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邊境城鎮後,我沒有回頭。
身後是王國的方向,也是勇者一行人即將踏上的歸途。
我猜,他們大概會在清晨發現我不見了。勇者或許會皺眉,
聖女會擔心我是否遇上麻煩,騎士可能會罵我一聲不告而別。至於賢者和遊俠……
嗯。
她們兩個恐怕會把我留下的蛛絲馬跡翻個底朝天。
希望她們玩得愉快。
畢竟,追查一個已經決定消失的人,與其說是調查,不如說是替自己找麻煩。
我對自己的逃跑技術很有信心,至少在她們找到足夠線索之前,我應該已經走得很遠了。
至於重逢?
隨緣吧。
我已經完成了傭兵的工作,拿到了應得的報酬,也親眼見證了勇者擊敗魔王的歷史性時刻。
接下來他們將返回王都,接受王室的封賞,迎接鮮花、掌聲、頭銜,以及數之不盡的政治應酬。
勇者會成為王國之劍。
聖女將在教會中步步高升。
賢者會回到魔法塔,遊俠將進入軍方的權力核心,騎士則會走上屬於她的騎士之路。
至於我?
我可不想成為什麼吟遊詩人協會的榮譽會長,也不想被封一塊領地,
然後每天處理農民糾紛、道路修繕、稅收短缺和領主之間的恩怨。
如果我想過那種生活,當初就不會躲在勇者小隊裡裝成一個普通的劍士兼吟遊詩人。
我需要的不是地位。
而是樂子。
真正有意思、足以讓我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去折騰的樂子。
例如——
在一個封建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建立一個聯邦。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
「嗯,這個好。」
國王、貴族、騎士、領主、教會、魔法塔,
各種勢力依靠血統、土地、神授權威和古老傳統維持秩序。
大多數人出生時就決定了自己一生的位置,至於改變制度?那是叛亂者、異端與瘋子的工作。
而我,恰好不缺這三種人會用到的東西。
當然,我不是打算跑到王都門口,舉起旗幟大喊:
「從今天起,廢除君主制!人民萬歲!」
那種行為不是革命,而是替自己預約斷頭台。
我雖然喜歡刺激,卻沒有把腦袋送給別人當戰利品的嗜好。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一個國家不再以國王為中心,而是由不同地區、不同族群與不同城市組成聯邦,
各地保有自治權,中央政府只負責共同利益,那麼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
領主們會如何反應?
商人會不會支持?
農民會不會發現,原來自己除了服從領主之外,還能擁有其他選擇?
教會又會如何看待一個不以君權神授為合法性基礎的國家?
光是想像這些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爭吵,我就覺得未來的生活大概不會無聊。
不過,聯邦還只是第一步。
這個世界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思想體系。
我曾經聽過教會的神學家宣講:
世界由造物主創造,人類因神的意志而存在,教會則肩負傳達神意、引導眾生的責任。
有些教派甚至主張,凡人必須透過教會才能理解神的旨意。
這套說法未必毫無道理。
問題在於,一旦教會掌握了神意的解釋權,誰又能判斷教會是否正確?
如果有人提出不同的解釋呢?
如果有人聲稱,不需要教會作為中介,凡人也能透過修行理解天地之道,甚至人人皆有成佛的可能呢?
那可就熱鬧了。
我腦中浮現出另一套思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天地萬物並非只能被理解為某個至高存在一次性的創造,
而是可以從道、陰陽、變化與萬物生化的角度去理解。
至於眾生是否具有靈性,又該如何認識天地間的秩序,也能成為另一條思想道路。
再進一步,若提出人人皆能透過修行而覺悟,不必因出身、血統或教會授予的資格,
就被判定永遠無法超越自身的境界……
那麼,教會原有的階序恐怕就得重新思考了。
當然,我不打算把這些思想直接混成一鍋,然後宣稱它們全都一模一樣。
道家的宇宙觀、佛教的修行與成佛思想,本來就各有脈絡;
若要在這個世界建立一套完整的學說,必須認真整理,而不是隨便換幾個名詞便算完成。
至於另一個更有意思的選項,則是提出一種與教會創世說相近、卻又不完全相同的宇宙觀。
例如,有個造物主創造天地、光明與人類,歷經七日完成創世。
我幾乎能想像教會神學家聽見這種說法時的表情。
假如他們認為這是異端,就得回答:為什麼異端的敘事與他們的教義如此相似?
