身後抱著女兒的妻子點了點頭。

妻子的嘴唇顫動着,卻強忍着沒有哭出聲,她甚至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抬手整理女兒散亂的頭髮,朝丈夫點了點頭。

士兵用槍托推著男人往前,他順從地跪在了土坑旁。

妻子仍然保持着那抹笑容。

直到女兒疑惑地問她,父親甚麼時候回來,她才低下頭,把孩子的臉緊緊按進懷裡。

一旁胸前還掛著編號木牌的礦工,他低頭把歪到一旁的木牌扶正。

「挖了一輩子礦,沒想到最後要挖自己的墓。」

他抬起頭,向身後的人群喊道:

「我不叫六十三號!」

「記住我名字!我叫王衛國!」

接著,他仰天一笑。

這笑容無比灑脫。

砰!

為了方便將年輕女人迅速送進慰安所,慰安所大門並沒有關上。

慰安所裡早已關着從其他村落押來的女人。緊閉的窗戶後方,不時傳出壓抑的哭聲與慘叫。

慰安所每傳出一道慘叫,即將進入慰安所的年輕女人臉色都會變得更蒼白,淚也止不住地流。

其中有人甚至試圖衝向無名坪的土坑,卻被旁邊士兵迅速用槍托打在地上。

有丈夫試圖突破日軍,拯救妻子。

但邁出不過三步,子彈便已穿過他的身體。

他連土坑都沒能邁過。

女人看着倒在泥地上的丈夫,身體逐漸停止掙扎,最後被繩索拖着走進慰安所。

慰安所的大門在她身後合上,她是最後一個年輕女人。

五個人只能藏在矮牆後方,看着日軍把一名又一名村民推進土坑。

他們甚麼也做不到。

正因為甚麼也做不到,他們才必須把眼前發生的一切,全部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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