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話:無門23

來到悲鳴聲之處,只見一名身穿睡衣的老婆婆,正一臉慌張,慌不擇路地逃跑中。

眾人才剛抵達,那名老婆婆便瞪大了眼睛。

「救命啊!有個拿刀的瘋子砸了我家門!」

她聲音發顫,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從後門逃出來的,他,他還在後面!」

陸倩君扶住險些跌倒的老婆婆。

「妳家在哪裡?」

老婆婆顫抖地舉起手指,指著她跑來的昏暗村路。

咚,咚,咚——

又是沉重的軍靴聲,但這次只有一道。

「他,他來了!」

老婆婆瞪大眼睛吼道。

陸倩君將她交給周樂晴等人,率先站到了最前方,葉雨安一同站到了旁邊。

陸倩君只是瞥了她一眼,沒多說甚麼,便拔出了長刀。

接著,一道人影緩緩走出黑暗。

眾人不禁瞪大眼睛。

「就,就是他!」

老婆婆手指顫抖著說道。

陸倩君瞇起眼睛,接著默默將刀收回刀鞘,握著已進入刀鞘的長刀,緊緊盯著黑暗中走出來的人。

「那,那是活人吧?」

Leo瞪大眼睛問道。

「是工地的工人。」

梁子軒拿出電話,迅速翻看工地的工人名單,快速確定了對方身份。

【遊擊隊,一個不留!】

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工人,此刻竟吐出流利的日文喝令。

他翻著白眼,流著口水,手裡握著菜刀,緩緩朝眾人走來。

原本都擺好架勢的葉雨安,拳頭也不禁鬆掉幾分。

「妳看到甚麼?」

「……五名,還六名的日軍亡靈貼在了那人背後。」

「……果然嗎。」

陸倩君微微嘆了口氣,率先上前,帶鞘長刀猛然揮向工人的太陽穴。

然而,工人只是單手舉起菜刀,便輕鬆地擋下了陸倩君雙手揮出的攻擊,甚至迅速以一記踼擊還以顏色。

陸倩君躲避不及,只能以受身減輕受到的衝擊。

「唔……」

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工頭則仍站在原地,翻白的雙眼緩緩轉向她。

菜刀垂在身側。

六道日軍亡影重疊在他背後,像有六雙手,正在同時操縱這具活人的身體。

即便考慮到陸倩君因為對方是活人而有手下留情,對方的力度依然遠超普通人。

工人那雙只剩眼白的眼睛緩緩轉動,重新鎖定陸倩君。菜刀垂在身側,刀尖不斷滴落黏稠黑水。

下一刻,他拖着一串飛濺黑水,猝然爆發出驚人速度衝向了眾人。

菜刀猛然從頭頂揮下。

陸倩君慌忙揮刀格擋,兩刀相撞,發出刺耳震響。

工人以單手握刀,力量卻大得異乎尋常。菜刀死死壓在刀鞘上,推着她不斷向後滑去,鞋底在泥地犁出兩道深痕。

她的手臂開始微微發顫。

再這樣僵持下去,刀鞘遲早會被劈開。

但葉雨安已從一旁殺出,一腳便踢向了工人側腹。

工人翻滾在泥地上,被踼出數米遠。

葉雨安維持踢擊姿勢,輕皺眉頭。

「我剛才應該能踼斷他肋骨啊?」

明明是活人,傳來的觸感卻和打在泥水構成的日軍亡靈一樣。

她重新凝聚〔觀濡〕。

工頭身上的六道日軍亡影正在緩慢蠕動。

其中一道伏在他腰腹位置,身體已被葉雨安那一腳踢得扭曲變形,卻又從四周黑水中逐漸恢復。

被它包裹在內的工頭,身上竟沒有半點明顯傷勢。

「那些日軍在替他承受攻擊。」

陸倩君重新站穩身體。

「不只是在操縱他,還把自己的形體覆蓋到他的肉身上了。」

工人就像被背後六道亡影用無形絲線吊起,以一種違反人體常理的姿勢從泥地撐起。

「能讓我看見那些日軍嗎?」

「當然。」

葉雨安右手一揮,數道金色蝴蝶便出現在半空,往工人飛去。

火星抖落,原本只有葉雨安能看見,附在工人背後的日軍亡靈,此刻清楚地出現在了眾人眼中。

工人卻視之無物,拿起菜刀便再往眾人衝來。

【殺掉!一個不留!】

「呼……」

面對氣勢凌人的工人,陸倩君不慌不忙,深呼吸了一下,擺出了居合的姿勢。

「讓開。」