假如他們認為這是正確的,又得回答:既然有人不依靠教會傳承,也能提出近似的創世敘事,
那麼教會對真理的解釋權究竟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更別說,倘若這套學說還能解釋其他現象,甚至形成完整的倫理、修行與哲學體系,
那麼教會面對的就不只是幾句異端言論,而是一個足以與自身競爭的思想傳統。
當然,我可不打算一開始就去挑戰教會。
我又不是嫌命太長。
先有自己的國家,再有自己的學院、學者、出版體系與思想傳統。
等到這些東西有了根基,外界自然會開始注意。
至於教會要怎麼反應?
那是未來的事。
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找到一塊適合建立國家的土地。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向西南方前進。
越過王國的邊境,穿過數個商業城邦,繞開戰亂地區,
再經過一些連地圖都標示得不太清楚的土地。
沿途,我見識到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
有些地方由大領主統治,農民必須向領主繳納沉重的租稅;
有些地方名義上屬於國王,實際上卻是幾個家族輪流說了算。
某些城邦由商人議會掌權,表面上比封建王國自由,實際上卻被少數富商牢牢控制。
至於那些沒有強大勢力庇護的村落?
遇上盜匪時,只能祈禱附近的騎士老爺願意出兵。
我越看越覺得,建立聯邦這件事,或許真的值得一試。
不是因為我有多麼崇高的理想。
而是因為這個世界存在太多可以改變的地方。
只要建立一套能夠維持秩序、保障交易、保護居民,又能限制掌權者濫用權力的制度,
就有機會吸引那些厭倦戰亂、苛稅與領主爭鬥的人。
商人想要安全的道路。
農民想要穩定的生活。
工匠想要不受領主任意徵召的自由。
城鎮希望保有自治權。
甚至某些小領主,也可能樂於擺脫大貴族的控制。
這些人的利益未必一致,但只要制度設計得當,就有機會讓他們在同一個政治架構下合作。
聯邦不必一開始就讓所有人變成志同道合的聖人。
只要讓不同的人發現,遵守共同規則比彼此廝殺更有利可圖,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
軍隊、財政、糧食、交通、法律、教育,以及如何避免新國家的掌權者迅速變成另一批貴族。
這些都是麻煩。
好消息是,我有時間。
壞消息是,我大概得親自處理不少麻煩。
「算了,」我對自己說,「反正比回王都參加一百場貴族晚宴有意思。」
又過了數月,我終於找到那片土地。
它位於距離王國數千里之外的海岸。
從地圖上看,這裡像是被文明遺忘的一角。
附近沒有強大的王國,也沒有足以長期控制整片區域的領主。
往內陸走,是一片廣闊的平原;沿海則有幾處天然港灣,海灣之外還分布著礁岩與島嶼。
而最令我滿意的,是地形。
北面與東面有山脈和險峻的丘陵,幾條狹窄的通道控制著內陸交通。
南側有河流切過平原,河谷雖然能成為入侵路線,卻也能透過設防加以控制。
西面則是海。
這代表敵人若想從海上進攻,必須先解決港灣、補給與登陸的問題;
若想從陸地進入,也得穿越幾條不容易展開大軍的通道。
它並非無懈可擊。
沒有哪片土地真正無懈可擊。
但對一個準備從零開始建立政權的人來說,這裡已經好得令人懷疑是不是命運特別照顧我。
我站在一處面向海灣的高地上,望著下方延伸至遠方的平原。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鹽味。
遠處有鳥群掠過潮間帶,幾條河流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再往內陸望去,草原與林地交錯,地勢平緩,足以開墾農田,也有空間興建城鎮。
附近還有淡水來源。
這點尤其重要。
再好的港口,若沒有乾淨的水源,也只能拿來建造一座大型墓園。
我拿出地圖,開始標記地形。
第一個港口,可以發展成貿易城市。
第二個海灣適合建造船塢,日後或許能發展造船業。
河流沿岸可以設立農業聚落,利用灌溉系統提高產量。
靠近山口的地方,則適合設置關隘與防禦據點。
平原中央可以規劃一座行政中心,但不必急著建成巨大的首都。
初期人口不足,硬是修築宏偉宮殿,除了浪費資金,也會讓未來的歷史學家有機會批評我奢侈。
至於王宮?
