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走出了修道院,再次穿过那条挤满了朝圣者的帝国大道。他们有些人已经完成了朝圣,带着虚脱和满足的笑容,背对着亚历山大的方向,沉默着,拥挤着穿过那些宏伟的雕像,走向几乎看不见尽头,只能看到一个烟雾中幻影的空港。
而另一些人,依然在向着这边涌动,尽管这位活着的圣徒已经休息,但是教会并不会休息,圣堂里的圣歌和赞美诗永不停歇,那些拿着香炉的智天使永远飞翔在雕刻着圣人和英雄的巨大罗马柱之间。这是精神永不停歇的旅途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站,它无时不刻不在向朝圣者传达着帝国的磅礴,圣徒的伟大和个人的渺小。
他从一条小路离开了气势磅礴的大道,穿过了高大的多恩和圣吉列斯的雕像,走入了鲁斯兰真正的阴影里。
鲁斯兰世界位于首都的圣殿似乎用尽了这里的一切可用的建材,穿过首都鲁斯兰之首的宽阔帝国大道,似乎一切都变得拥挤,嘈杂,带着一股巢都世界里常见的臭氧和机油的味道。
通讯器里闪过了老朋友的催促,他在邀请亚历山大参加接风的宴席。
圣徒之泪酒馆,晚上八点。
一个穿着内政部长袍的快活的男人正在迎接他的到来,他看起来同样三十出头,脸上带着笑容,挥舞着双手。他的身材消瘦,有着长期在案牍间劳作的人特有的苍白和乏力感,但是同时,他显然是精力充沛的,即使经过了一天高强度的工作,他依然目光有神。
他的老朋友,莱尔马,一个当地内政部的修士。据说混的如鱼得水,比起他的高效更出名的,是他在整个修会内部少见的理性主义者。在整个内政部中,只有他管理的部门效率最高,冗余环节最少,甚至他还有了一个额外的外号,剃刀。
这个酒店也很符合他的风格,简单的塑钢墙壁,没有额外的装饰,只有据说是鲁斯兰性价比最高的阿玛塞克和格洛克斯炖肉。
「第一天回来感觉如何?」
「好极了,莱尔马,侍奉一个活着的圣徒,是我们每个国教信徒的第二高的愿望了,也许第一是成为一个圣徒。」他笑着拍了拍莱尔马的肩膀,「这么说吧,他的确是我见过的所有修士里最像圣徒的一个。」
「怎么个像法?」
「想一个人,而不是什么所有记载中只有神迹和远征,甚至死因都金光溢满的英雄。」
莱尔马也笑了起来,他给两人都倒满了阿玛塞克,猩红色的酒透过阴雕的圣徒故事,在屋顶人造光源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们聊了很多未曾重逢之前的经历,那些漫长的国教修士见习的工作,复杂的内政部办公室文化,以及那些不合逻辑但是传承了数千年的规矩。
直到人潮开始散去,格洛克斯炖肉的香味开始变得有一股冰冷的油腻味,时钟开始不可避免的告诉已经有些喝高了的两人,午夜即将到来。
「我……我说,你真的相信那些关于圣徒之类的说法吗?我是说,真的有人见过那些所谓的神迹吗?」
「莱尔马,你喝多了。」亚历山大笑了笑,轻轻拿走了老朋友面前的酒杯,「但是毫无疑问,我相信这一切。」
「因为荒谬,所以信仰?」
「这句话需要补全,用我们的常理来看奇迹是荒谬的,一个人不可能靠着信仰驱逐基因窃取者,也不可能靠着一席话语让邪教徒悔改。但是这些又确定无疑的发生过,无数的目击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因此我们的信仰应当超越理性。」
「超越理性?」莱尔马的面色通红,带着酒醉后的笑容。「朋友,即使是信仰本身也不应该超越我们认知的边界,你知道吗?银河中有一种叫做太空死灵的异形,在所有的作战记录中,他们看起来都是通过巫术,或者近似巫术的武器和我们战斗,他们能把我们的战士打得尸体都找不到,让我们整理阵亡通知都变得无比费力。我的同僚们说这叫巫术,但是你知道吗,一个真正的审判官从我这里收集那些阵亡士兵的卷宗的时候,跟我说过……那叫什么……高……高斯武器……是一种……分解……分解力场。」
终于酒精战胜了理性,他的舌头已经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但是依然在说着一些惊天秘密。