葉雨安還想擋下那名工人,到陸倩君說的話後,連忙退到一旁。

工人已經衝至數步之外。

陸倩君翕動嘴唇。

〔斬〕

寒光出鞘。

長刀劃破夜色,帶起一道清冷弧光,貼着工人的身體掠過,精準斬向他背後六道日軍亡影,以及那些深入血肉的黑色絲線。

絲線被切斷瞬間,工人全身忽然失去力氣,維持衝刺揮刀的姿勢,迎面倒在了水泥地上。

陸倩君輕吐一口氣,緩緩將長刀收回鞘中。

眾人比剛才還驚訝地望向陸倩君。

退到一旁的葉雨安,蹲在工人旁邊,拍了拍他臉頰。

確認他沒有醒來後,才站起來,望向陸倩君。

「妳剛才砍了甚麼?」

「日軍附身在工人身上的線。」

陸倩君額頭微微泛汗回應道。

「這算是我能力的使用方式。」

她微微調整呼吸後繼續說道。

「但有次數限制,消耗也很大,還要看清楚要斬的東西,不能常用。」

葉雨安望向村路深處。

空間覆蓋仍未消退,甚至還更嚴重了。

更遠的黑暗中,軍靴聲依然此起彼落。

陸倩君望向身後的Leo等人。

「你們先將兩人送回祖屋。」

「我,我去吧!」

Leo自告奮勇,接著林卓希也站了出來。

陸倩君點了點頭,接著兩人便一邊護著老婆婆,一邊抬著昏迷不醒的工人。

雖然林卓希因為手臂的傷勢眉頭深皺,但他硬是沒有任何抱怨。

臨走前,老婆婆還向眾人不斷道謝。

三人才離開沒多久,遠處又響起了村民的悲鳴聲。

四人連忙往悲鳴聲奔去。

空間覆蓋現象進一步加劇,現在比起現代的麻嶺坑村,四人更常看到的是舊村。

甚至不只日軍,連無名坪的亡靈也開始出現在道路上,彷彿看不見四人般地不斷慌張逃跑。

四人又擊退了一些日軍,躲過逃命的無名坪亡靈,終於來到村民悲鳴的地方。

然而這次他們晚了一步。

一名村民跌坐在屋門前,肩膀被菜刀劃開一道深長傷口。鮮血已經浸透半邊衣服,沿手臂不斷滴落泥地。

另一名身穿工地制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工人翻着白眼,嘴角流涎,背後同樣重疊着數道日軍亡影。

他雙手高舉菜刀,正要朝村民頭頸劈落。

正當被日軍附身的工人揮下菜刀,試圖了結村民的性命時,陸倩君迅速上前撞開了那名工人。

「拉他走!」

陸倩君喝道。

葉雨安,梁子軒和周樂晴連忙將村民往後拉。

「先按住傷口!」

周樂晴跪到村民身旁,雙手壓住仍在流血的肩膀。

梁子軒也顧不得攝影,把外套脫下來摺成一團,塞到她手下協助止血。

葉雨安則轉身擋在三人前方。

不遠處,被撞開的工人已經重新站直身體。

背後幾道日軍亡影同時抬頭,數張腐爛面孔不約而同地望向他們。

葉雨安確定三人暫時安全後,便連忙上前幫忙已經在與工人激戰中的陸倩君。

這名被附身的工人並沒有支撐太久。

葉雨安以〔狐火:照幽〕照出附在他身上的亡影,再以狐火逼退最外層的日軍,陸倩君則趁機擊落菜刀,以帶鞘長刀將人制服。

這一次,她沒有再動用〔斬〕。

附在普通工人身上的亡影遠不如先前六道重疊那般牢固,只要失去外層保護,便無法繼續控制肉身。

確認工人仍有呼吸後,四人立即替受傷村民止血,再把兩人送上返回祖屋的路。

然而,村裡的呼救聲並未因此停止。

接下來一小時,四人幾乎跑遍了大半個麻嶺坑。

空間覆蓋愈來愈深。

現代村路與一九四三年的泥濘小徑反覆交替,房門有時通往現代住宅,有時卻會打開在燃燒的舊屋裡。

日軍亡影從巷道間不斷湧出,數名被附身的工人亦手持鐵鎚、菜刀與撬棍,逐戶破門搜查。

一名手臂骨折的老伯,腹部被碎玻璃割傷的中年男人,手臂瘀傷的老太太。

能夠行動的人互相攙扶,傷勢較重的則被回來的Leo與林卓希以門板與木梯抬走。短短時間內,祖屋便擠滿了驚魂未定的村民。

可是,他們終究無法趕及每一聲呼救。

有些屋門被推開時,裡面只剩翻倒的家具與大片鮮血。

也有幾名村民倒在舊路上,身體早已失去溫度。日軍亡影仍在他們身旁重複搜身、踢打與喝令,像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經死去。

