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亚历山大和众人一起,尴尬的跪在棺材边准备开始规模空前的葬礼之时,他的思维自动飘回了几天前和雷米尔的对话:
雷米尔看了看亚历山大带来的关于葬礼的安排,他面无表情的放在了一边。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额外要求」,他是一个学者,他不关心这些宗教仪式的正确或者错误。在这个宽大的,只有几个机仆和少数伺服颅骨的房间里,窗外那些沉重的管风琴声和为了葬礼预热的智天使身边音阵的祷告,都显得非常的遥远。
「所以他们想按照一个大主教的礼节,安葬一个修士?」
「正是如此。」
「这不会越界吗?」
雷米尔阁下,国教会的基石是信仰和奇迹,如果一个人行了无数的奇迹,那么等级的阶梯就会自动上升。」
但是这位学者似乎对这种解释不感兴趣,他的机仆带来了几乎一人高的帝国国教的典章,这仅仅是关于葬礼部分的。他展示了这种变通在规则上的错误,圣徒的葬仪和不同教职级别的葬仪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如果不是那些枢机和主教们无意的混淆,那就是一种刻意的越界。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游戏。
当然,亚历山大不那么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对圣人的显扬,规矩不过是为了让神皇的恩荣变得醒目。他们进行了一场简单的神学和逻辑学的辩论。但是在结尾,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大人,是神皇的恩典让人类得以救赎,那么恩典和奇迹本身就是高于一切规则的黄金法则,当规则适用于显扬恩典,那么规则本身就应当随着奇迹而摇摆。」
「这些规则中根本没有帝皇本人的位置,年轻的学者,你们用仪式,用教典,用无数不属于祂的东西,装点出一个祂的教会,祂在这其中毫无位置,除了神坛和泰拉那个无法言说的王座,他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你们的教会早已不再是陛下的神圣教会,而是一个属于圣座,属于枢机,属于主教和属于无数长官仪式和典籍的牧者们的教会了。
就算帝皇本人来指出这一切,即使祂头顶着显而易见让人跪拜金色的光环,穿着金色的战甲,你们的教会也会,不,必须,把祂捆起来,然后用白磷和火焰烧死。因为你们的教会中早已经没有了祂的位置。」
「这是荒谬的僭越!大人,即使是您也不能说出这种话!」亚历山大紧紧地握着拳头,愤怒的凝望着这个坐在书桌前的高大学者。「我们都行着祂的意志,因为祂的信仰而活,怎么会做出如此之事。」
「帝皇不会需要一个教会,祂厌弃崇拜,曾经毁掉过仅仅为了崇拜祂而建立的城市,祂爱你们却不需要除了忠诚之外的回报,祂无数次冲破指挥链条——另一种属于军队的阶序,祂曾经无数次和阿斯塔特以及原体们在一线作战,而不是站在那艘已经无人铭记的战舰上看着星盘勾画蓝图。现在,亚历山大,你告诉我,如果祂重新行走在人间,看见我们的教会,假设,假设祂不会把你们在灵能的炙烤下烧成灰烬,你们会怎么做呢?」
还没等亚历山大回答,甚至还没等到他的眼神开始动摇,雷米尔就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你们惴惴不安,你们用信仰背叛了帝皇真正的愿景,所以你们知道自己会被铲除。但是你们又满腹冤屈,因为你们建设了信仰的大殿,让祂的崇拜真真传播到了银河各处,而不是仅仅是一个属于阿斯塔特,帝国政府和少数宣讲者们的真理。你们建设了大殿,让人民顺服,给了他们淀粉果腹,给了他们信仰面对银河的苦难。
所以你们会先下手为强,如果你们认为祂为了人类走上了黄金王座,这是祂的第一次殉难,那么如果祂真的出现,这就是祂的第二次殉难。上一次,按照你们的说法,祂用高贵的升天赎了人类的罪孽,那么这一次,祂就会赎了你们的罪孽。因为你们傲慢的把祂从崇拜祂的信仰中驱逐了出去。」
