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安瞥了黑板上潦草的名字一眼,接著望向了身旁張天朗,咧嘴一笑。
「教授超正的欸?」
「那好像不是教授要的答案吧……」
「大,大姐頭更正!」
Peter會拍她馬屁,某程度算意料之內。
葉雨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望向張天朗。
「反正不久後她自己便會回答,有必要當出頭鳥嗎?」
前世都當上研究生了,她早已過了對課堂充滿熱忱的階段。
又不是有糖吃,實在不用非得在這種時候刷教授的印象分。
「說是這麼說……」
也不知道是有甚麼想吐槽,張天朗竟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著她。
但葉雨安不以為然地望向唯一沒有回答的人。
「不想回答就算了。中二病,你怎麼看?」
梁子軒望著筆電上的資料,扶了扶眼鏡。
「許雯燕,二十九歲,畢業於C大,其後赴海外發展。一年前憑執導的獨立電影在國外影展獲獎。」
「你這麼快便把人家背景挖出來了?」
葉雨安與其餘兩人都用驚訝與無語的眼光看著梁子軒。
「此言差矣,許教授本就是享有一定名氣的人物,在下只是在看了看維基上的資料而已。」
「真假?」
梁子軒一語不發,將筆電上的畫面轉給他們看。
螢幕上果然顯示著許雯燕的資料,除了出生年份與學歷外,還列出了她過去參與的幾部獨立電影,以及一年前在海外影展獲得的獎項。
「居然有維基頁面……」
Peter不禁肅然起敬。
「雖然目前只執導過幾部獨立電影,但有海外影評人稱許教授為小王家衛。」
梁子軒扶了扶眼鏡,繼續念出維基頁面上的內容。
「這評價也太高了吧……」
張天朗不禁感嘆。
葉雨安也同樣感到驚訝。
就連電影外行人的她都知道,王家衛可是在海外享有大師級待遇的導演。
能被海外的粉絲認為有機會成為下一個大師級導演,許雯燕的作品肯定十分出色。
在四人低聲討論許雯燕的時候,已經有了不少學生舉手作答。
故事、導演、演技、剪接、音樂……
答案五花八門,許雯燕卻始終沒有表露出滿意與否。
「你們說的這些都很重要沒錯。」
許雯燕擦掉黑板上她的名字,接著又寫了兩新的字。
影像。
「想說故事,小說便能做到,只是呈現演技,舞台劇反而更純粹。電影真正有別於其他媒介的地方,是它會先把影像放到觀眾眼前。透過影像,讓觀眾看見導演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 」
許雯燕轉身望向台下。
「鏡頭放在哪裡、拍下甚麼、刪去甚麼,甚至讓誰站在畫面中央,全都是創作者的選擇。」
她在影像旁邊,又寫下兩個字。
光影。
「我想問問各位,有沒有試過看一部電影,明明畫面裡甚麼都沒有,卻莫名其妙覺得很恐怖?」
「有!」
「恐怖片經常這樣吧?」
「尤其那種很暗的地方!」
聽到台下七嘴八舌的回答,許雯燕微微一笑。
「看來大家都有被恐怖電影嚇過的經驗。 」
她拿起遙控器,將筆電上畫面投射到投影幕上。
照片中,一名身穿白色連身裙的年輕女人坐在窗邊,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灑落,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的臉龐。
「這張照片給你們甚麼感覺?」
「像愛情電影。」
「很溫柔!」
許雯燕將第二張照片投射到投影幕上。
「那現在呢?」
依然是同一名女人,同一個房間,甚至連她坐著的姿勢都沒有改變。
唯一不同的是光暗。
原本從窗邊灑入的柔和光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側上方照來的冷白色燈光。
女人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中,眼眶下方形成了一片濃重的黑影。
「恐怖片!」
「感覺下一秒便會撲上來!」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各位應該發現了,只是光暗的不同,便能造成如此大差異。」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
「這就是光影的作用。光線可以告訴觀眾,誰是畫面的主角、哪個地方值得注意,甚至引導觀眾產生恐懼,安心或懷疑。」
「而陰影也不只是為了讓畫面變暗。」
許雯燕指著畫面中女人隱沒在黑暗裡的半張臉。
「當我們無法看清一件東西時,大腦便會試著自行補完看不見的部分。有時候,觀眾腦海裡的想像,反而比導演真正拍出來的更可怕。 」
雖然不是電影,但葉雨安對此深有同感。
畢竟比起已知的獵奇,未知的恐怖往往更讓人害怕。
就在許雯燕講到一半時,教室後方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抱歉教授!我遲到了!」
教室裡所有人同時望向門口方向。
只見一名留著粉色韓系大波浪,穿著白色露肩針織衫和棕色格子短裙的女生,微微喘著氣,一臉抱歉望向教授。
距離課堂開始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
但許雯燕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倒是沒有因此責備她。
「快坐下吧。」
「謝謝教授!」
女生連忙低頭道謝,快步走進教室。
葉雨安本來沒有太在意。
遲到而已嘛,老生常談的事情。
與自己無關的人,她是這麼想的。
直到對方走到她們座位附近前。
「天朗!」
葉雨安,梁子軒以及Peter都一臉驚訝地望向身旁的張天朗。
張天朗顯然也有些意外。
「Angela?」
「你真的在這裡!」
Angela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快步走向他們。
然而,當她注意到坐在張天朗身旁的葉雨安時,笑容卻稍稍僵了一下。
「……她是誰? 」
搞甚麼?
