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生都在祈祷吗?」
卡西姆显然已经走到了尽头,似乎那个众人心里都有个数的倒计时终于走到了0。
他终于没有办法再接待客人,而整个星球的朝拜者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几乎都挺在了原地,随着扩散信息的智天使带着音箱飞过天空,数百万朝圣者停下了脚步,做出最虔诚的天鹰手势。
但是老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位已经是活着的传奇的修士,正在和每一个老人一样走向最自然的死亡。
衰弱的呼吸,费力的抬手,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拉响手风琴的风箱。
但是他依然紧握着双头鹰的雕像。他的脸上看不出真正的解脱,也没有看到传说中金色的圣光从天而降打在他的面前。他只是屏退了众多前来探视的修士,留下了亚历山大。
「我不知道,大人。」
「因为人是软弱的,人也是会犯错的,一旦犯错,他就会开始后悔,然后就要忏悔。但是一个忏悔了的人,他真的就不会再犯错了吗?」
「当然不是,卡西姆大人,忏悔本身并不会让错误真正的消失,而道德的伤口也不会因为忏悔而自然愈合,这是圣德鲁苏斯的教诲。神皇的圣裁有着无限的追诉期,神皇的道路也从过去直到终末。」
「正是如此,年轻的修士。」他每句话之后都会剧烈的咳嗽,直到一个到挂在天花板上的机仆开始拍打他的后背。机仆已经无法站在这里,空间太小,以至于他们设计出了天花板上的行动轨道供机仆和机器使用。
「亚历山大,人就是这样,犯下了错误,从不认为自己的错误无可挽回,那么既然总是认为自己还有救,之后就会变得怠惰。过去他们相信,经过忏悔之后道德完美无瑕,现在呢,现在他们甚至不想去忏悔。」
「所以?」
「所以,他们需要我们来帮他们祈祷和忏悔,我们背负着他们的罪孽,我们为了人类的未来,背负着全体人类的罪孽,向着神皇虔诚的祷告。未有如此,他们才能在平凡的日常之中毫无顾忌的作恶。人需要引导才能走向善良。这也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需要让他们心怀坦荡的生活,而不是心怀芥蒂的苟活。」
「但是他们依然在犯错,卡西姆修士。」
「你我都会犯错,神皇从不拒绝犯错的人回到祂的怀抱。但是唯有我们帮助他们祈祷,帮助他们承担道德的重担,更多的人才能心安理得的投入每一天的日常。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朝拜,并不是因为他们追求纯洁,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方法,让自己丢下那些曾经犯下的错误,丢下未来犯错后忏悔的责任。让他们安心的活着,永陵一些方式为神皇的国度做出贡献」
卡西姆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重新躺在了亚历山大早已铺开的垫子上。
「我死后,他们会给给我办一场宏大的葬礼,达官显贵们会投入大笔的捐献,他们会从世界的各个角落瞻仰一个死尸逐渐腐朽,然后还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净化。我们活在一场表演,而这场表演中每一个人都力图让自己显得道德上优越。因为道德已经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他们还能把控的东西。」
「我们活在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财富随时可以被征收,生命随时会成为硬币,而大多数人甚至连进入军务部或者内政部的统计数字中的那个微不足道的1,都要一百年甚至更久。利益时不可持续的,生命是朝生暮死的,唯有口耳相传的道德显得如此真实。」
亚历山大一边疯狂的按铃,呼叫着医疗团队,一边赶紧接替手臂长度不足的机仆,开始帮老人轻轻拍打背部。
「将军们会被记录,但是不会被铭记,圣人们会被铭记,但多半记录寥寥。」他摆了摆手,看着焦虑的亚历山大,「你从第一天来恐怕就知道我随时会死,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
「可是这是我的职责……」
「我从第一天就说了,去享受你的生活吧,孩子。不要在一个将死之人身边浪费时间。」
