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上)

五月中旬。

期中考刚过没多久,校园网上就开始刷大同祭的排班表,

海报铺满主路两侧的栏杆,英文系群里有人转发「晚上舞台嘉宾还没官宣」,摄影社群则被韩多京刷成了通知栏。

韩多京:本社有摊!!拍拍立得+简单修图!!全员轮班!!素恩你也来!!

崔在真:来不来随你,来了别只站角落。

吴奈:今日宜出门。

多喜私聊更快:去吗去吗?不去我值班都没劲。

我回:去,我的妹妹们也会来,还有一个朋友也说了会到。

多喜:??来这么多人??那我提前占位置。

时映姐的消息隔了二十来分钟才到:学生会要在场维持,有空会过去。遇到麻烦记得找我。

瑞雅那边回得很平常:我们十点半到校门口,司机送。瑞琳已经起得很早。

瑞琳则连发了好几个:姐姐!!我要去你学校玩!!

我看着对话框,把外套换了件薄的,

又把夏恩给挑的那条裙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两秒——五月暖了,穿它不至于冻着。

想了想,还是换上了……

校门一带已经堵得像换乘站。

横幅、音响试音、有人推着装罐装啤酒的小推车从侧门进,

空气里是糖醋酱和煎油的味道,

混着扩音器里断断续续的「各部门注意」。

我在约好的柱子下站了没多久,

就看见夏恩从地铁口方向晃过来。

她的相机照旧挂在腰间,今天没塞进包里,

看见我,她抬了抬下巴,

「恩呐。」

「……说了外面别叫。」

「叫习惯了。」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没再损衣服,只说,

「人好多,你妹妹呢?」

「应该快到了。」

话音没落,黑色轿车在临时停车带停稳。

门一开,瑞琳先钻出来,头发扎得有点歪,看见我就跑。

瑞雅随后下车,伸手想拉住她没拉全,

只来得及在后面提醒,

「校门口不能跑。」

「姐姐——!」

瑞琳还是撞进我怀里。

我被带得晃了半步,下意识按住她的后脑勺。

瑞雅走到面前,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裙子,点一下头,

「很适合。」

「路上还好吗。」

「还好,她从出门就在问还有多久。」

瑞雅把视线移到夏恩身上,

「夏恩姐姐好。」

「哟。」

夏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都长高了点。」

瑞琳从我身侧抬起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瑞雅,

很快被自己的身高说服,

「……一点点。」

「先进去再说。」

我拉住瑞琳的手,另一只手被瑞雅很自然地握住了袖口,

「人多,别散。」

夏恩走在最外侧,像默认负责挡人流。

哈……总感觉回到了一点以前的感觉。

主路已经变成市集,

两侧是各社团和学院的小帐篷:有的卖辣炒年糕,有的卖芝士炸鸡串,有的支着廉价的拍贴机。

地上拉了电线,所以走路的时候要小心,

有人举着写「生啤酒」的纸板吆喝,有人在发传单。

瑞琳眼睛亮得不行,

「姐姐,那个!还有那个!」

「先走,别站路中间。」瑞雅说。

我们还没走到摄影社的摊,就被韩多京的声音先捞住了。

「素恩——!!这边!!」

摊位不大,背景布是他们上周连夜挂上的,前面支着两台相机和一台小型打印机。

崔在真坐在椅子上核对收据,吴奈抱着相机站在侧后,看见我们,轻轻眨了眨眼。

韩多京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瑞琳和瑞雅,整个人又抬高一截,

「这就是传说中的妹妹??好小——不对,好可爱!!要不要拍一张!社庆价!」

「韩多京。」崔在真提醒,「别吓小孩。」

「我在营业!」

瑞琳倒是不害怕,凑过去看相机,

「可以拍姐姐吗?」

「可以可以。」

韩多京已经在按键,

「全家福也行——这位是?」

她的视线落到夏恩身上。

「崔夏恩。」

我先开口,

「我朋友,今天过来玩。」

「啊。」

韩多京点得很快,

「啊!这就是素恩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好帅啊!」

「……嗯。」

「你好你好!」

她朝夏恩挥了下手,又转向两个妹妹,

「来来来,站好,社庆价!」

崔在真抬头看了夏恩一眼,没多话,只把收据按平,

吴奈抱着相机,轻轻眨眼。

我被拉到背景布前,瑞琳贴着我一侧,瑞雅站在另一侧,表情端正。

夏恩被韩多京一挥手,

「朋友也进来,不然空。」

崔夏恩哼了一声,还是走过来,弯了点腰,好让身高差不要太难看。

快门连闪,崔在真把还温着的拍立得递过来,

「拿着,别甩。」

「多少钱。」

我问。

「内部。」

韩多京比了个零,

「下次值班你来。」

「……行。」

多喜这时才从人缝里挤进来,手里已经多了两杯水梨汁,

看见多出来的人,她先把杯子塞给我一杯,再看向夏恩,

「这位是?」

「夏恩。」

我说,

「我朋友,崔夏恩。这是尹多喜,和我同楼,也在摄影社。」

「啊,你好!常听素恩说起你,我是尹多喜,跟她住一栋楼,也在一个社团。」

多喜眼睛亮了半秒,随即伸出手,很利落,

「……你好。」

夏恩和她握了下,力道一般,

收回手时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吴奈忽然对瑞雅说,

「今天光不错,你们再站过去,我拍一张。」

瑞雅看我,我点头,她才把瑞琳往前带半步。

快门又响了两声,吴奈低头看屏,声音软软的,

「宜留念。」

「什么。」

「今天。」

她把相机转过来给我看一眼,又收回去。

韩多京已经开始招呼下一批路过的人,崔在真丢了句,

「先逛,晚上收摊前记得回来加印。」

「知道了。」

离开摊位后,主路更堵。

两侧帐篷里飘出辣食物的味道,瑞琳眼睛仍旧转个不停,

我边走边补介绍,声音不大,刚好她们几个听得见,

「刚才那个大声的是韩多京,社长。坐着数钱的是崔在真,拿相机的是吴奈。都是我加入的社团很好的前辈……」

夏恩应了声,「记不住全名……知道是你社的就行。」

「多喜刚才说了。」

我又补,

「和我一栋楼。」

「听出来了。」

夏恩说,

语气倒是有点怪。

这家伙怎么回事……?