葉雨安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人就在這裡,但這女人非要問旁邊的張天朗,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
「葉雨安,我的朋友。」
「嗯~這樣啊。」
Angela的目光終於落到葉雨安身上,從她的臉掃到身上的衣服,接著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這裡沒有人吧?」
「沒有……」
得到答覆後,Angela立即坐下,將背包放到桌面,整個身體自然地朝張天朗那邊傾斜,彷彿附近其他人都不存在。
「我聽人說在選課名單上看到你,還以為只是同名同姓呢。」
「真巧啊。」
雖然語氣和平常沒太大分別,但張天朗笑容卻顯得有為難,甚至連回覆都很短。
「對了,天朗,你今晚有空嗎?」
Angela稍稍湊近,笑著問道。
「我最近發現一間不錯的餐廳,想找人一起去試試。」
「今晚……我有事情。」
「這樣啊……」
Angela的笑容稍稍淡了下來。
「跟誰?」
「朋友。」
「朋友?」
她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向另一邊的葉雨安。
「她嗎?」
葉雨安額頭微微露出青筋。
剛才還只是猜測,但現在她十分肯定這女人看自己不順眼了!
那刺眼的粉色大波浪和臉上濃得像戴了面具的妝,即便只是路上擦肩而過,都足以讓人過目難忘。
所以葉雨安十分肯定她根本沒見過Angela!更別提惹過她了!
「大姐頭,不要生氣,妳跟張天朗絕對更般配的。」
「你突然說甚麼——啊。」
葉雨安本來還想罵Peter怎麼還抓著剛才已經解開的誤會不放。
但說到中途,她便同樣察覺到為甚麼Angela剛見面便如此討厭自己了。
原來因為Angela暗戀張天朗啊!
「情之一字,果真玄妙。素未謀面,竟也能因妒成敵。」
甚至遲鈍如梁子軒都察覺到了。
雖然措辭十分中二,但不至於讓人聽不懂。
但梁子軒與Angela恰好坐在五人中相距最遠的兩端,而Angela滿門心思都放在只想敷衍應付她的張天朗身上,似乎根本沒有聽見梁子軒的話。
「我……真是活得太善良了。」
葉雨安搖搖頭,字句間滿是對自己的責備。
「???」
「大,大姐頭?」
雖然梁子軒,甚至自帶一定濾鏡的Peter都滿臉問號,但葉雨安並未理會兩人。
明明前世打工和讀研究生時,她也遇過無數雞掰人。結果不過是轉生一次,遇上許多善良的好人,竟然便忘了一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常識。
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雞掰人!
雞掰人總是活在自我的世界裡,並且擁有一種能讓別人懷疑自我、逐漸失去信心的被動技能。
有人討厭自己,第一反應居然是試圖在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她肯定是老人癡呆了。
「你們覺得Angela這個名字,還是Angela這個名字聽起來更婊子?」
「葉雨氏在說甚麼——」
「Angela更婊子!」
在梁子軒還在思考問題的用意,大姐頭忠誠的小弟Peter便已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對吧?這名字聽上去就是粉切黑會有的名字。」
「大姐頭英明!」
Peter立即用力點頭。
到這裡,梁子軒也察覺到葉雨安的用意了。
他瞥了一眼似乎已經察覺到葉雨安說的話,卻還是努力假裝沒聽見,專心與張天朗聊天的Angela,微微揚起了嘴角。
雖無怨無仇,但就配合一下葉雨安的陽謀吧。
「依在下愚見,兩者都是綠茶才會起的名字。」
「正常人起這種名字,只會覺得尷尬吧。」
葉雨安輕笑一聲說道。
Peter豎起拇指,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坐在另一端的Angela握著電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卻仍裝作甚麼也沒聽見,只顧與張天朗搭話。
就在這時,許雯燕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講台。
「理論暫時講到這裡。接下來兩人一組,替搭檔拍攝兩張照片。姿勢、表情與構圖必須完全相同,只能改變光源的方向、強弱與色調。」
她拿起自己的電話,向台下晃了晃。
「第一張要讓人感到安心,第二張則要令人不安。不能用濾鏡,也不能靠扮鬼臉取巧。十五分鐘後,我會隨機挑選幾組作品講評。」
教室裡頓時響起眾人移動的聲音。