四人沒有時間停下。

只能不斷救下仍能救下的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村裡忽然不再響起悲鳴聲。

日軍亡影不再四處搜查。

正在逃命的無名坪亡魂也紛紛停步,驚恐地退到道路兩旁。

流遍整座村落的黑水正在改變方向。

一道又一道水流從屋舍、巷道與亡影腳下抽離,全部朝村口匯聚。那些被他們打散的日軍泥水亦重新蠕動起來,沿着地面流向同一處。

像整座舊村的力量,正在集中到某一個人身上。

咚。

村口傳來一下沉重腳步聲。

咚。

第二下。

每一步落地,現代水泥路便會短暫變成泥濘黃土;兩旁路燈接連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盞又一盞昏黃油燈。

陸倩君握緊長刀。

葉雨安等三人也情緊張地望向昏暗的道路。

黑暗中,一道穿著反光背心,頭頂有著熟料的地中海的人影,走進了四人的視野。

是工頭。

白天靈活運用獅吼功,氣勢凌人的鐵血工頭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右手拖着一柄工地用的大鐵鎚,翻著白眼,目光鎖定著四人。

然而與其他工人不一樣,附在工頭背後的日軍遠超其他工人。

在〔觀濡〕之中,已經無法數清究竟有多少日軍亡影附在他身後。

十幾道、幾十道腐爛身影彼此重疊,最終拼成一個遠比普通人高大的黑色輪廓。

他緩緩抬起翻白的雙眼。

嘴巴張開,數十道聲音同時從喉嚨深處湧出。

【逐戶搜查。】

大鐵鎚被他雙手提起。

【一個不留。】

話音剛落,他便以迅雷不及之勢,高舉鐵鎚劃破黑暗,朝眾人衝來。

「快躲開!」

陸倩君慌忙喊道。

眾人連忙離開原地。

才剛離開,鐵鎚便已猛然砸在了眾人剛才站著的位置。

碎石與泥水向四周飛濺,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個深坑,蛛網般的裂紋沿着坑邊迅速蔓延。

工頭並未給他們絲毫喘息之機。

鐵鎚明明沉重得足以擊碎水泥,在他手中卻彷彿輕如竹竿。鎚頭落地以後沒有半分停滯,反而被他順勢提起,扭腰橫掃。

梁子軒與周樂晴狼狽地向後撲倒,勉強避過迎面而來的鎚頭。

鐵鎚從兩人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幾乎令人無法睜眼。

然而,他們終究只是普通人。

接連躲過兩次攻擊,已經耗盡反應與體力。周樂晴落地時踩中泥水,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梁子軒連忙伸手拉住她,自己卻也被帶得腳步踉蹌。

鐵鎚第三次朝兩人橫掃而來。

轉眼間,鎚頭已迫近眼前。

梁子軒下意識把周樂晴擋到身後。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驟然闖進中間。

葉雨安雙手向前,死死拉住鐵柄。

砰!

沉重衝擊沿雙臂灌入身體。

她腳下水泥瞬間碎裂,鞋底在泥地上向旁滑出數米,才勉強把鐵鎚攔停。

鐵鎚停在梁子軒臉前不足一掌之遙。

「這力氣……也太他媽大了!」

明明她已經出盡全身力氣了,卻依然被鐵鎚的勢頭拖動,好不容易才硬生生扳離原來軌跡。

「快走!」

話音剛落,工頭便將鐵鎚猛力一揮,握著鐵鎚的葉雨安就這樣被甩飛數米之遠。

她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橫飛數米,重重撞進路旁一堵矮牆。

「安!」

「樂晴氏,快跑啊!」

周樂晴看到飛到一旁的葉雨安,下意識想奔向她,但梁子軒死死將她拉離工頭。

回過神來的周樂晴,慌忙跟著梁子軒一同趁機逃到遠處。

陸倩君沒有浪費葉雨安爭取來的空隙。

工頭掄出鐵鎚後,身體仍被慣性帶着轉向一旁,背後毫無防備。陸倩君當機立斷,全力以帶鞘長刀,揮向工頭的後頸。

換作普通人,這一下百分百能暈厥過去。

然而工頭的身體卻只往前晃了一下。

刀鞘擊中的剎那,陸倩君清楚感覺到,工頭皮膚外彷彿包裹着一層冰冷而黏稠的東西。大部分力道尚未觸及血肉,便已被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吸收。

