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晴才檢查傷勢沒多久,Leo便從昏迷中醒來。
他看到自己居然被脫下上衣,眼前還有兩個女孩子,臉頰瞬間漲紅,雙手擋在胸前。
「妳,妳們為甚要脫——啊!」
但他話才說到一半,便被肩膀和肚子上的瘀傷痛得表情一僵,擋在胸前的雙手也捂住了瘀傷部位。
「你剛才差點便被日軍抓走了。」
依舊使勁擋在房門前的葉雨安,望向他說道。
「對啊!那些日軍都沒有臉,還拿著槍!」
回想起昏迷前自己瘋狂掙扎的畫面,Leo一臉驚恐,手舞足蹈地說道。
周樂晴將被她脫到一旁的T-Shirt還給他,一臉擔憂說道:
「剛才是安不顧一切衝出去把你救回來了!」
「是,是妳?」
原本還一臉驚恐的Leo,聽到周樂晴說的話,才想到自己都昏迷了,沒道理還能這樣安然無恙地在房間醒來,頓時換上了無比感激的表情望向葉雨安。
「謝謝妳!我,我之後一定會請妳吃飯的!」
Leo語氣盡是感激。
「省下來當跌打費吧。」
葉雨安沒好氣看向他,簡單掃過他身上的瘀傷。
「有骨折嗎?」
「應該只是瘀傷而已……」
Leo聽了她的話,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
「雖然還是很痛。」
他苦著一張臉低聲說道。
「沒骨折就行了。」
日軍亡靈打在Leo身上的那幾下看著挺狠的,要是多捱幾下,恐怕會不只留下瘀傷吧。
Leo迅速穿好衣服,也上前幫忙抵住房門。
但才剛到房門前,正要一同上來幫忙的周樂晴忽然停下腳步,環視了一下房間。
「安……這間房本來有這麼大嗎?」
「甚麼?」
忙着抵擋撞擊的葉雨安順着周樂晴的視線抬頭望去。
她這才發現,房間不知何時被拉長了。
原本雙人床與衣櫃已經佔去大半空間,如今兩者與對面牆壁之間,竟憑空多出一片空地——寬敞得足以再放下一張雙人床。
「這間房沒這麼大的!」
對祖屋無比熟悉的Leo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彷彿為了認證他說的話,房間在三人眼皮子底下,瞬間又拉長了一半。
房間的燈光開始一閃一爍。
老舊卻依然乾淨的牆身忽然開始滲出泥水,房間角落的床頭櫃逐漸褪色,牆上的分體式冷氣消失,閃爍的LED燈管變成暗黃色燈泡,天花板憑空出現老舊吊扇。
貼著門板的衣櫃木板腐朽、變形,最後化成殘破的木櫃,裡面只放著一些破舊被褥。
原本柔軟的床墊變成數塊拼合起來的木板。
門外撞擊聲忽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腳步從屋外奔跑而過。
周樂晴望向房門。
原本深棕色的現代房門,變得十分殘舊,門縫外透進搖晃火光。
葉雨安走向窗邊。
玻璃窗早已消失,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夜色,變成了火光衝天,熊熊燃燒中的村莊,村裡響起大量悲鳴,怒吼以及日語喝令。
遠處礦山被火焰照亮,這不是葉雨安記憶中的麻嶺坑村模樣,雖然在都市人眼中,麻嶺坑村本就十分老舊,但窗外的村子卻彷彿把時間倒帶了數個時代。
周樂晴懷裡手機響起梁子軒和林卓希聲音。
「諸君,房間結構發生變化。」
「我們開門後,外面不是走廊。」
「在下等人似乎身處一棟舊磚屋,可推測位置已大幅改變,在下等人會前往祠——」
梁子軒話才說到一半,電話便響起大量雜訊。
「子軒?!你們要去哪啊!?」
周樂晴慌忙對著電話喊道,但通話早已結束,螢幕右上方也顯示著沒有訊號。
葉雨安也拿出自己電話,嘗試撥通梁子軒和林卓希號碼。
〔您目前處於服務範圍以外,暫時無法使用通話服務。〕
一旁Leo也嘗試撥打緊急電話。
「打,打不通!連999都連不上!」
葉雨安看了看一臉慌張的兩人,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嘆了口氣。
她原本以為問書少女的鬼打牆已經夠離譜了,沒想到這些亡靈居然能把他們拉進日佔時期的麻嶺坑村。
葉雨安又打開群組訊息,發現梁子軒似乎在訊號中止前的一瞬間,把舊村地圖發了出來。
「走吧,中二病和阿希似乎要去祠堂。」
「要,要出去嗎?」
聽到窗外人們的悲鳴與奔跑聲,Leo結巴地問道。
「坐以待斃不是我性子。」
葉雨安活動了一下身體,同時搜索房間裡有沒有能用上的東西。
