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無門10

周樂晴才檢查傷勢沒多久,Leo便從昏迷中醒來。

他看到自己居然被脫下上衣,眼前還有兩個女孩子,臉頰瞬間漲紅,雙手擋在胸前。

「妳,妳們為甚要脫——啊!」

但他話才說到一半,便被肩膀和肚子上的瘀傷痛得表情一僵,擋在胸前的雙手也捂住了瘀傷部位。

「你剛才差點便被日軍抓走了。」

依舊使勁擋在房門前的葉雨安,望向他說道。

「對啊!那些日軍都沒有臉,還拿著槍!」

回想起昏迷前自己瘋狂掙扎的畫面,Leo一臉驚恐,手舞足蹈地說道。

周樂晴將被她脫到一旁的T-Shirt還給他,一臉擔憂說道:

「剛才是安不顧一切衝出去把你救回來了!」

「是,是妳?」

原本還一臉驚恐的Leo,聽到周樂晴說的話,才想到自己都昏迷了,沒道理還能這樣安然無恙地在房間醒來,頓時換上了無比感激的表情望向葉雨安。

「謝謝妳!我,我之後一定會請妳吃飯的!」

Leo語氣盡是感激。

「省下來當跌打費吧。」

葉雨安沒好氣看向他,簡單掃過他身上的瘀傷。

「有骨折嗎?」

「應該只是瘀傷而已……」

Leo聽了她的話,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

「雖然還是很痛。」

他苦著一張臉低聲說道。

「沒骨折就行了。」

日軍亡靈打在Leo身上的那幾下看著挺狠的,要是多捱幾下,恐怕會不只留下瘀傷吧。

Leo迅速穿好衣服,也上前幫忙抵住房門。

但才剛到房門前,正要一同上來幫忙的周樂晴忽然停下腳步,環視了一下房間。

「安……這間房本來有這麼大嗎?」

「甚麼?」

忙着抵擋撞擊的葉雨安順着周樂晴的視線抬頭望去。

她這才發現,房間不知何時被拉長了。

原本雙人床與衣櫃已經佔去大半空間,如今兩者與對面牆壁之間,竟憑空多出一片空地——寬敞得足以再放下一張雙人床。

「這間房沒這麼大的!」

對祖屋無比熟悉的Leo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彷彿為了認證他說的話,房間在三人眼皮子底下,瞬間又拉長了一半。

房間的燈光開始一閃一爍。

老舊卻依然乾淨的牆身忽然開始滲出泥水,房間角落的床頭櫃逐漸褪色,牆上的分體式冷氣消失,閃爍的LED燈管變成暗黃色燈泡,天花板憑空出現老舊吊扇。

貼著門板的衣櫃木板腐朽、變形,最後化成殘破的木櫃,裡面只放著一些破舊被褥。

原本柔軟的床墊變成數塊拼合起來的木板。

門外撞擊聲忽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腳步從屋外奔跑而過。

周樂晴望向房門。

原本深棕色的現代房門,變得十分殘舊,門縫外透進搖晃火光。

葉雨安走向窗邊。

玻璃窗早已消失,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夜色,變成了火光衝天,熊熊燃燒中的村莊,村裡響起大量悲鳴,怒吼以及日語喝令。