「别说了,莱尔马,别说了……」亚历山大笑着看了看周围,尽管他根本不担心什么泄密,这里没人会把一个醉汉的话当真,但是他还是担心自己的朋友恐怕今天没法清醒的回到家。
「不,我是说,小心啊,亚历山大,你的头脑……头脑,才是你最重要的武器,你比那些修士们强的地方就是你的脑子大多数……对,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但是你太……太善良了,太愿意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奇迹和人心中少得可怜……对……少得可怜的善良。」
「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家。」亚历山大苦笑着结了账,带着已经快要不省人事的莱尔马离开了酒馆,一辆反重力浮空车把他们送到了内政部修士家宽阔的宅邸,在这个公职几乎没有收入的世界,若不是贵族豪门,也没几个人负担得起花钱上班的生活。
他把烂醉的主人交给了侍从,挥了挥手,那个双手下垂已经把自己完全交给重力的家伙根本放弃了站立,他只是靠着门卫支撑,才一步一步进入自己的庄园。
「我真嫉妒你的善良啊……亚历山大……我真的好奇没有了善良……你还怎么活下去……」
他醉醺醺的沉吟消失在了风中。
-----------------------------
一连几天,他都在这种忙碌而快乐的日子里奔波。
卡西姆长老的日程雷打不动,接待访客,祈祷,休息,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思索神圣的启示,以及传播这些神圣的启示。
那些访客有的来自星界军团,有的来自临近的世界,甚至有人是从混沌战区里撤出,失去家园的人。他们哭诉这自己的遭遇,祈求着精神的宽慰,也许还渴望着一个奇迹,让他们的境遇能够神秘的改善。
「你无法要求神皇补偿你为帝国做出的牺牲,生命来自于神皇的恩典,牺牲乃是神皇词语的荣誉,是凡人尽忠的最高形式,而忠诚本身便是其嘉奖。」
「为你的战友而欢欣,他们尽忠到最后一刻,灵魂得以圆满。同样,也要为你的幸存而欢欣,你的生命得以保留,神皇会在未来掷出祂的硬币。既然生命已经是足以欢欣的一切源泉,而财富的损失则不过是神皇对于忠诚所进行的考验,义人则不应该为此感到痛苦」
大部分的访客都是失去了什么,或者没有完成陛下的神圣命令,他们恐惧,仿徨,最终来到了圣徒的面前,祈求圣人降下宽慰。
但是和第一天一样,每一个眉目舒展离开那里的人,都带上了一种神奇的觉悟。
他们期待着牺牲。
每天晚上,莱尔马都会带着他来到不同的酒馆,看着那些舞女,品着不同风味的阿玛塞克,聊到深夜。在最初的一两次,他还保持着对性价比的喜好,但是很快,老朋友的欢欣就盖过了最初的权衡。
他们在鲁斯兰之首的每一个名声在外的夜店和酒馆里流连。神皇从未统一的要求过信徒禁欲,也从未拒绝过圣职者享受生活。亚历山大也因此毫无压力的端着酒杯,看着深红色的阿玛塞克,逐渐被灯火染成浓厚的紫色。
他们看着舞池中扭动的柔软肢体,莱尔马递给了他一根洛何烟条。
「要试试吗,加过好东西的。」
「好东西?」
「爱舍尔家族的特制斯汀,能让人一根就干上个十几个小时不休息,还能顺便参加三个酒会,睡上两个最辣的妞。」
听起来像是某种危险的兴奋剂。看着莱尔马充斥着血线的眼球,他摇了摇头,但是还是把这根洛何揣进了口袋。
「你知道吗?」他看着蓝色灯光下扭动的舞女,耸了耸肩,「有一个女人似乎在我们的首都当上了走私集团的老大。」
这是一个几乎把性别歧视的厌女症写在脸上的世界,一个女人能够混到这个地步,简直是一个地下世界的奇迹。
鲁斯兰需要这些「合法」的罪犯,一个世界的物资从来不会充裕,战争在各个角落消耗着帝国本就紧张的资源。就算一个枢机世界有着堆满仓库的焚香和蜡烛,它可能也会缺乏阿玛塞克和格洛克斯肉排。
行星总督们默许了这些走私,这是一种资源的调配,只不过是一种法务部不太喜欢的方式罢了。甚至有的时候,只要「孝敬」到位,总督们不会介意他们打开仓库,用那些多的用不完的蜡烛和香油,换来一些珍贵的苹果梨或者古老的圣遗物。