可惜的是她們的物品似乎都留在了真正的祖屋裡,唯一能證明他們現代人身份的東西,就只剩下身上衣服以及電話了。
「安……門外已經不是走廊了。」
周樂晴蹲在門邊,透過門縫偷偷看向門外,搖曳火光映進她的眼睛。
「到處都是日軍……他們正在逐間屋搜人。」
一道奔跑的人影衝來,周樂晴連忙將門關上。
噠噠噠。
門外的男人跑得很急,喘氣聲隔著門板傳來。
「不,不要過來啊!」
門外的男人氣喘如牛,奔跑聲凌亂而粗暴。
沉重的軍靴聲緊隨其後,沒過多久便追上了奔跑的腳步聲。
「我,我不是遊擊隊的啊!」
【閉嘴!】
一道悶響傳來。
本來還拼命嘶叫的人聲瞬間消失,只剩下某種沉重物體被拖動的聲音。
Leo捂著嘴巴,驚恐地盯著門板看。
周樂晴同樣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右手卻探向了門把,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開門幫忙。
葉雨安蹲到她旁邊,微微垂下眼簾,食指放在嘴唇上搖了搖頭。
周樂晴見狀,伸向門把的手停在了半空,接著慢慢垂了下來。
待拖動聲與軍靴逐漸遠去,葉雨安才重新把房門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已經不見任何人影,泥路上只留下凌亂腳印,以及一道向遠處延伸的深色拖痕。
拖痕一路沒入火光深處,最後消失在一棟燃燒的石屋後方。
周樂晴望着空蕩蕩的村路,手指仍然停在門把旁邊。
「我們剛才如果開門……」
「可能把日軍引進來。」
葉雨安回答得不以為然。
「女人被日軍抓住……歷史沒少讀吧?」
拘禁,毆打,刑求。
這些對日佔時期的日軍來說根本家常便飯。
如果抓到的是女性,更是會直接當成慰安婦。
她和周樂晴外表都相當出眾,被日軍抓到絕對不會落得好下場。
前世是男人的她,被當成發洩肉慾的工具……光想像都覺得可怕。
雖然用狐饗有機會殺出重圍,但也沒必要平白增加不確定的風險。
「嗯……」
周樂晴臉色苦澀地點了點頭。
雖然理智上她懂葉雨安的顧忌,可那個男人的求救聲仍然留在耳邊,令她無法輕易釋懷。
「現在我們也顧不上別人呢。」
「沒錯。」
葉雨安冷冷說道。
連梁子軒和林卓希現在狀況如何都不知道,Leo更是帶着傷,根本沒有顧及陌生人的餘裕。
葉雨安瞥了她一眼,又探頭望了望門外。
「外面沒有人,趁現在快走吧。」
「我,我先走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Leo忽然喊道。
葉雨安和周樂晴同時望向他。
Leo縮了縮脖子,一臉尷尬說道:
「我好歹也是男生……」
說著,他又摸了摸腹部的瘀傷。
大概是想到連周樂晴都比他還快接受現況,他剛才的模樣實在有點窩囊吧。
葉雨安輕笑一聲,接著便打開了門。
「傷患逞甚麼強,走中間,周樂晴斷後。」
「我會好好警戒後方的!」
周樂晴認真地點頭。
Leo似乎因為被當成累贅的感覺而有點氣餒,但這是葉雨安經過戰力考慮後才得出的隊伍配置。
周樂晴好歹八字強,一般水鬼根本奈何不了她,即便Leo沒受傷,戰力也是三人中最弱的吧。
但葉雨安也懶得花時間一一說明,又不是孩子,這點心情自己就能調整好吧。
「走了。」
話音剛落,葉雨安便率先走出了屋外,周樂晴扶着Leo,緊隨其後。
村裡悲鳴與喝令依然不絕於耳,偶爾甚至能聽到槍聲。
葉雨安打開電話下載好的地圖。
即便手機沒有訊號,已經存在電話裡的圖片卻不會消失,這也是她們僅存的現代人優勢了。
理所當然地旁邊已經不是梁子軒和林卓希的房間,看來出生地點是隨機的。
他們三人都還穿著拖鞋,對潛行或是逃跑而言,都不是絕佳選擇。
啪,啪,啪。
平時不會注意的拖鞋聲音,此刻卻變得無比刺耳。
祠堂位於東南,如果要從這裡過去,必須先沿着村屋後方的小路前進,還得經過沒有遮蔽物的禾坪。
她正準備轉入前方巷口,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整齊聲響。
咚。
咚。
咚。
葉雨安馬上舉起右手,示意周樂晴和Leo停下。
三人迅速退到一旁木柴堆後方,貼着斑駁的牆壁蹲下。
數秒後,一隊日軍從巷口經過。
軍靴踏進泥水,步槍上的刺刀反射火光。
它們沒有面孔,軍帽下方只剩一片濃稠黑暗。即使沒有真正視線,葉雨安仍然感覺那些東西正在逐寸掃視周圍。
