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现在是傍晚，风是凉的。最遥远的是猩红的太阳，连带着那些个连绵的山，在翻滚着的风声中折射出艳丽的浑浊。风声很淡，却翻涌着，像洪水，却又看不见浪。

在那赤色的土地上，少女赤着脚走着。她知道，湍急的风声会在半个小时卷起整个星球的沙尘，火星的一切都会被昏黄的风暴席卷，而人类，人类已经同它对抗了一千年。她身上塑料质感的衣服，在这样的风里鼓满了帆。洁白的肌肤裸露在外面，纷乱的发丝惹得她鼻子发痒，但她不在乎，她想被风吹。

熟悉的方向，那正是她来的方向，疾驰的汽车掀起一阵阵沙。依据她的审美，那是辆很怪的车，轮胎异常的大，底盘异常的高，还有那如同鳞片的太阳能板，正向她闪着妖冶的光。离她愈发近，车子的速度也愈发得慢。到她的跟前，整个车子算是彻底停下来了，下来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在外面，他总是带着笨重的面罩。

隔着不算轻薄的外出工作服，他只是拉起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回到了车上，空气搅拌着沉默和隔阂。

「在我的那个时代，这样牵着女孩的手可是不得了的事，你可要负好责任呀。」车门被沉闷地关上，她故作俏皮地说。

手掌摊开，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是在寻觅沾在手上的沙子，还是在回味刚刚握手的滋味。

男人沉默，像个过期的牛肉罐头永远不会被打开。难道是自己又失礼了？她不禁怀疑起来，刚刚没品的调侃，这样没品吗？她有些担忧，余光在他身上打转，摊开的手掌似乎合不上了。

「你在上辈子也这样吗？」面罩抖落几粒沙，男人平静地发问，而她却感到语气中的幽怨。

「什么样？」

「你现在就告诉我，你还想活着吗？还是说，你已经到了不在乎这个问题的地步了？」男人的语气变得认真，他的年龄还不是很大，提高的嗓音里还有些失控和稚嫩。

「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少女的眼神飘向遮阳板上的便签，那里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如果，我说如果。我刚才不去拦你，你是不是就要去死？就这样径直地等着风暴把你吹走？」

少女一时语塞，可片刻后就缓过来：「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少女偏过头去，高山上的沙尘已经扑了下来，和一场真正的风暴很近很近了。

「对呀，怎么能没关系呢？」少女喃喃道，她回想起了与男孩初见的那天。

那是这颗星球上难得的好天气，她似乎也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在这个梦里她，不对，是他，属于过去，而不属于现在。之后，她就醒来了。在黯淡的夜里，她看着星星，乌黑的眼里流转着困惑与干涸，绵长的秀发纠结在她纤细的身姿上，这一幕把发现她的男孩击中了。

他为她披上衣服，把她带回他的家。火星的气候虽然已经被改造得温和了很多，但再这样呆下去，少女依然会死。少女的身体其实并无大恙，回到男孩的家后便安稳地睡下了。这是个崭新的世界，对少女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要从语言开始，吱吱呀呀地学说话。一晃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一方面，语言的学习进展飞速，另一方面，旧的记忆也愈发清晰，这种分割几乎要撕裂她。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具困于这身肉体的旧日幽灵。自身的灵魂与肉体如此疏远，让她丧失了活着的感觉。

「从某个层面来说，你甚至算得上我的父母呢。」

「......『父母』是什么？」男孩疑惑。

「啊......抱歉，那是个很老的词了，大概就是生出教育小孩的人吧。」

「我只是教你说话而已，怎么就是生出来你了？」

「教说话是很重要的事哦。语言是先在的，而主体是被构建的......」

「又来了，你又在说这些鬼话了。」

「那你一会儿可得好好抱抱我呀。」

「这又有什么关系了？」

坐在身旁的女孩咯咯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