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倩君的同事帶來一只黑色硬殼箱,放下東西後便匆匆離開。
箱內只有幾件法器:白銅鎮釘、黑釉水碗、桃木楔、朱紅小燈,以及一面五行羅盤。
陸倩君先以羅盤定下方位,再讓葉雨安指出黑水流得最急的位置,然後才把白銅鎮釘打入無名坪西側。
鏘的一聲,〔觀濡〕中的黑水頓時一震,部分水流開始向鎮釘聚攏。
接着,她在北面放下盛有清水的黑釉碗,又把桃木楔釘入東面泥土。
「土生金,以金洩土,金生水,以水養木。」
陸倩君以掌心按住桃木楔。
「木克厚土——鎮。」
桃木上的文字逐一亮起。
葉雨安看見無數根鬚從木楔底部伸出,鑽入泥土,牢牢纏住整座無名坪。原本不斷向外滿溢的黑水隨即慢了下來。
最後,陸倩君在南面點亮朱紅小燈,並將燈芯轉向無名坪以外。
「火不是生土嗎?」
「所以火不入陣,只照陰。」
幽藍火光輕輕搖晃,把從黑水裡升起的濁氣逐一燒去。
片刻後,流向村內的黑水幾乎停滯。
「怎麼樣?」
「黑水幾乎都停下了。」
葉雨安看了看地上的黑水,又望向了陸倩君。
「這樣能鎮壓多久?」
「理想情況,能鎮壓到早上。」
「那不理想的話……?」
「幾小時。」
陸倩君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一邊回道。
葉雨安重新望向無名坪。
在〔觀濡〕的視野裡,滿溢而出的黑水已被一層淡淡的五行屏障攔下。
然而,水流並未就此平息。它一遍又一遍湧向屏障,退去,再重新積聚,彷彿具有意識般,無聲衝撞着這道臨時築起的堤壩。
雖然她不太懂甚麼五行,但希望陸倩君的這個陣法能維持到早上,讓她與其他人有一夜好眠吧。
葉雨安昏昏沉沉地從床上睜開眼睛。
「安……能放開我嗎……」
她迷迷糊糊地望向前方,發現她又不知不覺脫掉上衣,上半身裸體地抱著周樂晴睡著了。
「我尿急……」
葉雨安連忙鬆開從背包緊緊環抱著周樂晴的雙手。
周樂晴掀開被子,便急急忙忙往浴室走去。
有過上一次的經驗,葉雨安這回倒沒有太過驚慌。
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向被扔在地上的上衣,忍不住抬手按住額角。
這該死的睡眠習慣,真的要找機會好好改掉。
葉雨安揉着眼睛,從床邊摸來電話。
一時十五分。
她入睡前特意把鬧鐘設定在一時二十分,準備趕在一時四十三分以前起來查看情況。
沒想到在那之前便被周樂晴弄醒了。
葉雨安慢吞吞地關掉尚未響起的鬧鐘,又仰頭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距離一時四十三分,還有二十八分鐘。
穿上衣服,同樣上完廁所後,葉雨安便來到了客廳。
只見陸倩君依然維持一樣筆直的坐姿,坐在了桌子旁邊,敲打著筆電。
要說與剛才有甚麼不同,便是筆電旁邊多了一罐咖啡。
比她更早上完廁所的周樂晴,已經坐到了旁邊。
「有甚麼新發現嗎?」
「目前只能找到一些當年麻嶺坑村的居民資料。」
陸倩君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回道。
「沒有DNA或照片,依然很難確定無名坪亡靈的身份。」
「那不如問日本那邊要資料吧?」
葉雨安和陸倩君同時望向了一臉想到了好點子的周樂晴,正想說些甚麼前,樓梯方向便傳來梁子軒的聲音。
梁子軒扶着樓梯扶手走下來。頭髮尚未整理,眼鏡也有些歪斜,顯然才剛從床上爬起來。
「樂晴氏,日佔歷史對日本來說仍十分敏感,妳覺得他們真的會乖乖交出資料嗎?」