工頭僵硬地轉過頭。

翻白的眼睛越過肩膀,直直望向陸倩君。

他沒有回身,左臂以違反關節常理的角度向後揮出。

陸倩君立刻收刀格擋。

她被那股蠻力震得連退數步,雙臂一陣發麻。

不遠處,倒塌的磚牆忽然動了一下。

葉雨安從碎磚與灰塵間撐起身體,晃了晃昏沉的腦袋。

「他媽的……痛死了。」

她敢說這是她前世今生最痛的一次。

但戰鬥依然在繼續。

「蝴蝶!」

陸倩君避開橫掃而來的鎚頭,厲聲喊道。

葉雨安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右手一揮。

數十道蝴蝶便從她右手出現,抖動著翅膀,飛往工頭上方。

金光灑落。

數十道日軍亡影彼此重疊,腐爛手臂穿入工頭四肢與脊背,如同一支擁擠在同一具肉身裡的軍隊。


陸倩君看清眼前景象,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葉雨安乘機一拳轟在日軍亡影上。

數道日軍亡影瞬間崩解成黑色泥水。

然而下一刻,泥水便已變回人形,牢牢附在工頭後背。

葉雨安咂了咂舌頭。

果然行不通嗎。

「妳斬得斷嗎!?」

「線糾纏得太深,沒法一次性斬斷!」

話音剛落,鐵鎚便朝兩人橫掃而來。

兩人吃力躲過,髮絲被強風吹起。

「先斬了再說吧!」

除非使用〔狐饗〕,不然葉雨安怕是很難對工頭或日軍亡影造成有效傷害。

但葉雨安不想暴露〔狐饗〕。

在陸倩君的方法徹底失敗以前,她不想冒被本能牽著走的險。

工頭狂風般的攻勢下,陸倩君連擺出居合姿勢的餘裕都沒有,只能迅速拔刀出鞘,嘴裡念出「斬」字,對著工頭身後的亡靈便是一斬。

原本攻勢凌厲的工頭全身一僵,附在他身後的一部分日軍亡靈發出無聲的悲鳴,化作一灘黑水掉落在地上。

陸倩君眉頭深皺。

「太淺了!」

而且還斬偏了!

附在工頭背後的日軍亡影在陸倩君剛才的斬擊下,被削去三分之一左右。

這也代表一半以上的日軍亡影,依舊附在了工頭背後。

工頭……應該說日軍亡影,很快便重整態勢,再次瘋狂揮舞鐵鎚。

「我只能再斬一次!」

陸倩君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道。

「想辦法停住他!」

「怎麼停住他啊!?」

「甚麼辦法都好!」

未等葉雨安說些甚麼,鐵鎚便猛然揮下。

力度雖然與一開始相比,略有減少,但依然是足以一擊讓人升天的力度。

葉雨安一邊躲過鐵鎚,一邊觀察工頭。

說要停住他,但鐵鎚本身便是長柄武器。

攻擊距離佔盡優勢的工頭,別說停住,葉雨安連靠近他都做不到!