遠處礦山被火焰照亮,這不是葉雨安記憶中的麻嶺坑村模樣,雖然在都市人眼中,麻嶺坑村本就十分老舊,但窗外的村子卻彷彿把時間倒帶了數個時代。

周樂晴懷裡手機響起梁子軒和林卓希聲音。

「諸君,房間結構發生變化。」

「我們開門後,外面不是走廊。」

「在下等人似乎身處一棟舊磚屋,可推測位置已大幅改變,在下等人會前往祠——」

梁子軒話才說到一半,電話便響起大量雜訊。

「子軒?!你們要去哪啊!?」

周樂晴慌忙對著電話喊道,但通話早已結束,螢幕右上方也顯示著沒有訊號。

葉雨安也拿出自己電話,嘗試撥通梁子軒和林卓希號碼。

〔您目前處於服務範圍以外,暫時無法使用通話服務。〕

一旁Leo也嘗試撥打緊急電話。

「打,打不通!連999都連不上!」

葉雨安看了看一臉慌張的兩人,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嘆了口氣。

她原本以為問書少女的鬼打牆已經夠離譜了,沒想到這些亡靈居然能把他們拉進日佔時期的麻嶺坑村。

葉雨安又打開群組訊息,發現梁子軒似乎在訊號中止前的一瞬間,把舊村地圖發了出來。

「走吧,中二病和阿希似乎要去祠堂。」

「要,要出去嗎?」

聽到窗外人們的悲鳴與奔跑聲,Leo結巴地問道。

「坐以待斃不是我性子。」

葉雨安活動了一下身體,同時搜索房間裡有沒有能用上的東西。

可惜的是她們的物品似乎都留在了真正的祖屋裡,唯一能證明他們現代人身份的東西,就只剩下身上衣服以及電話了。

「安……門外已經不是走廊了。」

周樂晴蹲在門邊,透過門縫偷偷看向門外,搖曳火光映進她的眼睛。

「到處都是日軍……他們正在逐間屋搜人。」

一道奔跑的人影衝來,周樂晴連忙將門關上。

噠噠噠。

門外的男人跑得很急,喘氣聲隔著門板傳來。

「不,不要過來啊!」

門外的男人氣喘如牛,奔跑聲凌亂而粗暴。

沉重的軍靴聲緊隨其後,沒過多久便追上了奔跑的腳步聲。

「我,我不是遊擊隊的啊!」

【閉嘴!】

一道悶響傳來。

本來還拼命嘶叫的人聲瞬間消失,只剩下某種沉重物體被拖動的聲音。

Leo捂著嘴巴,驚恐地盯著門板看。

周樂晴同樣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右手卻探向了門把,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開門幫忙。

葉雨安蹲到她旁邊,微微垂下眼簾,食指放在嘴唇上搖了搖頭。

周樂晴見狀,伸向門把的手停在了半空,接著慢慢垂了下來。

待拖動聲與軍靴逐漸遠去,葉雨安才重新把房門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已經不見任何人影,泥路上只留下凌亂腳印,以及一道向遠處延伸的深色拖痕。

拖痕一路沒入火光深處,最後消失在一棟燃燒的石屋後方。

周樂晴望着空蕩蕩的村路,手指仍然停在門把旁邊。

「我們剛才如果開門……」

「可能把日軍引進來。」

葉雨安回答得不以為然。

「女人被日軍抓住……歷史沒少讀吧?」

拘禁,毆打,刑求。

這些對日佔時期的日軍來說根本家常便飯。

如果抓到的是女性,更是會直接當成慰安婦。

她和周樂晴外表都相當出眾,被日軍抓到絕對不會落得好下場。

前世是男人的她,被當成發洩肉慾的工具……光想像都覺得可怕。

雖然用狐饗有機會殺出重圍,但也沒必要平白增加不確定的風險。

「嗯……」

周樂晴臉色苦澀地點了點頭。

雖然理智上她懂葉雨安的顧忌,可那個男人的求救聲仍然留在耳邊,令她無法輕易釋懷。

「現在我們也顧不上別人呢。」

「沒錯。」

葉雨安冷冷說道。

連梁子軒和林卓希現在狀況如何都不知道,Leo更是帶着傷,根本沒有顧及陌生人的餘裕。

葉雨安瞥了她一眼,又探頭望了望門外。

「外面沒有人,趁現在快走吧。」

「我,我先走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Leo忽然喊道。

葉雨安和周樂晴同時望向他。

Leo縮了縮脖子,一臉尷尬說道:

