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 下一場遊戲

離開邊境城鎮後,我沒有回頭。

身後是王國的方向,也是勇者一行人即將踏上的歸途。

我猜,他們大概會在清晨發現我不見了。勇者或許會皺眉,

聖女會擔心我是否遇上麻煩,騎士可能會罵我一聲不告而別。至於賢者和遊俠……

嗯。

她們兩個恐怕會把我留下的蛛絲馬跡翻個底朝天。

希望她們玩得愉快。

畢竟,追查一個已經決定消失的人,與其說是調查,不如說是替自己找麻煩。

我對自己的逃跑技術很有信心,至少在她們找到足夠線索之前,我應該已經走得很遠了。

至於重逢?

隨緣吧。

我已經完成了傭兵的工作,拿到了應得的報酬,也親眼見證了勇者擊敗魔王的歷史性時刻。

接下來他們將返回王都,接受王室的封賞,迎接鮮花、掌聲、頭銜,以及數之不盡的政治應酬。

勇者會成為王國之劍。

聖女將在教會中步步高升。

賢者會回到魔法塔,遊俠將進入軍方的權力核心,騎士則會走上屬於她的騎士之路。

至於我?

我可不想成為什麼吟遊詩人協會的榮譽會長,也不想被封一塊領地,

然後每天處理農民糾紛、道路修繕、稅收短缺和領主之間的恩怨。

如果我想過那種生活,當初就不會躲在勇者小隊裡裝成一個普通的劍士兼吟遊詩人。

我需要的不是地位。

而是樂子。

真正有意思、足以讓我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去折騰的樂子。

例如——

在一個封建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建立一個聯邦。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

「嗯,這個好。」

國王、貴族、騎士、領主、教會、魔法塔,

各種勢力依靠血統、土地、神授權威和古老傳統維持秩序。

大多數人出生時就決定了自己一生的位置,至於改變制度?那是叛亂者、異端與瘋子的工作。

而我,恰好不缺這三種人會用到的東西。

當然,我不是打算跑到王都門口,舉起旗幟大喊:

「從今天起,廢除君主制!人民萬歲!」

那種行為不是革命,而是替自己預約斷頭台。

我雖然喜歡刺激,卻沒有把腦袋送給別人當戰利品的嗜好。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一個國家不再以國王為中心,而是由不同地區、不同族群與不同城市組成聯邦,

各地保有自治權,中央政府只負責共同利益,那麼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

領主們會如何反應?

商人會不會支持?

農民會不會發現,原來自己除了服從領主之外,還能擁有其他選擇?

教會又會如何看待一個不以君權神授為合法性基礎的國家?

光是想像這些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爭吵,我就覺得未來的生活大概不會無聊。

不過,聯邦還只是第一步。

這個世界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思想體系。

我曾經聽過教會的神學家宣講:

世界由造物主創造,人類因神的意志而存在,教會則肩負傳達神意、引導眾生的責任。

有些教派甚至主張,凡人必須透過教會才能理解神的旨意。

這套說法未必毫無道理。

問題在於,一旦教會掌握了神意的解釋權,誰又能判斷教會是否正確?

如果有人提出不同的解釋呢?

如果有人聲稱,不需要教會作為中介,凡人也能透過修行理解天地之道,甚至人人皆有成佛的可能呢?

那可就熱鬧了。

我腦中浮現出另一套思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天地萬物並非只能被理解為某個至高存在一次性的創造,

而是可以從道、陰陽、變化與萬物生化的角度去理解。

至於眾生是否具有靈性,又該如何認識天地間的秩序,也能成為另一條思想道路。

再進一步,若提出人人皆能透過修行而覺悟,不必因出身、血統或教會授予的資格,

就被判定永遠無法超越自身的境界……

那麼,教會原有的階序恐怕就得重新思考了。

當然,我不打算把這些思想直接混成一鍋,然後宣稱它們全都一模一樣。

道家的宇宙觀、佛教的修行與成佛思想,本來就各有脈絡;

若要在這個世界建立一套完整的學說,必須認真整理,而不是隨便換幾個名詞便算完成。

至於另一個更有意思的選項,則是提出一種與教會創世說相近、卻又不完全相同的宇宙觀。

例如,有個造物主創造天地、光明與人類,歷經七日完成創世。

我幾乎能想像教會神學家聽見這種說法時的表情。

假如他們認為這是異端,就得回答:為什麼異端的敘事與他們的教義如此相似?