「更別提那場屠殺對當時的日軍來說,大概根本不值一提。」
跟在後面下樓的林卓希淡淡補充。
周樂晴剛剛亮起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說,說得也是呢……」
「這是不錯的著眼點,我會讓同事去詢問日本一下。」
陸倩君把咖啡放回桌面。
「但就算對方肯答應,一時三刻肯定不會有結果。」
語畢,她又繼續敲打起了筆電。
仔細一看,上面除了日佔時期麻嶺坑村的資料,還有不少關於塚訟的資料。
「……在下也不能輸。」
梁子軒默默盯著陸倩君,接著拋下這句便迅速往廁所走去。
大概是陸倩君的專業刺激到了他的好勝心吧。
接著Leo也下樓了,緊隨其後的是Leo父母。
說是希望能盡一份微薄之力,幫助助些迷途的羔羊。
雖然對方明顯不是會上天堂的亡靈……但俗話說得好,心意最重要嘛。
很快,時間便來到了一時四十三分。
眾人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望向祖屋的門外或窗外。
霎時間,祖屋變得猶如暴風雨來臨前般死寂,安靜得彷彿都能聽到所有人的呼吸聲。
然而預想中的腳步聲並沒有出現,葉雨安歪了歪頭。
「腳步聲……沒有出現啊?」
「難道要待在房間裡嗎?」周樂晴疑惑說道。
「祖屋也有大門,理應至少出現在祖屋大門外。」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說道。
「看來結界起了作用。」
陸倩君看向角落的黃符,淡淡說道。
葉雨安悄然開啟〔觀濡〕。
屋外依舊浸在一片幽暗水氣之中,然而那些黑水全被隔絕在門窗以外。符紙的暖黃微光彼此連接,像一層薄而完整的殼,把整棟祖屋包裹其中。
她稍稍鬆了口氣。
「外面的水進不來。」
Leo父親握住十字架的手亦隨之放鬆幾分。
「那是不是代表……今晚沒事了?」
「我們大概沒事,但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葉雨安低聲回道。
畢竟昨晚他們好不容易逃出舊村,陳伯與三名村民還是死了。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肯定已經在發生甚麼了。
「你們待在這,我出去看看情況。」
大概想到了一塊去,陸倩君拿起放在桌邊的長刀,向眾人淡淡說道,也不等回應便打算打開祖屋大門到室外去。
葉雨安連忙跟了上去。
「等等,我也去。」
雖然她沒有暴露〔狐響〕的打算,但身為怪異的她,光靠身體能力,應該還是能幫上不少忙才對的,更別提她能使用狐火和觀濡。
「……可以。」
陸倩君瞬間想要拒絕,但想到葉雨安也是異能者,而且在逃出舊村的五人中,也是唯一毫髮無傷的人,便勉強答應了。
「在下也要去,只當縮頭烏龜可不是在下的性子!」
「我八字很強!應該能幫上忙的!」
「只待在安全地方也太窩囊了。」
「我,我要像阿嫲一樣幫助其他人!」
在葉雨安後,四人紛紛跳出來,表示毫不退讓的意思。
「我們也要去,主既然讓我們知道這些事,想必也希望我們能夠——」
「兩位請留在這裡。」
未等Leo父母說些甚麼,陸倩君便繼續說了下去。
「無法保證這裡完全不會出事,需要有人留守這裡。」
「可是……」
「能保證有安全據點,也是十分重要的工作。」
Leo母親還想說些甚麼,但陸倩君這麼說後,她也被說服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交給我們吧。」
陸倩君點了點頭,接著又望向了一旁五人。