免了。
聯邦若在創建之初就替自己蓋一座王宮,那未免太有幽默感。
我更希望中央行政機構是一組辦公廳舍,附近設置議事場所、法院、倉庫、學院與市場。
建築可以簡單,但道路、排水、糧食儲備與供水系統不能馬虎。
城牆也要有。
我可以不住宮殿,但不代表我想在敵軍來襲時,帶著一群官員站在空地上討論和平。
我在地圖上畫下第一條道路,將港口與平原中央連接起來。
接著是糧倉、農田、聚落,以及沿河而設的防禦據點。
畫到最後,整張地圖看起來像一隻被道路、河流與防禦線切割的蜘蛛。
我端詳片刻。
「不錯。」
至少目前看起來,比我當年在王都附近看過的某些領地規劃合理。
當然,紙上畫得漂亮不代表實際施工就能成功。
道路要有人修,農田要有人耕,港口要有人建,居民也得願意留下來。
所以,真正的問題來了。
我去哪裡找第一批居民?
這裡沒有人口密集的大城,也沒有現成的行政機構。
要從零建立一個國家,光靠我一個人,就算能打敗一支軍隊,
也不可能同時耕田、修路、造船、寫法律、收稅和管理市場。
而且我可不想建立一個所有事情都得由我親自決定的國家。
那樣的話,我只是把自己從傭兵變成了全天候加班的國王。
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需要一批願意移居的人,需要商人、工匠、農民、醫者、建築工,
以及能夠處理帳目和法律的人才。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套讓他們願意留下來的制度。
土地怎麼分配?
稅收怎麼徵收?
誰負責制定法律?
地方聚落如何自治?
中央政府的權力到哪裡為止?
如果有人有錢、有軍隊、有聲望,是否就能凌駕法律之上?
這些問題必須在國家建立之初就有答案。
否則,幾十年後,這片土地很可能只會多出一個新的王國,
新的貴族,以及一群宣稱自己祖先曾經為建國立下汗馬功勞、所以應該永遠享有特權的人。
想到這裡,我拿起炭筆,在地圖旁寫下一行字。
「建國的目的,不是創造新的主人,而是建立一套不必依賴好主人的制度。」
我看著這句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我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另外,創始者本人不得因為創建國家,就被迫永遠擔任行政首長。」
這才是重點。
理想可以很偉大,但我對自己的時間同樣珍惜。
我已經當過勇者小隊的傭兵,沒必要再當共和國的終身保母。
夕陽落入海面時,我收起地圖。
眼前還是一片荒地。
沒有城市,沒有港口,沒有道路,也沒有任何人會因為我在這裡畫了幾筆,
就承認這片土地屬於我。
從法律上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沒有爵位,沒有領主的封臣,沒有王室的授權,甚至沒有一張能證明這片土地歸我所有的契約。
不過,這些事情可以慢慢解決。
我不必急著宣布建國,更不必急著發表什麼驚世駭俗的宣言。
我可以先建立一個港口聚落,吸引商人前來交易;再逐步開墾農地,
建立糧食儲備與基本的公共設施。等人口和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
再讓各個聚落組成自治共同體,透過協議成立聯邦。
至於共和制度,則必須從一開始就埋下根基。
權力應該有任期,公共財政應該接受審查,法律應該適用於掌權者,地方自治應該受到保障。
軍隊也必須效忠於共同體與法律,而不是某個人的家族。
這些制度不會因為寫在紙上,就自動得到保障。
它們需要居民認同,需要能夠運作的行政體系,也需要在危機中經得起考驗。
但至少,我可以從第一天就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
我抬頭望向遠方的海。
勇者此刻大概已經回到王國的道路上,正準備迎接屬於他的榮耀。
而我,則站在一片連名字都還沒有的土地上,
打算建立一個連這個世界的歷史學家都不知道該如何分類的國家。
一個沒有國王,卻有中央政府的國家。
一個沒有世襲貴族,卻允許不同地區保有自治權的國家。
一個不以教會作為唯一思想中心,卻保障不同信仰與學說存在空間的國家。
至於它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
也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試。
我將地圖折好,放進行囊,朝著預定建設第一個聚落的位置走去。
「那麼,先從港口開始吧。」
我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希望這裡的魚不錯。」
畢竟,建立聯邦是長遠目標。
而晚餐,才是眼前最迫切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