多喜走在我另一侧,很自然地把路缘让出来,

好让瑞琳不被挤到。

她侧头问夏恩:「你外校?今天专程过来的?」

「嗯。」

「那辛苦了,我们学校大同祭人就是这样,五月份最挤。」

「还行。」

对话到此为止。

也不冷,只是都不熟,没必要硬聊。

也许我得找个机会拉着认识的人一起玩一玩才好……?

我们找了段相对空的边,靠花坛站着点吃的,

夏恩去排队买鸡串和鱼饼汤,多喜跟着去拿餐巾纸,

我看着两个妹妹,瑞琳一直蹦来蹦去,瑞雅握着她的手腕,免得人飘走。

「姐姐学校好热闹。」

瑞琳说,

「比我们运动会还热闹。」

「两种热闹。」

瑞雅把她袖口挽好,

「姐姐累了就说话,不要硬撑。」

夏恩回来时手里串成一排,鱼饼汤先推到我面前,

「中午又没好好吃吧。」

「吃了。」

「面包不算。」

我在她眼里是只会吃面包吗……?

多喜把辣炒年糕的盒子揭开,吹了吹,

「烫,妹妹先来?」

瑞琳看我,我点头,她才接过去,吃得酱沾到嘴角。

瑞雅帮她擦,自己只咬了半根串,又把剩下的递过来,

「姐姐也吃。」

「你吃。」

「我吃过了。」

她说,

我只能接过来。

甜在前,辣在后,

嘛,还行。

多喜忽然问夏恩,

「她在家也这样?别人夹菜她才动?」

「差不多差不多。」夏恩说,「你挺上道。」

「同楼训练出来的。」多喜笑了下,又看我,「开玩笑的。你慢点吃。」

午后小舞台在调音,鼓声一响,有人围过去。

我们没挤,只在外围听了两首,

瑞琳跟着拍子晃,瑞雅提醒她别踩别人脚。

转过岔路时,对面来人里出现了学生会的背心。

时映走在稍前,手里还夹着东西,和一个拿文件板的同学说了两句,对方才离开。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再扫到两个妹妹,最后在夏恩脸上停了一下。

「到了。」她说,「人很多,走边沿会好一点。」

「时映姐。」

我点头,侧过身,

「这是夏恩,我朋友。夏恩,这是时映姐……学生会的,也……算认识很久了。」

「就是你提过的夏恩?」

时映问得很快,随即像觉得自己问得太直,声线放平,

「你好。」

「你好。」

夏恩点下头,相机带子在手指上绕了半圈。

瑞琳仰头,

「你是姐姐的学姐。」

「可以这么说。」

时映软了一点,

「你们慢慢逛,行政楼侧面有遮阳。」

多喜举手,

「学姐好!还在维持呀。」

「维持到晚上前半。」

时映应了,视线又回到我脸上,极短地顿了顿,

「有事发消息。」

「好。」

她点一下头,重新走进穿背心的人流里,

背影直,步子稳,和刚才停在我面前的那几秒不太一样。

瑞雅忽然道,

「姐姐的学姐,人挺忙。」

「学生会都忙。」

「她看你的时候会停一下。」

「……有吗。」

「有。」

瑞雅不再继续说,拉了拉瑞琳,

「走吧,那边又有拍贴。」

夏恩在旁边听着,没接话,只把我袖口被挤歪的地方拽正了一点。

拍贴机前面排了队。

多喜去占位,回来时已经对瑞琳说好「站哪边比较不挤」。

轮到我们,闪光连闪,

瑞琳坚持贴着我,瑞雅站另一侧,

夏恩被拉进来时哼了一声,还是弯了点肩,

多喜挤在最边上,比了个剪刀手。

相纸吐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瑞琳举着看了又看,

「我要这张。」

「可以,回家放好。」

「姐姐的也要。」

「我有电子的。」

她突然很认真。

「电子会丢,纸的不会。」

夏恩低声道,

「有时候挺羡慕小孩。」

「羡慕什么。」

她把镜头盖扣上,嗤了一声,没再往下讲。

广播开始预告傍晚舞台的入场时间,人流往一个方向偏了偏。

多喜看了眼手机,

「还早,要不要一起去套圈?那边游戏摊挺多。」

瑞琳举手,

「要!」

瑞雅看我,我点头,

「去,累了再说。」

「我去买水。」夏恩说,「你们先走,别走丢。」

「我跟着姐姐。」

瑞琳抓住我的手指。

多喜立刻接上,

「我也认路——我是说,我跟紧就行。」

她说完自己停半拍,像发觉抢话抢快了,

又看了眼夏恩的方向,没再补充。

时映那边没有新消息,主路广播仍在响。

回头时还能看见摄影社的摊:韩多京在招呼人,崔在真按收据,吴奈对着没人的天空按了一张。

五月的大同祭,白天就是这样。

人多,吵,吃的甜,衣服容易沾酱。

有人刚被介绍完名字,有人已经开始帮着占队,有人在更远的地方维持秩序,有人把相纸举到太阳底下反复看。

手里被瑞琳紧紧攥着,袖口还时不时被瑞雅带一下,

晚上的舞台还没开始,

先把白天走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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