雖然還殘留著睡眠不足的倦意,但眼神十分堅定。
「接下來,你們都必須聽我指揮,要是誰敢擅自行動,我第一個打暈他拖回這裡。」
眾人點了點頭,陸倩君這才打開了祖屋大門。
潮濕夜風迎面湧入。
門外沒有軍靴聲,也沒有任何亡魂的蹤影。
然而——焦味與泥腥味傳入了眾人鼻子。
這股濃郁得彷彿永遠化不開的味道,五人已經十分熟悉。
「村子……好安靜。」
周樂晴音剛落,一雙杏眼便瞪得老大。
「這,這是幻覺嗎?」
直到大門開啟以前,從祖屋窗戶望出去,外面的村子明明仍與平日沒有分別。
破舊磚屋,水泥路,老舊街燈。
可是如今透過敞開的大門望去,景象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祖屋前方的水泥路仍在,表面卻浮現出另一條泥濘舊路的輪廓。兩種道路彼此重疊,時而是灰白水泥,時而又變成布滿泥水與雜草的黃土。
路旁的電燈閃爍不定。
每當燈光暗下,原本的現代村屋便會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殘破的舊式房舍。待燈光再次亮起,那些房舍又像從未存在過,只餘下一堵堵被發展荒廢的磚牆。
「空間覆蓋現象已經開始了。」
陸倩君咂了咂舌頭,望向黑暗中的麻嶺坑村,拔出腰間長刀。
「只是目前仍處於早期,舊村與現代空間正在爭奪同一個位置,所以景象才會反覆變化。」
「這也是多虧了無名坪結界的幫助嗎?」葉雨安問道。
「沒錯。」
陸倩君沉聲回應道。
看來,若不是陸倩君在無名坪設了五行結界,現在麻嶺坑村早已變成八十三年的舊村了。
咚,咚,咚。
整齊,規律,一絲不苟的軍靴聲,從眾人旁邊響起。
「日軍要來了!快躲起來!」
林卓希喊道,眾人這才連忙試圖尋找躲藏地方。
這是舊村逃了一晚磨練出來的反射反應。
然而——陸倩君只是不疾不徐地望向軍靴聲方向。
片刻後,三名日軍從黑暗中走出。
【這裡有遊擊隊!】
【射擊!】
怒吼響起的剎那,陸倩君已經拔刀。
她腳下泥水轟然濺開,身影頃刻掠過數步距離,出現在最前方的日軍面前。
寒光一閃。
那名日軍仍維持着舉槍姿勢,身體卻已從腰間平整分開。上下兩截錯身滑落,尚未碰到地面,便潰散成大片腥濁泥水。
第二名日軍率先扣下扳機。
砰!
槍口焰閃耀,陸倩君卻已在扣下扳機前一刻側過身子,子彈擦過她飛揚的髮梢,射進後方地上。
長刀順勢由下而上,先斬斷步槍,再掠過日軍脖子。
槍身連同刺刀旋轉飛出。
最後一名日軍已迫近眼前。
【殺了她!】
它雙手握槍,以刺刀直取陸倩君胸口。
陸倩君寸步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左手刀鞘往旁一撞,硬生生將刺刀撞離原來軌道,鋒刃擦過白色襯衫,在衣袖留下一道淺痕。
一人一靈錯身而過。
最後一名日軍立刻試圖重整態勢。
然而陸倩君右手率先一揮,長刀劃出一道銀色弧光,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漂亮的斜線。
刺刀步槍掉在地上瞬間,最後一名日軍亡靈也化作了泥水,掉落在地上。
躲在一旁磚屋後方的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陸倩君凜然的背影。
整個過程過於行雲流水,就連不知何時已經拿出攝影機錄影的梁子軒,也不知道說甚麼。
「走了。」
陸倩君甩了甩刀身上的泥水,彷彿剛才不過砍掉的只是幾個微不足道的事物。
眾人面面相覷,連忙跟上陸倩君的腳步。
葉雨安盯著陸倩君背影,心裡大受震撼。
對啊!她根本沒要一味躲起來!