想到剛才被日軍施暴的痛苦,Leo腹部開始隱隱作痛,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周樂晴連忙捂住他嘴巴,避免他發出太大聲音,同時用另一隻手扶著他一側肩膀,避免他失去平衡。
軍靴愈來愈近。
一名日軍亡靈在柴堆外停下。
距離三人不到數步。
葉雨安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握成拳頭。
如有必要,她會馬上幹掉這幾個日軍亡靈。
可她卻無法阻止它們發出聲音,如果它們呼喚同伴,對帶著傷患的他們來說可不是好主意。
即便她能獨自存活下來,也無法保證周樂晴和Leo安全。
軍靴在柴堆外停留片刻。
最終重新向前。
咚。
咚。
咚。
聲音逐漸遠去。
周樂晴慢慢鬆開掩住Leo嘴巴的手。
Leo才剛準備喘氣,前方忽然傳來急促奔跑聲。
一名衣衫襤褸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衝進巷子。
男人跑到一棟磚屋前,拼命拍打木門。
「開門!」
屋內亮着燈,門縫後方,也分明有人正在窺看。
咚,咚,咚。
方才遠去的軍靴聲重新接近巷子。
男人表情恐懼得近乎扭曲,也顧不上會吸引附近巡邏隊注意,只是口沫橫飛地拍打著木門。
「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他們來了……他們要來了!」
屋內卻傳來另一道更低、更急的聲音。
「……滾!我們還不想死!」
門後傳來門栓扣緊的聲音,屋內的光亮也消失了。
男人臉上的最後一絲希望逐漸消失。
咚!咚!咚!
軍靴聲已經進入巷子。
他不敢回頭,轉身便逃進另一條巷子。
日軍巡邏隊很快追了過去。
數秒後,黑暗中傳來一聲喝令。
緊接着是數道槍響。
遠處傳來子彈穿透血肉的聲音。
周樂晴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便想站起來。
葉雨安連忙壓住她的肩膀。
「不能,我們不能出去!」
周樂晴眼眶泛紅。
「可是,那個男人……!」
「我們救不了他!」
葉雨安只用氣聲,生怕巡邏隊會聽到。
她眼神冷得像寒冬。
「也不能救!」
可她語氣分明也顫抖著。
Leo臉色煞白,目光依然死死盯著槍聲方向。
周樂晴咬住嘴唇,終究沒有站起。
三人繼續躲在柴堆後方。
巡邏隊折返回來。
其中一名日軍亡靈走到男人剛才敲過的房門前。
篤。
篤。
篤。
屋內沒有人回答。
士兵用槍托重重砸向門板。
砰!
門後傳來孩子受驚的哭聲。
【裡面有人!】
更多軍靴向石屋聚集。
房門被一下又一下撞擊。
躲在柴堆後方的三人只能聽着。
不能移動,不敢出聲,甚至呼吸都不能太重。
門板碎裂的聲音響起,屋內爆發出尖叫與哭喊。
葉雨安指甲陷進掌心。
她該衝出去嗎?那裡面有孩子,見死不救真的對嗎?她不會太自私嗎?
無情的天秤在她腦海出現,兩側分別是風險與回報。
她不知道這個怪異空間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無名坪能夠生成多少士兵,更不知道自己再次沉溺於〔狐饗〕時,還能不能記得保護身旁兩人。
最終,她選擇原地不動,等待哭聲逐漸消失,等待軍靴拖着屋內的人離開。
直到四周重新恢復寂靜,葉雨安才鬆開已被指甲刺出血痕的手掌。
「走。」
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三人離開柴堆,繼續沿着後巷前進。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終於明白,為甚麼村裡上一代會反覆叮囑後人——聽見敲門聲,絕對不能開門,也不能出聲。
那不是甚麼村裡老一輩的迷信,而是血淋淋的教訓。
要是違反這兩條規則,就無法活到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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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规则的来源这么残酷……
3年8個月……那段時光只看歷史書都覺得殘酷,所以才有感而發寫這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