「我好歹也是男生……」

說著,他又摸了摸腹部的瘀傷。

大概是想到連周樂晴都比他還快接受現況,他剛才的模樣實在有點窩囊吧。

葉雨安輕笑一聲,接著便打開了門。

「傷患逞甚麼強,走中間,周樂晴斷後。」

「我會好好警戒後方的!」

周樂晴認真地點頭。

Leo似乎因為被當成累贅的感覺而有點氣餒,但這是葉雨安經過戰力考慮後才得出的隊伍配置。

周樂晴好歹八字強,一般水鬼根本奈何不了她,即便Leo沒受傷,戰力也是三人中最弱的吧。

但葉雨安也懶得花時間一一說明,又不是孩子,這點心情自己就能調整好吧。

「走了。」

話音剛落,葉雨安便率先走出了屋外,周樂晴扶着Leo,緊隨其後。

村裡悲鳴與喝令依然不絕於耳,偶爾甚至能聽到槍聲。

葉雨安打開電話下載好的地圖。

即便手機沒有訊號,已經存在電話裡的圖片卻不會消失,這也是她們僅存的現代人優勢了。

理所當然地旁邊已經不是梁子軒和林卓希的房間,看來出生地點是隨機的。

他們三人都還穿著拖鞋,對潛行或是逃跑而言,都不是絕佳選擇。

啪,啪,啪。

平時不會注意的拖鞋聲音,此刻卻變得無比刺耳。

祠堂位於東南,如果要從這裡過去,必須先沿着村屋後方的小路前進,還得經過沒有遮蔽物的禾坪。

她正準備轉入前方巷口,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整齊聲響。

咚。

咚。

咚。

葉雨安馬上舉起右手,示意周樂晴和Leo停下。

三人迅速退到一旁木柴堆後方,貼着斑駁的牆壁蹲下。

數秒後,一隊日軍從巷口經過。

軍靴踏進泥水,步槍上的刺刀反射火光。

它們沒有面孔,軍帽下方只剩一片濃稠黑暗。即使沒有真正視線,葉雨安仍然感覺那些東西正在逐寸掃視周圍。

想到剛才被日軍施暴的痛苦,Leo腹部開始隱隱作痛,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周樂晴連忙捂住他嘴巴,避免他發出太大聲音,同時用另一隻手扶著他一側肩膀,避免他失去平衡。

軍靴愈來愈近。

一名日軍亡靈在柴堆外停下。

距離三人不到數步。

葉雨安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握成拳頭。

如有必要,她會馬上幹掉這幾個日軍亡靈。

可她卻無法阻止它們發出聲音,如果它們呼喚同伴,對帶著傷患的他們來說可不是好主意。

即便她能獨自存活下來,也無法保證周樂晴和Leo安全。

軍靴在柴堆外停留片刻。

最終重新向前。

咚。

咚。

咚。

聲音逐漸遠去。

周樂晴慢慢鬆開掩住Leo嘴巴的手。

Leo才剛準備喘氣,前方忽然傳來急促奔跑聲。

一名衣衫襤褸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衝進巷子。

男人跑到一棟磚屋前,拼命拍打木門。

「開門!」

屋內亮着燈,門縫後方,也分明有人正在窺看。

咚,咚,咚。

方才遠去的軍靴聲重新接近巷子。

男人表情恐懼得近乎扭曲,也顧不上會吸引附近巡邏隊注意,只是口沫橫飛地拍打著木門。

「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他們來了……他們要來了!」

屋內卻傳來另一道更低、更急的聲音。

「……滾!我們還不想死!」

門後傳來門栓扣緊的聲音,屋內的光亮也消失了。

男人臉上的最後一絲希望逐漸消失。

咚!咚!咚!

軍靴聲已經進入巷子。

他不敢回頭,轉身便逃進另一條巷子。

日軍巡邏隊很快追了過去。

數秒後,黑暗中傳來一聲喝令。

緊接着是數道槍響。

遠處傳來子彈穿透血肉的聲音。

周樂晴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便想站起來。

葉雨安連忙壓住她的肩膀。

「不能,我們不能出去!」

周樂晴眼眶泛紅。

「可是,那個男人……!」

「我們救不了他!」

葉雨安只用氣聲,生怕巡邏隊會聽到。

她眼神冷得像寒冬。

「也不能救!」

可她語氣分明也顫抖著。

Leo臉色煞白,目光依然死死盯著槍聲方向。

周樂晴咬住嘴唇,終究沒有站起。

三人繼續躲在柴堆後方。

巡邏隊折返回來。

其中一名日軍亡靈走到男人剛才敲過的房門前。

篤。

篤。

篤。

屋內沒有人回答。

士兵用槍托重重砸向門板。

砰!

門後傳來孩子受驚的哭聲。

【裡面有人!】

更多軍靴向石屋聚集。

房門被一下又一下撞擊。

躲在柴堆後方的三人只能聽着。

不能移動,不敢出聲,甚至呼吸都不能太重。

門板碎裂的聲音響起,屋內爆發出尖叫與哭喊。

葉雨安指甲陷進掌心。

她該衝出去嗎?那裡面有孩子,見死不救真的對嗎?她不會太自私嗎?

