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淡淡的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截。
新衣服也开始在学校里穿了,
在天气合适,以及我心情合适的时候。
连衣裙配薄披肩,总之我还是不太习惯露太多,
第一次走进教室时,连自己都觉得脚尖发飘,总感觉有人在看。
有人确实在看,同班的目光停得比以前久,
有人夸张地「哇」了一声,又被同伴肘击;
多喜在楼道里直接转了两圈,说「素恩你这是开了皮肤外挂」;
社团里韩多京眼睛发亮,崔在真只丢一句「比外套长裤像话」;
吴奈则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我怀疑她在对焦。
时映的反应最轻,
她在学生会门口碰见我,
目光在领口和袖线停了一瞬,声音照旧软,
「很好看,风有些大,注意披肩别散。」
我把照片发过家里,
瑞琳回了一串花和「姐姐!!好漂亮!!下次回家穿给我看!!」;
瑞雅回得短,
「衣服很适合姐姐,注意保暖。」
夏恩那边反而早看过了——试衣那天她在场,
视频里再穿一次,她只说「没塞柜子就行」。
除了她,好像所有人都在用「新」的眼神看我。
有点不自在,
不过嘛……没那么讨厌。
……
四月的风已经不刺了。
社团群里通知跳出的时候,韩多京的感叹号照旧,
韩多京:樱花外拍!!本周六上午!人齐!相机带好!素恩你也来!!不许当背景板!!
崔在真:集合地点发地图,迟到扫地。
吴奈:今日宜出片。
多喜在群里连回了三个「去」,又私聊我:一起走吗房东大人?
我回:好。
时映的消息来得晚一点:我也去,挂名社员偶尔也要露脸。
于是周六上午,十五个人稀稀拉拉地聚在校门外,
有人扛脚架,有人已经把镜头盖叼在嘴里。
樱花道在公交两站外,据说是本地拍夜樱也有名的那条,白天则是浅粉和人流。
我按夏恩给的思路穿了那套:连衣裙、薄披肩、帽子。
本来她还叫我穿凉鞋试试,不过我还是不太适应,最终选了白色的渔夫鞋。
大概这就是春季穿搭吧。
灰发被风掀起一点,又被我按回去,
多喜看见,眼睛一亮,差点叫出声,被我瞪回去才改成大力挥手。
「素恩你今天——」
「别说。」
「我不说,她们也会说。」
多喜理直气壮。
吴奈站在稍远的地方,相机已经挂在胸前,
她看见我,步子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走近,声音软得像还没加载完,
「……好适合。」
「什么。」
「花,和你。」
她眨眼,呆萌里带着认真,
「像会自己发光,我可以拍吗。」
「……随便。」
「不是随便。」
她轻轻摇头,
「是请求。」
韩多京已经在前面清点人数,看见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可以啊李素恩!!今天这身直接进作品墙!!来来来先站树下——不对,先集合!」
崔在真把名册合上,
「十五人到齐,散了拍,别踩草坪,别堵路……」
时映学姐站在队伍边缘,
她只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就转过头去。
……
樱花道比预想的更密。
有人拍枝,有人拍落在长椅上的花瓣,有人追着光走。
按理说我也该端着入门机练手——吴奈教过的「先看再按」——可还没等我举起,镜头已经从四面转了过来。
「素恩学妹,那边树下!」
「帽子稍低一点——对!」
「披肩别抓太紧,自然点!」
额……
我站在一棵老樱树下,脚尖不知道往哪放……
有人换焦段,有人半跪着找角度,
韩多京在后面喊「别抢机位」,完全没用……
「我、我不会当模特……」
「你站着就行!」
不知是哪个家伙回的。
多喜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举着手机也拍,
「我拍的是生活照!不一样!」
吴奈只在稍远的地方慢慢按,每按一次就低头看屏幕,
再抬眼看我,表情像在确认「今天不宜浪费」。
拍到第四张时,她忽然走近来,声音很轻,
「你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她说,「很好看,继续红也可以。」
「吴奈学姐。」
「嗯。」
「别一边拍一边点评……」
「好。」她点头,然后又按了一下,「这张是点评前的。」
……行吧。
我被拍到后来真的会躲,躲到长椅后,躲到更疏的花枝下,还是会被新来的社员找到。
有人夸可爱,有人夸衬花,有人直接说「学妹今天是主角」。
倒……倒也没有这么好……
我把脸侧开,把帽子沿压低,
只觉得一米五在这身衣服里无处可逃。
倒也没有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大概吧,只是还是有点害羞……
不知是谁提出「也拍学姐一条」。
时映本想拒绝,说自己只是挂名、镜头留给正式社员。
崔在真却淡淡丢了句,
「挂名也算人头,站过去。」
她站到花道中段的时候,气质完全换了。
风把高马尾吹向一侧,她抬手拨开落在肩上的花瓣,动作慢、准,像本来就会在这种画面里停住。
有人按快门,她没有看镜头,只看着花枝延伸的方向,侧脸干净得近乎冷。
好专业……我倒是只会呆呆地站着。
「好强……」有新生小声说。
「学姐这是人像自带光……」
韩多京倒是很识货地没起哄,只比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拍。
多喜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看,她认真起来好不一样。」
「嗯。」
我确实在看。
时映拍完一组,很自然地退后,把空间还给别人,
可还没等她走到树荫里,韩多京忽然眼睛一亮,像被鬼附了身。
「等等!!就这个!反差!!时映学姐——还有素恩!你们两个,站一起!」
我:「……哈?」
时映:「不必。」
「必要!」
韩多京已经比划开构图,