假如他們認為這是正確的,又得回答:既然有人不依靠教會傳承,也能提出近似的創世敘事,

那麼教會對真理的解釋權究竟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更別說,倘若這套學說還能解釋其他現象,甚至形成完整的倫理、修行與哲學體系,

那麼教會面對的就不只是幾句異端言論,而是一個足以與自身競爭的思想傳統。

當然,我可不打算一開始就去挑戰教會。

我又不是嫌命太長。

先有自己的國家,再有自己的學院、學者、出版體系與思想傳統。

等到這些東西有了根基,外界自然會開始注意。

至於教會要怎麼反應?

那是未來的事。

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找到一塊適合建立國家的土地。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向西南方前進。

越過王國的邊境,穿過數個商業城邦,繞開戰亂地區,

再經過一些連地圖都標示得不太清楚的土地。

沿途,我見識到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

有些地方由大領主統治,農民必須向領主繳納沉重的租稅;

有些地方名義上屬於國王,實際上卻是幾個家族輪流說了算。

某些城邦由商人議會掌權,表面上比封建王國自由,實際上卻被少數富商牢牢控制。

至於那些沒有強大勢力庇護的村落?

遇上盜匪時,只能祈禱附近的騎士老爺願意出兵。

我越看越覺得,建立聯邦這件事,或許真的值得一試。

不是因為我有多麼崇高的理想。

而是因為這個世界存在太多可以改變的地方。

只要建立一套能夠維持秩序、保障交易、保護居民,又能限制掌權者濫用權力的制度,

就有機會吸引那些厭倦戰亂、苛稅與領主爭鬥的人。

商人想要安全的道路。

農民想要穩定的生活。

工匠想要不受領主任意徵召的自由。

城鎮希望保有自治權。

甚至某些小領主,也可能樂於擺脫大貴族的控制。

這些人的利益未必一致,但只要制度設計得當,就有機會讓他們在同一個政治架構下合作。

聯邦不必一開始就讓所有人變成志同道合的聖人。

只要讓不同的人發現,遵守共同規則比彼此廝殺更有利可圖,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

軍隊、財政、糧食、交通、法律、教育,以及如何避免新國家的掌權者迅速變成另一批貴族。

這些都是麻煩。

好消息是,我有時間。

壞消息是,我大概得親自處理不少麻煩。

「算了,」我對自己說,「反正比回王都參加一百場貴族晚宴有意思。」


又過了數月,我終於找到那片土地。

它位於距離王國數千里之外的海岸。

從地圖上看,這裡像是被文明遺忘的一角。

附近沒有強大的王國,也沒有足以長期控制整片區域的領主。

往內陸走,是一片廣闊的平原;沿海則有幾處天然港灣,海灣之外還分布著礁岩與島嶼。

而最令我滿意的,是地形。

北面與東面有山脈和險峻的丘陵,幾條狹窄的通道控制著內陸交通。

南側有河流切過平原,河谷雖然能成為入侵路線,卻也能透過設防加以控制。

西面則是海。

這代表敵人若想從海上進攻,必須先解決港灣、補給與登陸的問題;

若想從陸地進入,也得穿越幾條不容易展開大軍的通道。

它並非無懈可擊。

沒有哪片土地真正無懈可擊。

但對一個準備從零開始建立政權的人來說,這裡已經好得令人懷疑是不是命運特別照顧我。

我站在一處面向海灣的高地上,望著下方延伸至遠方的平原。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鹽味。

遠處有鳥群掠過潮間帶,幾條河流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再往內陸望去,草原與林地交錯,地勢平緩,足以開墾農田,也有空間興建城鎮。

附近還有淡水來源。

這點尤其重要。

再好的港口,若沒有乾淨的水源,也只能拿來建造一座大型墓園。

我拿出地圖,開始標記地形。

第一個港口,可以發展成貿易城市。

第二個海灣適合建造船塢,日後或許能發展造船業。

河流沿岸可以設立農業聚落,利用灌溉系統提高產量。

靠近山口的地方,則適合設置關隘與防禦據點。

平原中央可以規劃一座行政中心,但不必急著建成巨大的首都。

初期人口不足,硬是修築宏偉宮殿,除了浪費資金,也會讓未來的歷史學家有機會批評我奢侈。

至於王宮?