這點陸倩君也是同樣,即便她手持長刀,在鐵鎚的攻擊距離下依然相形見拙。

葉雨安數度試圖趁揮擊間隙近身,工頭卻總能借助亡影操縱,在完全違反人體慣性的角度強行變招。

陸倩君的情況也沒有好上多少。

長刀雖然同樣佔有距離優勢,但面對勢大力沉的鐵鎚,她根本無法正面格擋。幾次刀鞘與鎚柄相撞,都把她震得踉蹌後退。

兩人一時無法突破。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倉皇叫喊。

【快跑!日軍來了!】

那是舊村居民逃亡時留下的聲音。

尖叫、哭喊與凌亂腳步混在一起,透過電話揚聲器放至最大,在只餘戰鬥聲的村路上顯得格外刺耳。

原本眼中只有葉雨安和陸倩君兩人的工頭和日軍亡影,猛然扭頭望去聲音方向。

不遠處,梁子軒剛把播放錄音的電話放到一道矮牆上。

看見工頭注意力被吸引,他連電話也顧不上,立即轉身往相反方向逃去。

「中計了便莫追在下啊!」

工頭沒有理會他的叫喊。

也是這時,周樂晴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靠近了工頭背後。

附在工頭身上的亡影明明已經被狐火照出形體,卻沒有任何一隻轉頭看她。

直到她走到觸手可及的距離,葉雨安與陸倩君才發現她的身影。

「樂晴!」

葉雨安心臟幾乎停了一拍。

「妳在幹嘛!?」

「我要幫上妳們忙啊!」

周樂晴喊道。

工頭似乎終於察覺身後有人,但已經太遲了。

周樂晴雙手向前,將所有黃符,十字架,紅繩,一口氣全拍在工頭背後重疊的日軍亡影上。

「給我停下來!」

符紙,十字架和紅繩沒有落地。

它們像真正貼上了某種看不見的血肉,懸在亡影身上。

在〔觀濡〕的視野中,三種護具同時亮起。

黃符泛出暖金光芒,十字架綻開淡白微光,紅繩則浮現出近乎血色的暗紅。

那些光芒原本並不算強烈。

然而,經過周樂晴雙手以後,卻像受到某種力量托起,驟然明亮了數倍。

三色光芒同時爆發。

工頭背後的日軍亡影猛然僵住。

腐爛手臂停在半空,深入工頭四肢與脊背的黑色絲線亦被紅繩死死勒緊。

懸在半空的大鐵鎚,再也無法向前半分。

「就是現在!」

陸倩君沒有錯過這一瞬間的空檔,瞬間收刀,下一刻便猛然拔出。

與剛才倉促揮出的一斬不同,這一斬凝聚了陸倩君全身力氣。

寒光劃破黑暗,所有聲音彷彿都被那道寒光截斷。

數十條黑色絲線同時斷裂。

附在工頭背後的日軍亡影猛然向後仰起。它們張開嘴巴,腐爛面孔扭曲成無聲慘叫,身上隨即浮現出一道整齊斬痕。

下一刻——

所有亡影一併崩解。

黑色泥水如驟雨般灑落。

失去操縱的工頭全身一軟,大鐵鎚從手中脫落,重重砸在身旁地面。

咚!

他的雙膝隨之跪下,整個人向前倒去。

陸倩君收刀入鞘,彎腰喘著粗氣。

葉雨安更是直接跌坐在地上,粗暴地吸取新鮮空氣。

就連昨夜逃離舊村,都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傷痕,但今天數次被工頭擊飛,身上早已多出數處瘀傷與擦傷。

「妳們沒事吧!?」

「只是,有點累而已……」

葉雨安揮了揮手,聲音盡是疲憊。

其實比起肉體,精神上她更吃不消。

要一直精神緊繃地躲過工頭的鐵鎚實在費勁。

剛才該趁他還附身時,多揍他幾拳嗎?

不,現在也不遲,就以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被附身為名義,踼他幾下……

「諸君,在下的妙計如何?」

就在葉雨安試圖找理由揍個倒在地上的工頭幾拳時,梁子軒托著眼鏡,一臉得意地說道。

「……不錯。」

陸倩君嘆了口氣,淡淡誇道。

「還算湊合吧。」

葉雨安沒好氣地誇道。

雖然心裡她是認為這個中二病幹得很好,但若要她當面大力稱讚這個中二病——

「子軒,你太聰明了!」

周樂晴已經雙眼發亮地迎了上去。

「那麼短時間內,你究竟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

梁子軒得意地挺起胸膛。

「哼哼,此乃昨夜便已驗證之敵性。日軍亡影以搜捕為執念,只要重現逃亡者的聲音,自然能令其——」

行了。

有周樂晴負責誇他便夠了。

葉雨安把視線移回昏迷的工頭,又開始認真考慮,現在踢上一腳究竟會不會被陸倩君發現。

「看來結束了。」

陸倩君的聲音,打斷了葉雨安思緒。

她抬頭望向道路,只見原本還覆蓋在麻嶺坑村上的舊村幻影漸漸消去。

逃亡中的無名坪亡靈一個接一個淡去。

老人、礦工、孩子,仍維持着奔逃姿勢,身影卻像被夜色緩緩擦走,最後只在地上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濕腳印。

數息之後,連那些腳印也消失了。

焦臭、血腥與泥土混雜的氣味逐漸變淡。

沉寂多時的蟲鳴重新從草叢間響起。

麻嶺坑終於回到現代。

葉雨安開啟〔觀濡〕,環視四周。

流進村裡的黑水正在退去,沿道路與屋舍縫隙緩慢流回無名坪。然而,泥地深處仍殘留着濕冷水氣,並沒有真正乾涸。

「塚訟解決了?」葉雨安問道。

陸倩君望向無名坪方向。

「只是今夜支撐空間覆蓋的力量,被我們打散了。」

遠處傳來救護車與警車逐漸接近的鳴笛聲。

而在眾人身後,失去亡影操縱的工頭手指微微一動,喉嚨裡溢出一聲痛苦呻吟。

一點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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