無情的天秤在她腦海出現,兩側分別是風險與回報。

她不知道這個怪異空間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無名坪能夠生成多少士兵,更不知道自己再次沉溺於〔狐饗〕時,還能不能記得保護身旁兩人。

最終,她選擇原地不動,等待哭聲逐漸消失,等待軍靴拖着屋內的人離開。

直到四周重新恢復寂靜,葉雨安才鬆開已被指甲刺出血痕的手掌。

「走。」

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三人離開柴堆,繼續沿着後巷前進。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終於明白,為甚麼村裡上一代會反覆叮囑後人——聽見敲門聲,絕對不能開門,也不能出聲。

那不是甚麼村裡老一輩的迷信,而是血淋淋的教訓。

要是違反這兩條規則,就無法活到明天了。


◼️


他們一邊躲過巡邏隊的眼目,一邊穿過小巷,快要靠近禾坪時,葉雨安猛然舉起手,示意兩人停下,接著躲進一旁磚屋旁。

她探頭望向禾坪,只見祠堂就在禾坪另一側,古老屋脊被火光照亮,入口兩側的石柱依稀可見。

禾坪上散落着翻倒的竹籮,農具與幾具死不暝目的屍體。

其中也有孩子的屍體。

Leo臉色瞬間煞白,緊緊咬住了嘴唇。

周樂晴更是眼眶泛紅,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安,那是……」

「我知道。」

頓了頓,她拳頭握得發白。

「已經死了。」

聲音似乎顫抖著,但她依然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既然死了,她就不能分心,該繼續專注在眼前目標上。

雖然根據梁子軒最後留下的通話,來到了祠堂,但萬一他們根本沒能趕到呢?

此時,祠堂門外一張黃符映入葉雨安眼簾。

她咧嘴一笑。

該死的中二病,居然比他們還先趕到。

周樂晴也注意到了那張符,原本快要哭出來的一雙杏眼,瞬間變得閃閃發亮。

「那張符是子軒的!」

「嗯,接下來該想想如何穿過禾坪了。」

兩隊日軍正在邊緣巡邏,想要抵達祠堂,只能穿過那片空地。

「怎麼辦?」

Leo低聲道問道。

葉雨安觀察片刻。

右側日軍每次走到水井旁,便會被燃燒房屋和煙霧遮蔽視線。

左側巡邏隊則會在祠堂前短暫停留,再轉向另一條村路。

中間存在不到十秒的空隙。

「等下周樂晴妳先跑,我扶Leo。」

身體能力她最出眾,那便該由她幫行動不便的Leo。

周樂晴張了張嘴,但最終只是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叫跑,便不要停。」

葉雨安壓低身體。

「被發現也別回頭。」

三人耐心等待。

軍靴一步步踏過禾坪。

左側巡邏隊轉身,右側士兵走進火光後方。

「現在!」

周樂晴率先衝出。

葉雨安扶著Leo穿過禾坪。

三人拼命穿過空曠禾坪。

沒有遮掩,沒有退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地雷上。

還剩一半。

三分之一。

祠堂入口已經近在眼前。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日語喝令。

【站住!】

槍栓拉動聲接連響起。

他們被發現了!

葉雨安猛然轉身,準備擋住射來的子彈。

祠堂側門卻突然打開,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抓住周樂晴的肩膀,把她直接拉了進去。

「快進來!」

是林卓希的聲音。

見狀,葉雨安攬住Leo腰間,幾乎把他整個人拋進祠堂,自己再緊隨其後躍入門內。

進門瞬門,梁子軒瞬間用力把門關上。

砰!砰!砰!

側門才關上,子彈便接連落在門板上。

木屑飛濺。

五人連忙遠離側門,劇烈喘息。

黑暗中,林卓希環視衝進來的三人。

「你們沒事吧?」

「我和樂晴沒事,倒是Leo……」

葉雨安瞥了一眼蜷縮在地上,捂住腹部的Leo,微微別開了視線。

「他本來就有傷。」

「現在額頭也有傷啦!」

Leo喊著抬頭,捂著腫成一塊包的額頭,惡狠狠地瞪著葉雨安。

仔細一看眼眶已有數顆淚珠,看來是真的很痛吧。

葉雨安盯著他額頭,嗤笑一聲。

「總比被子彈打中好吧。」

按Leo剛才帶傷奔跑的速度,要是葉雨安不將他拋進祠堂裡,怕是早被不長眼的子彈打中了。

「那,那倒是——」

似乎也知道剛才只是情勢所迫,Leo便沒再繼續抱怨。

砰!砰!砰!

眾人談話途中,子彈依然不斷落在祠堂外部。

梁子軒托了托裂了一塊的眼鏡,望向眾人神色嚴肅地說道:

「諸君,雖是感人的重逢,但若然不想共赴黃泉,該想想怎麼逃離此處了。」

所有人同時點了點頭。

他們只是重逢了,依然身陷日軍追捕的危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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