「社長,我們一組吧。」
Peter率先望向梁子軒。
「可。」
梁子軒乾脆地點了點頭。
小組作業,還是兩人一組,Angela自然不會放過這種二人世界的大好機會。
「天朗!我們一組——」
「安,我們一組吧?」
但Angela才問到中途,剛才一直都只是敷衍她的張天朗,反而故意忽視她,望向旁邊的葉雨安。
「可以。」
葉雨安挑了挑眉。
雖然有點疑惑,但她還是答應了下來了。
畢竟梁子軒都和Peter一組了,如果不想落得和陌生人一組的下場,她也只剩下和張天朗一組這個選項了。
落單的Angela瞬間一反剛才忽視葉雨安的態度,狠狠地瞪了葉雨安一眼,接著便站了起來,去尋找能一起拍照的搭檔了。
看來她膽子還未大到為了追男人,明目張膽忽視教授指示的地步。
「那我先拍吧。」
「好啊。」
葉雨安拿出電話,點開一個月都不一定打開一遍的相機後,將鏡頭對準了張天朗。
「是說,你剛才拿我當擋箭牌了吧?」
「啊,暴露了嗎?」
「把你朋友當保險套用,我好傷心啊。」
「這比喻是不是太難聽了?」
張天朗苦笑著站到窗邊。
葉雨安按照許雯燕的要求,先借用窗外的自然光拍下一張照片,接著拉上窗簾,只留下側後方的微弱光線。
明明姿勢與表情完全相同,畫面裡的張天朗卻從溫和的大學生,變成了像是即將背叛主角的幕後黑手。
「挺不錯的嘛。」
葉雨安滿意地看著成果。
「妳這是在誇自己,還是在誇我?」
「當然是自己了。」
張天朗不出意料地笑了笑,自然地接過電話,與她交換位置。
葉雨安站到窗邊,按照剛才的姿勢面向鏡頭。午後陽光落在她淺棕帶金的眼眸中,白色襯衫與黑色針織背心襯得她格外安靜,確實像極了小說中的文學少女。
如果那張嘴不說話的話。
「是說你桃花也太爛了吧?我都不好意思調侃她是你真命天女了。」
「無法反駁……」
張天朗無奈一笑。
他知道葉雨安指的不只是Angela,也包括那段為了替朱凱迪與程文靜打掩護而維持的假戀情。
客觀來說,他的桃花運確實不怎麼樣。
不過,張天朗與葉雨安相處得越久,便越覺得她是個神奇的人。
明明不開口時氣質出眾得像電影女主角,一旦說起話來,卻又莫名像個認識多年的男性損友。
偏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放在她身上,竟然毫不違和。
這也是她的魅力吧?
「妳往這邊移一移,對對。」
「哦。」
張天朗走上前,抓著她肩膀讓她往光線更充足的地方移動,又替她調整了一下垂在胸前的長領巾。
葉雨安乖乖站著任由他整理,同時瞥了一眼不遠處的Angela。
「你應該知道她喜歡你吧?為甚麼不直接拒絕?」
「她也沒真的告白啊……要是我自作多情,主動跟她說我對她沒意思,不是很尷尬嗎?」
「所以你便一直裝作不知道?」
「我已經盡量拒絕她的邀請,也沒有做過會讓她誤會的事情了。但只要她沒有親口說出來,我也只能當她是普通朋友。」
張天朗輕輕嘆了口氣,顯然對Angela的糾纏不清感到十分困擾。
葉雨安盯著他,突然笑像個要惡作劇的孩子。
「那麼,這能算你欠我一次吧?」
「妳想要甚麼?」
回到原位,準備拍照的張天朗苦笑著問道。
「你會打LOL嗎?」
「偶爾會打吧。」
「牌位?」
「白金。」
「唔唔唔……也算湊合吧。」
雖然葉雨安有獨屬於她的魅力……但要是說,會不會將她當作戀愛對象——
「妳想我和你打?」
「最近排位總遇到許多上野雙排狗,我要報復他們。」
「但我打的是中路啊……」
「不重要啦,就無腦來上就行了,大師牌位的我會帶你贏的!」
至少張天朗是沒有將葉雨安視作那方面對象。
畢竟看見那副能將她自魅力削減九成,一肚子壞水的笑容……不可思議地,張天朗也會下意識地將她當作同性好友。
當然,他還是會注意一定距離的。
葉雨安過於大咧咧,似乎對這方面的事情毫不在意,那麼只能由張天朗多加留意了。
畢竟就算能像同性好友相處,還是男女有別嘛。
「那把你ID發我一下吧,我回去加你。」
「好咧!」
對張天朗心裡所想,毫無察覺的葉雨安,只是滿腦子都想著該何報復那些把她當提款機的惡劣上野雙排。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Angela幾乎把臨時搭檔晾在一旁,只顧盯著談笑風生的兩人。
從她的角度看去,張天朗不但主動扶著葉雨安的肩膀替她調整位置,還親手整理她胸前的長領巾。現在兩人更是有說有笑,甚至交換起聯絡方式。
怎麼看都不像普通朋友啊!
「Angela……」
被晾在旁邊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聲。
「不如我們先拍第二張?」
「甚麼?」
「沒,沒甚麼。」
雖然Angela大概毫無自覺,但從女生的角度看,她眼裡的妒嫉幾乎都能射出激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