免了。

聯邦若在創建之初就替自己蓋一座王宮,那未免太有幽默感。

我更希望中央行政機構是一組辦公廳舍,附近設置議事場所、法院、倉庫、學院與市場。

建築可以簡單,但道路、排水、糧食儲備與供水系統不能馬虎。

城牆也要有。

我可以不住宮殿,但不代表我想在敵軍來襲時,帶著一群官員站在空地上討論和平。

我在地圖上畫下第一條道路,將港口與平原中央連接起來。

接著是糧倉、農田、聚落,以及沿河而設的防禦據點。

畫到最後,整張地圖看起來像一隻被道路、河流與防禦線切割的蜘蛛。

我端詳片刻。

「不錯。」

至少目前看起來,比我當年在王都附近看過的某些領地規劃合理。

當然,紙上畫得漂亮不代表實際施工就能成功。

道路要有人修,農田要有人耕,港口要有人建,居民也得願意留下來。

所以,真正的問題來了。

我去哪裡找第一批居民?

這裡沒有人口密集的大城,也沒有現成的行政機構。

要從零建立一個國家,光靠我一個人,就算能打敗一支軍隊,

也不可能同時耕田、修路、造船、寫法律、收稅和管理市場。

而且我可不想建立一個所有事情都得由我親自決定的國家。

那樣的話,我只是把自己從傭兵變成了全天候加班的國王。

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需要一批願意移居的人,需要商人、工匠、農民、醫者、建築工,

以及能夠處理帳目和法律的人才。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套讓他們願意留下來的制度。

土地怎麼分配?

稅收怎麼徵收?

誰負責制定法律?

地方聚落如何自治?

中央政府的權力到哪裡為止?

如果有人有錢、有軍隊、有聲望,是否就能凌駕法律之上?

這些問題必須在國家建立之初就有答案。

否則,幾十年後,這片土地很可能只會多出一個新的王國,

新的貴族,以及一群宣稱自己祖先曾經為建國立下汗馬功勞、所以應該永遠享有特權的人。

想到這裡,我拿起炭筆,在地圖旁寫下一行字。

「建國的目的,不是創造新的主人,而是建立一套不必依賴好主人的制度。」

我看著這句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我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另外,創始者本人不得因為創建國家,就被迫永遠擔任行政首長。」

這才是重點。

理想可以很偉大,但我對自己的時間同樣珍惜。

我已經當過勇者小隊的傭兵,沒必要再當共和國的終身保母。


夕陽落入海面時,我收起地圖。

眼前還是一片荒地。

沒有城市,沒有港口,沒有道路,也沒有任何人會因為我在這裡畫了幾筆,

就承認這片土地屬於我。

從法律上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沒有爵位,沒有領主的封臣,沒有王室的授權,甚至沒有一張能證明這片土地歸我所有的契約。

不過,這些事情可以慢慢解決。

我不必急著宣布建國,更不必急著發表什麼驚世駭俗的宣言。

我可以先建立一個港口聚落,吸引商人前來交易;再逐步開墾農地,

建立糧食儲備與基本的公共設施。等人口和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

再讓各個聚落組成自治共同體,透過協議成立聯邦。

至於共和制度,則必須從一開始就埋下根基。

權力應該有任期,公共財政應該接受審查,法律應該適用於掌權者,地方自治應該受到保障。

軍隊也必須效忠於共同體與法律,而不是某個人的家族。

這些制度不會因為寫在紙上,就自動得到保障。

它們需要居民認同,需要能夠運作的行政體系,也需要在危機中經得起考驗。

但至少,我可以從第一天就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

我抬頭望向遠方的海。

勇者此刻大概已經回到王國的道路上,正準備迎接屬於他的榮耀。

而我,則站在一片連名字都還沒有的土地上,

打算建立一個連這個世界的歷史學家都不知道該如何分類的國家。

一個沒有國王,卻有中央政府的國家。

一個沒有世襲貴族,卻允許不同地區保有自治權的國家。

一個不以教會作為唯一思想中心,卻保障不同信仰與學說存在空間的國家。

至於它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

也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試。

我將地圖折好,放進行囊,朝著預定建設第一個聚落的位置走去。

「那麼,先從港口開始吧。」

我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希望這裡的魚不錯。」

畢竟,建立聯邦是長遠目標。

而晚餐,才是眼前最迫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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