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悲鳴聲之處,只見一名身穿睡衣的老婆婆,正一臉慌張,慌不擇路地逃跑中。
眾人才剛抵達,那名老婆婆便瞪大了眼睛。
「救命啊!有個拿刀的瘋子砸了我家門!」
她聲音發顫,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從後門逃出來的,他,他還在後面!」
陸倩君扶住險些跌倒的老婆婆。
「妳家在哪裡?」
老婆婆顫抖地舉起手指,指著她跑來的昏暗村路。
咚,咚,咚——
又是沉重的軍靴聲,但這次只有一道。
「他,他來了!」
老婆婆瞪大眼睛吼道。
陸倩君將她交給周樂晴等人,率先站到了最前方,葉雨安一同站到了旁邊。
陸倩君只是瞥了她一眼,沒多說甚麼,便拔出了長刀。
接著,一道人影緩緩走出黑暗。
眾人不禁瞪大眼睛。
「就,就是他!」
老婆婆手指顫抖著說道。
陸倩君瞇起眼睛,接著默默將刀收回刀鞘,握著已進入刀鞘的長刀,緊緊盯著黑暗中走出來的人。
「那,那是活人吧?」
Leo瞪大眼睛問道。
「是工地的工人。」
梁子軒拿出電話,迅速翻看工地的工人名單,快速確定了對方身份。
【遊擊隊,一個不留!】
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工人,此刻竟吐出流利的日文喝令。
他翻著白眼,流著口水,手裡握著菜刀,緩緩朝眾人走來。
原本都擺好架勢的葉雨安,拳頭也不禁鬆掉幾分。
「妳看到甚麼?」
「……五名,還六名的日軍亡靈貼在了那人背後。」
「……果然嗎。」
陸倩君微微嘆了口氣,率先上前,帶鞘長刀猛然揮向工人的太陽穴。
然而,工人只是單手舉起菜刀,便輕鬆地擋下了陸倩君雙手揮出的攻擊,甚至迅速以一記踼擊還以顏色。
陸倩君躲避不及,只能以受身減輕受到的衝擊。
「唔……」
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工頭則仍站在原地,翻白的雙眼緩緩轉向她。
菜刀垂在身側。
六道日軍亡影重疊在他背後,像有六雙手,正在同時操縱這具活人的身體。
即便考慮到陸倩君因為對方是活人而有手下留情,對方的力度依然遠超普通人。
工人那雙只剩眼白的眼睛緩緩轉動,重新鎖定陸倩君。菜刀垂在身側,刀尖不斷滴落黏稠黑水。
下一刻,他拖着一串飛濺黑水,猝然爆發出驚人速度衝向了眾人。
菜刀猛然從頭頂揮下。
陸倩君慌忙揮刀格擋,兩刀相撞,發出刺耳震響。
工人以單手握刀,力量卻大得異乎尋常。菜刀死死壓在刀鞘上,推着她不斷向後滑去,鞋底在泥地犁出兩道深痕。
她的手臂開始微微發顫。
再這樣僵持下去,刀鞘遲早會被劈開。
但葉雨安已從一旁殺出,一腳便踢向了工人側腹。
工人翻滾在泥地上,被踼出數米遠。
葉雨安維持踢擊姿勢,輕皺眉頭。
「我剛才應該能踼斷他肋骨啊?」
明明是活人,傳來的觸感卻和打在泥水構成的日軍亡靈一樣。
她重新凝聚〔觀濡〕。
工頭身上的六道日軍亡影正在緩慢蠕動。
其中一道伏在他腰腹位置,身體已被葉雨安那一腳踢得扭曲變形,卻又從四周黑水中逐漸恢復。
被它包裹在內的工頭,身上竟沒有半點明顯傷勢。
「那些日軍在替他承受攻擊。」
陸倩君重新站穩身體。
「不只是在操縱他,還把自己的形體覆蓋到他的肉身上了。」
工人就像被背後六道亡影用無形絲線吊起,以一種違反人體常理的姿勢從泥地撐起。
「能讓我看見那些日軍嗎?」
「當然。」
葉雨安右手一揮,數道金色蝴蝶便出現在半空,往工人飛去。
火星抖落,原本只有葉雨安能看見,附在工人背後的日軍亡靈,此刻清楚地出現在了眾人眼中。
工人卻視之無物,拿起菜刀便再往眾人衝來。
【殺掉!一個不留!】
「呼……」
面對氣勢凌人的工人,陸倩君不慌不忙,深呼吸了一下,擺出了居合的姿勢。
「讓開。」
葉雨安還想擋下那名工人,到陸倩君說的話後,連忙退到一旁。
工人已經衝至數步之外。
陸倩君翕動嘴唇。
〔斬〕
寒光出鞘。
長刀劃破夜色,帶起一道清冷弧光,貼着工人的身體掠過,精準斬向他背後六道日軍亡影,以及那些深入血肉的黑色絲線。
絲線被切斷瞬間,工人全身忽然失去力氣,維持衝刺揮刀的姿勢,迎面倒在了水泥地上。
陸倩君輕吐一口氣,緩緩將長刀收回鞘中。
眾人比剛才還驚訝地望向陸倩君。