亚历山大几乎要叫出来了,他很想大声说着什么「抓住异端」之类的话,但是他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
「现在你们你明白了吗?你们的规则本身就是一套和帝国政府无异的东西,它并不神圣,也并不能被神圣所改变,祂不过是一个规章,一个制度,一个服务于这个僵死躯体的另一种千年来不断生长的肿瘤的怪胎。
所以,我亲爱的亚历山大,把这份神圣抛去,按照一个帝国的官员的态度去对待这次越界,你就能明白,鲁斯兰的枢机一定是嗅到了政治的香甜气息,一个圣徒,在他的任期内被风光大葬,这里的朝圣和这里在国教诸多圣地之中的地位,才是他所关心的。
而一个人,无论他是圣徒还是叛徒,无论他多么伟大,都会死去,都会腐烂,都会化作白骨,也许除了那个王座上看起来已经很像古代神明的至高存在,我们都毫无二致。
去吧,亚历山大,当你发现那些贪婪和恐惧的枢机们不过是接着帝皇的名义行着行政官的事情,幻想着并非属灵的功业的时候,恐惧,叛乱和绝望往往就会滋生,这个时候,还是在这里,内政部的行宫,找到我,那时候那些你所恐惧,你所仇恨的东西,就足以让我我会为你亲手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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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万人中,只有上万人稍微幸运那么一些,有资格进入这个拥挤的现场,而更多的人只能被挡在这个尽管已足够巨大,但是依然如帝国的每一个巨型建筑一样,面对数以百万计的人群无能为力。
尘封了七天的大门终于在这一天被打开,那些高级主教和枢机在一中穿着猩红色长袍的侍从列队侍从的中穿过,进入这个早已经被阳光晒得温暖的大门。阳光透过雕刻着圣人事迹的琉璃穹顶,透出不同颜色带着醇厚的光影,照在被机仆们打磨的几乎可以反射一切光线的天然的乳白色石块上。
两侧的壁画从不吝啬于使用神皇象征的金色,这宇宙中最尊贵的色彩被毫无保留的挥洒在墙壁精美的画作上。那些早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数十年的能工巧匠雕刻出精美的壁画。从神皇的伟大征途,泰拉之上开始的远征,一直到新进安葬于此的圣人卡西姆的事迹。他们的画作里浸透着真实,真正的异端破碎的盔甲,真正忏悔俯首的叛徒的忏悔之血,以及更多的,真正的来自见证者的崇拜的泪水也被浸染在了笔触之中。
这是一幅真正的杰作,除了修正神殿(temple of correction)之中供奉的罗保特·基利曼本人,再无其他如此真实,凝聚着爱与敬畏的杰作。
在棺椁尽头的圣坛上,神圣的陛下在不被光线照耀,而被烛火所温暖的明黄色背景里带着崇高的微笑。祂的身边忠诚的原体和英雄玛卡多如同祂的使者,环绕着金色的光明之源。而他们共同俯瞰着一个凡人最后的安息之所。高哥特语在这里写下:Hic Requiescit Sanctus
圣徒于此处安息。
主教们和枢机穿着葬仪的黑色法衣,每一件都用几乎数百个世界的赋税,雕刻着阴阳纹路结合的金色双头鹰和国教的神圣标志。看起来并不显眼,但是亚历山大知道,这些都是来自数百个固定的,曾经发誓永远侍奉各个出自鲁斯兰的圣人的家族。他们被免于赋税,却要承担永久的神圣职责。他们的血会被涂抹在墙壁,他们的颅会作为荣耀圣人的装饰,他们的手会不停的用来自无数世界的难以描述的珍奇,制作圣物,冠冕,法杖和法袍。
帝国政府的头头脑脑和法务部的要员们紧随其后,他们多半穿着黑色的制服,对着并未开启的棺椁行了一个礼,就站在了最前排的给与特定机构的角落。
高阶修士们拿着香炉,紧紧地跟在身后。他们的黑色长袍并不显眼,兜帽牢牢地把面部压在阴影之下,正在极力的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但是随后入场的亚历山大依然看得出他们每个人复杂的表情。