「·玛拉·布兰科维奇,据说长得像圣女,但是下手黑的像是穿上了动力甲的圣女。」莱尔马笑了起来,「不过都是传说,只是几乎整个内政部和法务部都这么说。你想见见吗?」
亚历山大没什么兴趣,至少现在他还在侍奉一个将死的圣徒。
「就算你不想,我也想,可惜啊,大家只有她的画像,还是复制图,连全息投影都弄不到。」他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知道她在哪里,毕竟她需要我帮她『通融』一下出入境的许可。」
「她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莱尔马压低了声音,「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玩一玩三十年前的探险游戏,过去我们一起违反宵禁,去围墙外探险,奖品是一顿皮鞭。这次的奖品是整个鲁斯兰最危险的女人,要不要加入?」
-------------------------------
几个晚上的犹豫之后,他们还是踏入了某个中城里某个外表看起来既不显眼的住宅。
贴满了广告,帝国的宣传标语,甚至还有一些被涂抹干净,但是依然可以看出痕迹的混沌标志,还有一些随机出现的抱怨和涂鸦。看起来这栋灰色的建筑并没有什么惊奇的。
但是玛拉打开房门之后,一切就变得惊奇,这里的装饰简单但是精致,出身名门的亚历山大几乎认得出这里每一件装饰品的来头。
数得上号的巨匠的画作,栩栩如生的圣徒,或者来自鲁斯兰二号或者三号城市的限定款手工作坊打造的桌椅。
他欣赏这个女人的品味。尤其是从莱尔马口中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平民区出身的私生女之后,更加肃然起敬了几分。
她似乎有意迎合了亚历山大,穿着简单的黑色的长袍和头巾,和那些献身神皇的修女们别无二致。但是她的眼睛里带着的那股商人的审视和狡黠,让仔细雕琢的面容的美感变得犀利了几分。
「意料之外的拜访?」
「不,莱尔马阁下,从你们进入中城开始,我的通讯器就没有听过。显然比起您的狂野幻想,这位亚历山大修士更让我感到钦佩,至少在道德上他还能感到不适,在情感上还能感受到困惑。而不像您,莱尔马阁下,我嗅到了纯粹的包税人的气息。」
亚历山大看着好友,看着他收下了一整个小口袋的金币,看着他把这些东西踹进内衬的口袋。
贿赂。
但是莱尔马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波动,就像是接过了一个淀粉罐头一样自然。「你感到困惑,亚历山大?」
「嗯……」
「道德是一种无关紧要的存在,这是属于我们部门每一个人的收益,她愿意为了每条星际商船上提前入港支付一些小小的报酬,过去,这笔钱会交给每一个当期的办事员。为此,她需要调查名单,还需要尽可能的在每个人的轮岗任期上都安排上至少一次表达敬意。而现在我直接代收,然后分给部门的所有人。」
他隔着口袋,重新掂了掂钱袋子的重量。
「很好,一点不差。这就是领导的责任。」这个内政部的修士笑的眯上了眼睛,「我需要让部门润滑的运转起来,而不是让每个人每隔三十天就担心一次自己的未来,并且抱怨一次自己错失了捞钱的机会。」
「这违反了……」
「得了吧,亚历山大老兄,如果按照神皇和教会的法律,我们这里的一半人应该被枪毙,另一半应该被流放。光是一种盗窃,就有3000种方式判处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偷了什么的人死刑。」莱尔马毫不在乎,恐怕法务部也确实不敢对一个自身内政部修士区区数百个王座币的『贪腐』有什么星区。
更何况,莱尔马也没有什么贪婪的坏名声。在昨天喝醉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的账单早晚会逼着他卖掉一些祖传的田产。他的一切都献给了自己的工作,甚至包括自己的物质收益。
但是说实话,亚历山大对玛拉的印象并不怎么好,她太顺滑了,几乎会顺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完美的表达相同的情绪。