昨夜面對日軍搜捕時,她滿腦子只想着與眾人一同逃走,久而久之,竟下意識把那些日軍亡影當成了不能正面抗衡的存在。
但它們終究只是由恐懼塑成的幻象。
就算不用〔狐饗〕,單憑這副雨狐身軀的力量與速度,她也足以對日軍亡影造成傷害。
畢竟她自己同樣是怪異。
看來昨夜真的被日軍追捕得留下了陰影,居然第一想法是想躲起來。
就在此時,前方又出現了日軍。
這次是五名日軍。
陸倩君微微皺起眉頭,正要拔刀上前時,葉雨安便已一記箭步,衝到了日軍前方。
【開槍!】
【殺了她!】
喝令才剛落下,葉雨安的拳頭便已重重落在了一名日軍臉頰上。
拳頭沒有傳來擊中血肉的感覺,反而像是打在了泥水上一樣。
但威力依然不變。
被拳頭擊中的日軍,往後飛出了十來米,整個身體離地飛出,越過泥濘村路,撞上十餘米外的殘牆,化作了一灘泥水。
其餘四名日軍迅速反應過來,四道刺刀寒光同時逼向葉雨安胸腹。
葉雨安迅速蹲下身子,接著便是一記掃腿,將日軍都橫掃在地。
它們像被鐵棍迎面掃中,接連失去平衡,重重摔進泥水之中。
其中一名日軍仍想撐起步槍。
葉雨安已經踏住槍身,一腳踢中它的下顎。
那顆腐爛頭顱猛然向後折去,整具身體隨即崩散,化作泥水從她腳下流開。
另一名日軍從側面爬起,握着折斷的刺刀撲向她。
葉雨安勉強躲開,抓住它的手腕,順勢一扯,幾乎便要把整條手臂扯下來。
日軍亡影被她整個扯離地面,像破布袋般掄過半圈,狠狠砸向另外兩名剛要站起來的同伴。
三道身影撞在一起,泥水四濺。
葉雨安緊接着衝上前,一拳轟進最上方日軍的胸口。
拳頭貫穿軍服,黑水從背後炸開。
被壓在下方的兩名日軍還未掙脫,她便一腳踩住其中一個,另一隻腳借力躍起,在半空扭轉腰身。
鞋跟劃過一道凌厲弧線。
砰!
最後兩名日軍同時被踢中頭部,身體橫飛出去,在半空化作兩團潰散黑泥。
泥水濺上她的小腿、熱褲與衣角,模樣遠沒有陸倩君方才那般乾淨俐落。
葉雨安握了握拳頭,一臉疑惑。
奇怪。
這種觸感與昨夜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剛才,我不是說過不要擅自行動?」
才想到一半,身後便傳來陸倩君冰冷的聲音。
葉雨安轉過頭去,發現眾人正用震驚的目光望着她。
她聳了聳肩,甩了甩身上的泥水。
「但行得通啊。」
「這不是——」
「比起這個,這些日軍,好像比昨天還弱。」
葉雨安沒理會陸倩君說的話,握了握拳,回想起剛才的手感,疑惑地說道。
陸倩君原本已經準備好一番訓斥,聽見這句,神情不由得微微一頓。
「甚麼意思?」
「我昨晚不是救了Leo嘛,但那時的日軍……怎麼說?感覺更硬?壓迫感也更強的感覺。」
畢竟要不是使用〔狐饗〕,她根本無法救出快要被日軍拖走的Leo。
但剛才那些日軍雖然依舊是泥水的手感,卻沒有昨天的日軍那般棘手。
陸倩君收回長刀,手放下巴,若有所思。
「也許是空間覆蓋尚未成形——」
「救命啊!」
話音剛落,一道悲鳴響徹夜空。
眾人神色同時一變。
陸倩君率先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葉雨安緊隨其後,其餘四人也連忙追上。
急促腳步聲打破舊村死寂,一行人轉眼便沒入前方昏暗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