退到一旁的葉雨安,蹲在工人旁邊,拍了拍他臉頰。
確認他沒有醒來後,才站起來,望向陸倩君。
「妳剛才砍了甚麼?」
「日軍附身在工人身上的線。」
陸倩君額頭微微泛汗回應道。
「這算是我能力的使用方式。」
她微微調整呼吸後繼續說道。
「但有次數限制,消耗也很大,還要看清楚要斬的東西,不能常用。」
葉雨安望向村路深處。
空間覆蓋仍未消退,甚至還更嚴重了。
更遠的黑暗中,軍靴聲依然此起彼落。
陸倩君望向身後的Leo等人。
「你們先將兩人送回祖屋。」
「我,我去吧!」
Leo自告奮勇,接著林卓希也站了出來。
陸倩君點了點頭,接著兩人便一邊護著老婆婆,一邊抬著昏迷不醒的工人。
雖然林卓希因為手臂的傷勢眉頭深皺,但他硬是沒有任何抱怨。
臨走前,老婆婆還向眾人不斷道謝。
三人才離開沒多久,遠處又響起了村民的悲鳴聲。
四人連忙往悲鳴聲奔去。
空間覆蓋現象進一步加劇,現在比起現代的麻嶺坑村,四人更常看到的是舊村。
甚至不只日軍,連無名坪的亡靈也開始出現在道路上,彷彿看不見四人般地不斷慌張逃跑。
四人又擊退了一些日軍,躲過逃命的無名坪亡靈,終於來到村民悲鳴的地方。
然而這次他們晚了一步。
一名村民跌坐在屋門前,肩膀被菜刀劃開一道深長傷口。鮮血已經浸透半邊衣服,沿手臂不斷滴落泥地。
另一名身穿工地制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工人翻着白眼,嘴角流涎,背後同樣重疊着數道日軍亡影。
他雙手高舉菜刀,正要朝村民頭頸劈落。
正當被日軍附身的工人揮下菜刀,試圖了結村民的性命時,陸倩君迅速上前撞開了那名工人。
「拉他走!」
陸倩君喝道。
葉雨安,梁子軒和周樂晴連忙將村民往後拉。
「先按住傷口!」
周樂晴跪到村民身旁,雙手壓住仍在流血的肩膀。
梁子軒也顧不得攝影,把外套脫下來摺成一團,塞到她手下協助止血。
葉雨安則轉身擋在三人前方。
不遠處,被撞開的工人已經重新站直身體。
背後幾道日軍亡影同時抬頭,數張腐爛面孔不約而同地望向他們。
葉雨安確定三人暫時安全後,便連忙上前幫忙已經在與工人激戰中的陸倩君。
這名被附身的工人並沒有支撐太久。
葉雨安以〔狐火:照幽〕照出附在他身上的亡影,再以狐火逼退最外層的日軍,陸倩君則趁機擊落菜刀,以帶鞘長刀將人制服。
這一次,她沒有再動用〔斬〕。
附在普通工人身上的亡影遠不如先前六道重疊那般牢固,只要失去外層保護,便無法繼續控制肉身。
確認工人仍有呼吸後,四人立即替受傷村民止血,再把兩人送上返回祖屋的路。
然而,村裡的呼救聲並未因此停止。
接下來一小時,四人幾乎跑遍了大半個麻嶺坑。
空間覆蓋愈來愈深。
現代村路與一九四三年的泥濘小徑反覆交替,房門有時通往現代住宅,有時卻會打開在燃燒的舊屋裡。
日軍亡影從巷道間不斷湧出,數名被附身的工人亦手持鐵鎚、菜刀與撬棍,逐戶破門搜查。
一名手臂骨折的老伯,腹部被碎玻璃割傷的中年男人,手臂瘀傷的老太太。
能夠行動的人互相攙扶,傷勢較重的則被回來的Leo與林卓希以門板與木梯抬走。短短時間內,祖屋便擠滿了驚魂未定的村民。
可是,他們終究無法趕及每一聲呼救。
有些屋門被推開時,裡面只剩翻倒的家具與大片鮮血。
也有幾名村民倒在舊路上,身體早已失去溫度。日軍亡影仍在他們身旁重複搜身、踢打與喝令,像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經死去。
四人沒有時間停下。
只能不斷救下仍能救下的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村裡忽然不再響起悲鳴聲。
日軍亡影不再四處搜查。
正在逃命的無名坪亡魂也紛紛停步,驚恐地退到道路兩旁。
流遍整座村落的黑水正在改變方向。
一道又一道水流從屋舍、巷道與亡影腳下抽離,全部朝村口匯聚。那些被他們打散的日軍泥水亦重新蠕動起來,沿着地面流向同一處。
像整座舊村的力量,正在集中到某一個人身上。
咚。
村口傳來一下沉重腳步聲。
咚。
第二下。
每一步落地,現代水泥路便會短暫變成泥濘黃土;兩旁路燈接連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盞又一盞昏黃油燈。
陸倩君握緊長刀。
葉雨安等三人也情緊張地望向昏暗的道路。