他的呼吸显得急促,尽管亚历山大已经听到了医疗团队的急促脚步声,但是恐怕神皇的金色阶梯也已经搭到了最后一两层的位置。
「告诉他们……」他的气息已经逐渐沉重,进气和出气都显得极为费力,而前者的费力程度正在逐渐增加。「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神皇的召唤还是比那些医生们早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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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口述内容和审判庭档案截然不同,亚历山大,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圣人。。」
漆黑的,几乎听不见回声的密室里,希尔嘉德声音是唯一清晰的回响。
「卡西姆修士的确从未被正式册封,因为后续的葬礼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根据极限星域审判庭对这件事情的调查,鲁斯兰的毁灭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纳垢瘟疫的爆发,为什么一个圣人的葬礼会引发纳垢的瘟疫?你们难道全部都疯了把一个邪教徒当成了圣人?而你还在说什么葬礼?」
「不,尊敬的女士,那真的是一场意外,那本不是什么纳垢的瘟疫。」黑暗中的男人叹了口气。「是我们搞砸了,把一场风光的葬礼变成了整个世界的丧钟。异端一直存在,这件事情我深信不疑,在卡西姆修士去世后不久,我就发现了异端的影子。」
女人似乎沉吟了起来,她开始思考,然后赞许的哼哼了一声。
「有可能,说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一个圣徒的葬礼是极其漫长的,一般是展览七天,有的世界是一周,而对于一个或者的圣人,国教的使者来到鲁斯兰世界,他们的建议是按照最高的标准来,办整整30天的瞻仰仪式,然后隆重的下葬。」
「三十天的瞻仰.?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没药和香油吗?」希尔嘉德发出了一声手撞击头部的声音,「难道你们真的相信圣人的遗体会不朽吗?」
「是的,我们相信。」
他听见了踱步的声音,听见了沉重的叹息。
「算了,你先说说看异端的事情吧。」最后希尔嘉德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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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陷入了悲伤,在数百人死于自我鞭挞,数百万人的哀嚎声几乎让星语庭感受到亚空间的波动之后,大量的国教护教军和一些战斗修女暂时负责其了秩序的维持,在大圣堂最后的决定作出之前,一切过分的哀悼都被视为对神皇纯洁的亵渎。
亚历山大并不知道争论的细节,但是他守护这圣人并不宽阔的灵柩,日夜祈祷。直到灵柩被转移到另一个更大,但是同样密闭的铺满了彩色琉璃窗户的房间。
他意识到,讨论的结果已经结束了,这是大圣堂在上一个圣人去世后30年,重新修建的用于停放圣人灵柩的豪华大厅。每一块彩色的琉璃窗户都雕刻着一个圣人的事迹。
那些单调的有着几何色块的马赛克,描绘着人类帝国和神皇的伟大征程。那些简单的几何图案,刻画出神皇从神圣泰拉崛起,横扫银河的伟大征途,描绘了祂消灭邪神的恶魔荷鲁斯的伟大牺牲。
这是正对着大门的一面,而两侧则是各个知名的圣徒,一侧是本地的圣徒,而另一侧则是每一个虔诚的国教信徒都会叫得出名字的圣人。尽管他们的形象在每个世界都大相径庭,但是那些准确无误的高哥特语名字毫无疑问会让每一个朝圣者做出双头鹰的手势。
祺乐,辛德曼,马卡里乌斯,托尔……
尽管每个人的事迹在这些琉璃窗户上的表现都极为凝练,但是那些事迹依然清晰可见,第一个圣徒,传道者,远征领袖,拨乱反正的英雄……亚历山大为他们的灵魂祈祷,同时期待着卡西姆的灵魂已经和他们团聚。
日光透过这些这些琉璃窗,打在纯白灵柩上,随着日出日落,不断变化,随着日出到日落,从最初的圣人,到当今的圣人,不断的在卡西姆的灵柩上上演着连环画。
但是他觉得闷热,这些愚蠢的设计师难道从未考虑过一个真正的窗户?难道指望圣人升天带来肉身的芳香和清凉缓解未来数以百万级的瞻仰灵柩的人不断升高的体温?