卡西姆与每一个圣徒一样,都充满争议,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充满对个体关注的发言。对于大多数像费尔南多这样的修士,帝国是伟大的,神皇的恩典是弥散其中,不可否认的。神皇的信徒不应该困于己身的微不足道的苦难,而应该随时得做好准备,用最高的牺牲来礼赞祂的恩典与创造。
当然更多的人并不在乎这些教条的争论,他们崇拜他,因为他为人类具体的苦难祈祷,他们赞美他,因为他为每个向他祈求帮助的人祈祷。人们依靠他为自己背负着道德的重担,而得以在午夜深沉的安眠。人们得以依靠一个不再能举起爆弹枪的老人的祈祷,在面对艰难的抉择时能够做出选择。所以人们愿意敬畏他,愿意敬仰他,即使在他还没有归于神皇王座之前,就已经又数百个家族愿意加入永生永世的侍奉之路,用一代一代的念诵,劳役和生命,荣耀这位几乎无可置疑的神皇的圣徒。
每一个进入的人都亲吻了厚实的实木棺材,没有漆面,没有雕刻,只有一行简单的名字,这行名字足够沉重,就想给这个本就像是劈开了一个千年古树制造的沉重棺椁更显得庄严了一分。
上面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这是卡西姆神父生前的愿望。这口棺材甚至都是他在数十年前第一次踏足这个星球的时候带来的。据说是在某个偏远的蛮荒世界行了奇迹之后,在离开之前从某个只会使用斧子的木匠哪里买来的。即使人们在最外层的大理石棺椁上雕刻了无数华丽的,镶嵌着宝石和黄金的浮雕,也无法这盖住这个死死封印者圣人躯体的棺材的朴素感。
卡西姆毫无疑问是个圣人,就连反对他的费尔南多神父也不愿意在人前过多的抨击这位几乎确定无疑的圣徒,尤其是在几乎城市的各处都有举着他的画像巡游的时候。
亚历山大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如此坚决地反对一个将死之人。他本想多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
「如果不趁着活着的时候反驳他的观点,等到他回归天国之后,再反驳他也无济于事。他不会回击,而是那些狂热的信众用钷素和火把甚至拳头进行毫无意义的回击。」
他是如此说的,他那壮硕的隐藏在修士长袍下肌肉的紧绷也是如此做的。他的肢体语言毫无疑问的展示着他并不这场葬礼的主人,就像数十个同样来自战场归来的高阶修士一样。但是他同样抬着一个巨大的画像,和数个一样来自达摩克利斯湾的,从战地荣归的神父一起,抬着巨大的卡西姆的画像。
「跟何况,他是一个逃兵,一个连战场都不愿意面对的人,又该如何面对所谓的道德问题?战场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道德选择。」
但是他也承认,如果圣人真的在他面前展示出一些神迹,他也会被说服——当然,这不是说让人忏悔这种。
他见过异端头目死前的忏悔,他从未见过一个基因窃取者主教会匍匐在神皇的仆人面前痛哭流涕。
「既然你们都说他是圣人,那么圣人的神迹即使在他去世之后也有显现,我们都知道,圣阿尔努夫的遗骨能够驱逐恶魔,圣加大肋纳的遗体开棺之后的氤氲医治了数百人的绝症。既然枢机也筹划了同样的仪式,我也很期待见证一个真正的神迹,而不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一个。」
这一点,就连亚历山大也无法否认。他也期待着能够见证一个神迹,而不是永远停留在狂热的传说故事中。毕竟那些传说往往并不可靠,就连塞巴斯蒂安·索尔这样的圣人也曾经被宣布为叛教者,直到神圣降临之前,没有什么传言,甚至宣告是可靠的。
枢机,总督,以及各位显赫的捐献者相继发言,他们赞美了一个圣人的美好品格,也赞美了这座承载着帝国圣徒伟大品格的美丽陵墓,同时也预言了圣人将会在这里安息,被敬拜,被尊崇,直到救赎之日的来临。
亚历山大有着自己的职责。一个神圣的机仆在他的指引下,走向了那个厚重而粗粝的棺椁,它会被揭开,在哀悼,庆典和最后的致辞之后。人们期待着在的数百万人之前,再一次见证一个奇迹。
直到他们闻到一股熟悉的,让他们感到不舒服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