黑暗中,一道穿著反光背心,頭頂有著熟料的地中海的人影,走進了四人的視野。
是工頭。
白天靈活運用獅吼功,氣勢凌人的鐵血工頭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右手拖着一柄工地用的大鐵鎚,翻著白眼,目光鎖定著四人。
然而與其他工人不一樣,附在工頭背後的日軍遠超其他工人。
在〔觀濡〕之中,已經無法數清究竟有多少日軍亡影附在他身後。
十幾道、幾十道腐爛身影彼此重疊,最終拼成一個遠比普通人高大的黑色輪廓。
他緩緩抬起翻白的雙眼。
嘴巴張開,數十道聲音同時從喉嚨深處湧出。
【逐戶搜查。】
大鐵鎚被他雙手提起。
【一個不留。】
話音剛落,他便以迅雷不及之勢,高舉鐵鎚劃破黑暗,朝眾人衝來。
「快躲開!」
陸倩君慌忙喊道。
眾人連忙離開原地。
才剛離開,鐵鎚便已猛然砸在了眾人剛才站著的位置。
碎石與泥水向四周飛濺,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個深坑,蛛網般的裂紋沿着坑邊迅速蔓延。
工頭並未給他們絲毫喘息之機。
鐵鎚明明沉重得足以擊碎水泥,在他手中卻彷彿輕如竹竿。鎚頭落地以後沒有半分停滯,反而被他順勢提起,扭腰橫掃。
梁子軒與周樂晴狼狽地向後撲倒,勉強避過迎面而來的鎚頭。
鐵鎚從兩人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幾乎令人無法睜眼。
然而,他們終究只是普通人。
接連躲過兩次攻擊,已經耗盡反應與體力。周樂晴落地時踩中泥水,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梁子軒連忙伸手拉住她,自己卻也被帶得腳步踉蹌。
鐵鎚第三次朝兩人橫掃而來。
轉眼間,鎚頭已迫近眼前。
梁子軒下意識把周樂晴擋到身後。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驟然闖進中間。
葉雨安雙手向前,死死拉住鐵柄。
砰!
沉重衝擊沿雙臂灌入身體。
她腳下水泥瞬間碎裂,鞋底在泥地上向旁滑出數米,才勉強把鐵鎚攔停。
鐵鎚停在梁子軒臉前不足一掌之遙。
「這力氣……也太他媽大了!」
明明她已經出盡全身力氣了,卻依然被鐵鎚的勢頭拖動,好不容易才硬生生扳離原來軌跡。
「快走!」
話音剛落,工頭便將鐵鎚猛力一揮,握著鐵鎚的葉雨安就這樣被甩飛數米之遠。
她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橫飛數米,重重撞進路旁一堵矮牆。
「安!」
「樂晴氏,快跑啊!」
周樂晴看到飛到一旁的葉雨安,下意識想奔向她,但梁子軒死死將她拉離工頭。
回過神來的周樂晴,慌忙跟著梁子軒一同趁機逃到遠處。
陸倩君沒有浪費葉雨安爭取來的空隙。
工頭掄出鐵鎚後,身體仍被慣性帶着轉向一旁,背後毫無防備。陸倩君當機立斷,全力以帶鞘長刀,揮向工頭的後頸。
換作普通人,這一下百分百能暈厥過去。
然而工頭的身體卻只往前晃了一下。
刀鞘擊中的剎那,陸倩君清楚感覺到,工頭皮膚外彷彿包裹着一層冰冷而黏稠的東西。大部分力道尚未觸及血肉,便已被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吸收。
工頭僵硬地轉過頭。
翻白的眼睛越過肩膀,直直望向陸倩君。
他沒有回身,左臂以違反關節常理的角度向後揮出。
陸倩君立刻收刀格擋。
她被那股蠻力震得連退數步,雙臂一陣發麻。
不遠處,倒塌的磚牆忽然動了一下。
葉雨安從碎磚與灰塵間撐起身體,晃了晃昏沉的腦袋。
「他媽的……痛死了。」
她敢說這是她前世今生最痛的一次。
但戰鬥依然在繼續。
「蝴蝶!」
陸倩君避開橫掃而來的鎚頭,厲聲喊道。
葉雨安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右手一揮。
數十道蝴蝶便從她右手出現,抖動著翅膀,飛往工頭上方。
金光灑落。
數十道日軍亡影彼此重疊,腐爛手臂穿入工頭四肢與脊背,如同一支擁擠在同一具肉身裡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