圣遗骨带来的清凉和芳香
看起来是他多虑了,圣人怎么会没有奇迹呢?每一个圣徒都有大量的奇迹被记录,就像卡西姆一样,他们有的人可以感化邪教徒,甚至驱逐恶魔。而另一些则会藉由神皇的庇佑在战场上创造奇迹,他们可能在数百个世界同时掀起一场宏大的远征,也可能是一阵金光之后黎曼鲁斯的身躯把大魔碾成了硫磺和腐水,而还有一些,在众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能够用信仰的言语,说服众人走向神皇预定的光明。
牧者,统帅,英雄。
卡西姆显然是羊群的牧人,他的一生都是如此的杰出。
亚历山大的唯一守灵人的身份很快也到了尽头。菲拉邦特院长很快带着各路人马开始接管现场,而亚历山大却被放了一个长假。
他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至少到三天之后的瞻仰日,都是如此。
他们需要让这位卡西姆变得足够光彩照人,能够成为下一个以圣徒身份下葬的荣享真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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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的人气也不怎么样嘛,亚历山大?」
莱尔马在酒馆难得的找到了嘲笑亚历山大的机会,他轻轻地敲着酒杯,笑的极为放肆,露出了洁白的门牙。
「神皇在上,谦卑是一种美德,内政部已经让你忘掉了虔敬和美德?」
「我的好兄弟,我可从不忘记美德,但是你确实需要给你那紧绷的弦松一松了,世界上没什么完美无缺的事情,也没什么永不变故的安排。但是有那么一件事情的确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我们的生活需要一些挑战和调剂。」
他递给亚历山大一根洛何烟条,却被亚历山大瞪了一眼,这几天他已经坚决的拒绝了多少次洛何的诱惑,亚历山大自己也数不清了。
不过这一次,莱尔马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就像是想要打开窗户的人,首先提议开门之后被拒绝的表情。
「有一个有趣的学者正在寻找一个虔诚的人,一个不为世俗诱惑所动的人,他开出了……不,他对内政部许下了足够慷慨的承诺。」
「一个学者?」
莱尔马神秘兮兮的把头伸了过来,穿过了桌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什么秘密。
「他可能是某个外面来的大户,你知道就像那种,泰拉或者火星的学者,钱多的花不完,他可以给任何通过他测试的受试者的推荐人或者部门几乎大半年的预算。」
莱尔马抱怨过,一旦卡西姆死了,所有人的预算都要为了葬礼让路。恐怕这位挚友就是想要通过这次举荐,让他领导的团队至少不至于因为预算问题,今年陷入失能。
「把地址给我。」
亚历山大,不,也许莱尔马此时也没有意识到,一个「慷慨到足以赞助部门的学者」,恐怕根本就不是靠自己捐款来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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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第一次遇到雷米尔(Remir)?」
「是的,尊敬的女士。」
「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吗?」希尔嘉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嘲弄,她有意的抬高了尾音,带着一丝无声的笑意。
「抱歉,尊敬的女士,他很高大,但是仅此而已,他当时自称学者,显得谦卑有礼,他只问了一些关于信仰和异端的最简单的问题,同时谈到了一些关于异端教团的鉴别之类的看法。尽管他的身材高大到有些异常,但是我们都知道,尊敬的女士,帝国甚至还有比阿斯塔特更高的欧格林,更何况,那些足够有钱自助整个部门运转几个月的人,恐怕异于常人也不算奇怪。」
「你就没想过这是一个文字游戏吗?一个能把神皇的死亡天使召唤而来的致命文字游戏?」
「什么意思?」
他很快听到了一声咒骂,但是希尔嘉德很快打住了这个话题,她没有解释刚才唐突的发问。
「你们第一次见面,然后呢?」
我们谈了神皇的信仰,我们谈到了那些未曾显扬的圣人,也谈到了那些无法忏悔的罪,他似乎对这些形而上学的概念非常的有兴趣。但是我看的出来,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不过至少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他的高哥特语标准的像是从神圣泰拉教育出来的一样。
「这不是重点对吧?」
「他隐晦的谈及了瘟疫在附近星球的传播,暗示我们这里同样存在风险。但是我认为,这并不可能,毕竟我们是一个枢机世界,有着众多的圣遗物,也有着一个凭借言语就能斥退异端和异形的圣人——尽管刚刚回归陛下怀抱。我不认为有什么异端在这里早已扎根。即使有,也不会有太多,毕竟邪神的污秽恩赐是遥远的,需要付出代价的,而神皇的圣人近在咫尺。」
名为希尔嘉德的审判官明显的发出了嘲笑。
「是啊,然后几天之后,你们的世界,你的世界观就都崩塌了。」
「那是我们的无信之罪。也是我们的信仰之罪。凡人信仰神皇从来都带着世俗的渴望,他们渴望信仰本身能够带来收益,比如财富,比如权势,比如胜利,而信仰则只是为了这些给出一个解释,『他们信仰,所以胜利。』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信之罪。」
审判官用鼻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哼,脚尖不断地敲打着地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们是如此虔诚的相信圣人都会按照众人的期望在被需要的时刻展现超越自然规律的神迹。以至于忽视了神迹本身之所以被称为神迹的原因。祂不是什么潜伏在每一个时钟之间的隐形钟表匠,只是负责精确地校准银河里的每一个时钟。而是神秘的,不可预测的,这个词的本身。我们犯下了信仰之罪,以至于亲手击碎了我们的信仰。」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束缚他的工具跟着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注
Remir是一个文字游戏,把他打乱重排列,就是Merir,去搜索这个名字,就会找到他的姓氏:Aste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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