「您的虔诚和焦虑我深有同感。最近我听说了附近的世界可不太平,亚历山大修士,我听说异端用瘟疫腐蚀了数十个世界。我的贸易船里经常需要同时有牧师和消毒水,才能去掉那些浓烈的霉菌。」
「是的,可太对了,莱尔马大人,你看,你也能理解对吧,当前的星域的大圣堂已经感觉到圣人的年限将至,带来了太多的蜡烛和焚香。为了给您效劳,三十个班次的贸易船已经准备好,我们会给鲁斯兰之首带来数百万吨的粮食和额外的生活用品,毕竟这也是您的神圣工作的一部分。哦,对了,还有药物,毕竟流行病已经在这个世界肆虐几年了,为您的工作增加了很多压力。」
「是啊,卡西姆大人是圣徒,他就是我们这个年代的奇迹。鲁斯兰已经三千年,或者……四千年?就没有什么纯洁的圣人了,我们的上一个圣人伊万姑且还打死了自己的儿子,但是卡西姆大人的确是最完美的信仰的典范。他强调的兄弟之爱,在我们鲁斯兰早就得到了热烈的响应,我相信就算是那些邪教徒,也会理解这句话的意义——毕竟我们都听说他靠祈祷战胜了一个邪教主教。」
她几乎巧妙地接上了每一句话,让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得到了完美的回应。
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商人,一个谈判的高手,亚历山大也难怪莱尔马会愿意拉着自己来和她聊天。
但是见习神甫总感觉自己在和一个回音壁说话,她只是在精妙的重复自己说过的观点,用一种赞许的,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重复这些话。
「对了,这是给二位的礼物。」她在临走前还送上了两个精美的匣子,亚历山大感觉这个镶嵌着珠宝的红木匣子几乎是自己大半个月的薪水。「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
在回去的路上,莱尔马拆开盒子,发现那是一个足够献给即将婚姻周年纪念的妻子的闪闪发光镶嵌着宝石的双头鹰项链。而亚历山大的盒子里则是一个古老的手工雕刻的天鹰像,据说是圣萨巴特曾经亲手赐福的吊坠。
「她的确会投其所好,对吧?」
「精明的让人害怕。」亚历山大看着莱尔马脸上的笑容,表情有些僵硬,「太懂得如何让人满意,你知道这种人我们一般会当做一个潜在的异端来进行审视,因为那些邪神也会在最初如此的有求必应。」
「也没错,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混球,也许还是一个婊子。今天我们去的那栋楼,是她用一把火烧死了曾经敌对的帮派领袖的地方,她把他们全家,烧死在我们谈笑风生的这个房间里,据说连还不会走路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这是法务部的消息,但是我们没有治罪,因为她紧接着就把行星总督当成了自己的御用『骑手』。尽管要我说,她的身上还有多少不是仿生硅胶我都说不准,毕竟最早的通缉令上她瞎了一只眼,还有一条从喉咙纵贯到额头的伤口。
她还会哄抬物价,走私违禁品,甚至有人觉得她的货仓里可能有一些基因窃取者异形,毕竟卡西姆的奇迹之一就是曾经就在这让一个异形主教忏悔的痛哭流涕。」
「但是你们还是容忍了这个混蛋?」
「因为她有用,她的费率最低,效率最高,那些可能的附属问题比如基因窃取者的谣言根本不属于我们的指责范畴。我们只要手续合法,就没有什么问题。谁也不会指责一个官员合法的签单。至于那些别的罪责?法务部都被她说服了,为什么还需要我们担心?」
莱尔马就像在听什么奇怪的故事一样,惊讶地看着亚历山大刚刚提问的面容。
「她有用,好处比坏处多,这就足够了。」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你在内政部不受欢迎了。」
「因为我是指出这一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