「一六七和一五零!马尾和帽子!冷脸和——素恩你别躲!这叫层次!这叫画面!这叫我们招新海报的未来!」
崔在真揉了揉眉心,
「你又在发神经。」
「神经里全是灵感。」
韩多京理直气壮,
「来来来,学姐站直,素恩站她身前偏一点——对,披肩别挡脸。你们两个往这块光下站,快点!」
新生里已经有人跟着起哄「快站过去」「高低差好绝」。
多喜更是坏笑着举起手机,「我先占生活位!」
时映本想再拒,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我耳朵又红了,又被十几个人看着,逃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先一步走到树荫边缘。
「过来。」
她说,声音只有我们听得清。
我磨过去……
一米五站在一米六七旁边,确实像被自动分类成「需要被挡住风的那一个」。
周围镜头全转了过来,快门跃跃欲试,我下意识伸手把帽子沿往下拉,想往后退半步——
她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帽子沿。
力道很轻,刚好把想往后缩的人定在原处。
我僵住,抬头,
看见她耳尖也漫上一层极浅的红,表情却仍维持着那点学姐的平静。
「别躲。」
她低声说,
「站好就行,我在。」
「时、时映学姐……」
「看花。」
她微微侧身,高马尾落在肩后,影子正好罩住我半截袖子,
「或者看前方,不用看镜头。」
近了以后,能闻见很淡的洗衣液味,很干净的味道。
我的耳根烫得厉害,却没再往后退。
「看镜头——」
韩多京喊。
「不用看镜头。」
时映开口,既像教我,又像挡枪,
「看花。放松。」
「我、我脸很僵……」
「僵也比跑掉好。」
她顿了顿,竟然极浅地弯了一下嘴角,
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他们拍的是反差,不是要你笑。」
快门密成一片。
有人换竖构图,有人蹲下去拍身高差,也有人小声感叹「学姐好温柔」。
吴奈站在稍远的地方,按得很慢,每按一次都像在确认什么,眼神却亮得过分。
多喜在旁边压低声音笑,举着手机连拍好几张。
风再起的时候,吹掀了我一侧的披肩角,
时映顺手抬指替我把布料按回去,动作自然又克制,指尖只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擦过肩头。
「韩多京。」
时映这时开口,恢复了学生会的冷,
「够了。」
「再三张!三张!最后三张——」
「够了。」
空气一紧。韩多京吐舌头,举手投降,
「行行行,感谢学姐出演,感谢素恩同志牺牲色相——」
「社长。」崔在真提醒。
「——牺牲构图!解散!各自拍去!」
人群哄笑着散开,时映这才收回手,
指尖从我帽檐撤走时,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确认我已经站稳了。
我站在原处,耳根烫得像能煎蛋,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按住的帽子沿,上面仿佛还留着一点温度。
嘶……
时映低头看我,声音重新软下来,
「刚才要是不想,可以不站。」
「……站都站了。」我闷声道,「而且这么多人看着……」
「人太多,怕你被起哄得不知所措。」
她偏开一点视线,耳尖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站在一起,至少能替你挡掉一半视线。」
「……哦。」
「反差很大吗。」
她忽然问。
「很大。」我很诚实,把帽子沿又往下压了半分,「像大姐姐带着迷路的小孩。」
时映顿住,颜色又往耳尖爬了一点,却仍维持着表情管理,
「没那么夸张。」
「照片若不好看,」她替我把微歪的披肩重新理正,「我会让韩多京删。」
「你能管她删?」
「挂名也有挂名的用法。」
她说,目光落在满地花瓣上,
「走吧,你再站下去,他们又要拍了。」
我跟她往长椅方向走。
身后还有人在比划「高低差真的很好用」「画面好干净」,
被崔在真一句「还拍不拍景」压下去。
多喜追上来,肩膀撞我一下,坏笑压成气声,
「刚才那组,绝对进群相册。学姐替你拢披肩那一下,跟照顾自己家小孩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关系多好呢。」
「……本来关系也不差。」
「是是是,好学姐,好学妹。」
她眨眼,懒洋洋地拖长音。
我懒得跟她拌嘴。
只是心里还记着刚才那一幕——167 和 150 并排站在樱花下,她伸手按住帽檐、又替我把披肩拢好的样子,比镜头里的任何构图都让人印象深刻。
外拍接近尾声时,人散了一半。
之后我也去拍了拍,
毕竟景色确实不错,我又不想真的在社团混吃等死……
有人去买吃的,有人已经开始回看片子。
我坐在长椅上,帽子取下来放在膝上,披肩有点松。
多喜丢来一瓶水,自己倒挂在椅背上,
「今天你算是社团吉祥物了。」
「不要……」
「要。韩多京已经在说作品墙正中。还有你和学姐那组,她命名都想好了,什么『高低与花』,土得我想笑。」
吴奈慢慢走过来,把相机屏幕转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张我自己看了会沉默的照片,
花在后,人在前,帽子阴影正好遮住一点眼神,却遮不住耳尖的红。
再往右滑,是并排的两个人——她高,我矮,她的指尖正轻轻按在我的帽檐上,微微侧头看着我,眼神难得地柔和。
「送你。」
吴奈说,
「今天不宜私藏。所以给本人。」
「……谢了。」
韩多京在远处喊收拾;崔在真清点脚架。
时映站在树荫下回消息,回完才抬眼看我,很轻地问,
「回去吗,一起走一段?」
「好。」
樱花还在往下落。
我把帽子重新戴上,跟在她侧后走。
风再吹起来的时候,帽檐稳稳地扣在头上,
今天被拍得太多,羞得想钻进披肩里,
可步子并不沉——妹妹们安稳着,衣服被接受着,社团还活着。
四月的光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