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邊境小鎮逐漸沉入寂靜,街道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
遠處偶爾傳來巡邏衛兵的腳步聲,接著又被夜色吞沒。
我坐在床沿,聽著窗外的動靜。
時辰差不多了。
白天的宴席、貴族的寒暄、鎮民的歡呼,以及勇者那番關於未來的談話,都已經成為過去。
三天的休息期即將結束,明天一早,勇者小隊便會整裝出發,沿著大道直奔王都。
而我不打算參加。
我沒有留下書信,也沒有準備告別的話。
畢竟,告別往往意味著解釋,解釋又會引來挽留。
對方若是好人,挽留還會顯得情真意切,讓人難以拒絕。
這種麻煩,能省則省。
我背起早已整理好的行囊,確認裡面的乾糧、飲水、換洗衣物與旅費都在,隨後熄滅燈火。
房間頓時陷入黑暗。
我站在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三天的小鎮。
「那麼,各位,後會無期。」
我輕聲說道。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最好是。」
我沒有直接推開房門。
旅店走廊上偶爾會有巡夜的僕役經過,樓下也還有幾名喝得半醉的旅客。
從正門離開並不困難,但留下被人目擊的可能,實在沒有必要。
我推開面向後院的窗戶。
夜風迎面而來。
下方是一片堆放木桶與雜物的空地,再往外便是幾戶民宅的後院。
距離地面不算近,對普通人而言,跳下去可能會摔斷腿。
對我而言,這只能算是下樓方式比較特別。
我將一隻腳踏上窗沿,體內氣息隨之流轉。
輕功。
身形一晃,我已經離開窗框,悄無聲息地落在屋簷上。
瓦片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衣角也只在夜風裡微微掀動。
我沿著屋頂移動,越過旅店後方的矮牆,再借力落到另一條巷子的陰影裡。
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
當然,這還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如何離開旅店,而在於如何離開這座小鎮,
卻不讓熟悉追蹤技巧的人從痕跡中還原我的行動。
我停在一處偏僻的牆角,抬起右手,指尖結印。
低聲咒語隨著夜風散開。
那不是這個世界常見的魔法。
我沒有調動周遭的魔力,也沒有刻意製造什麼耀眼的光芒。
咒術的力量沿著我走過的地方緩緩展開,將那些不該留下的細微痕跡逐一抹去。
足跡、衣物擦過牆面的纖維、落在鬆土上的重量痕跡。
凡是可能指向我行動方向的線索,都被我仔細處理。
我不需要讓整條巷子變得詭異,也不需要把所有痕跡都弄得乾乾淨淨。
太過完美,本身就是一種破綻。
我要的,只是讓任何事後調查的人,都無法輕易判斷我究竟從哪裡離開,又去了哪裡。
咒術完成後,我收回手。
「這樣就差不多了。」
接著,我朝著預定的方向走去。
不。
嚴格來說,我沒有沿著預定方向走太久。
離開幾條巷子後,我便改變路線,繞過居民區,穿過一段荒廢的空地,再越過一道低矮的圍牆。
我不打算把自由建立在某一條固定路線上。
今晚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所以,哪裡能讓我安全離開,哪裡就是正確的方向。
如果只是普通的追兵,我根本不需要如此謹慎。
真正讓我費心的,是勇者小隊裡的兩個人。
賢者,以及遊俠。
賢者擅長解析魔法。
她不一定能看穿我的全部手段,但只要我使用這個世界常見的魔法離開,
就可能留下可供分析的魔力痕跡。
遊俠則更麻煩。
她可以從足跡、地形、行進習慣,甚至是路人不經意的一句話裡拼湊出情報。
如果這兩人聯手追查,一個負責判斷異常,一個負責還原行動,
我的逃跑難度至少會提高一個等級。
幸好,今晚她們都已經休息。
經過這段漫長的旅程,即使是再敏銳的人,也不可能永遠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戒。
而我等的,就是她們注意力降到最低的這段時間。
不是因為我認為她們不夠聰明。
恰恰相反。
正因為她們足夠聰明,我才不願意給她們任何提前準備的機會。
我再次結印,將咒術的作用收束在自己經過的區域。
這一次,我不再刻意清除所有線索,而是讓它們失去彼此之間的連貫性。
一處痕跡指向東側,另一處卻無法證明我曾經往那個方向前進;
某些地方看起來像是有人經過,卻找不到足以確定人數與時間的依據。
即使遊俠明天發現我失蹤,也只能從有限的資訊開始調查。
至於賢者,她或許能感覺到某些地方存在不自然的干擾。
但發現異常,不代表就能找到答案。
我不會給她們一個清楚的謎題。
我會給她們一堆缺少關鍵拼圖的碎片。
這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小鎮的西北側有一段丘陵。
白天勘察地形時,我已經確認那裡遠離主要道路,附近只有零星的農舍與一條少有人走的舊路。
守衛的巡邏重點在城門與商道,不會把太多精力放在這片地形複雜的區域。
我抵達附近時,夜色依舊深沉。
城牆上的火把已經變成遠處的一條微弱光線。鎮內偶爾傳來犬吠,接著又恢復寧靜。
我沒有翻越城牆。
那樣做雖然最快,卻可能留下不必要的目擊者。
我沿著丘陵地形移動,找到一處自然形成的缺口,再運起輕功,越過一段陡坡。
腳尖在岩石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向前掠出。
山風從耳邊吹過。
幾個起落之間,我已經來到小鎮外圍。
我回頭望去。
那座邊境小鎮依然沉睡著。
沒有人敲響警鐘,沒有衛兵高喊示警,也沒有任何人追出來。
勇者小隊仍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
勇者大概正期待著明天的啟程。
聖女可能還在擔心回到王都後的責任。
騎士或許已經開始盤算賞金要怎麼花。
賢者和遊俠則暫時放下了那些尚未解開的疑問。
而我,已經站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我沒有怨恨他們。
也沒有什麼值得懷念的遺憾。
那段旅程確實有趣。與勇者一行人並肩戰鬥,也確實是值得記住的經歷。
但一段經歷值得珍惜,不代表自己必須永遠留在其中。
我曾經是他們故事裡的一個配角。
如今,這個配角決定自行退場。
僅此而已。
離開小鎮後,我又疾走了一段路,才在遠離主要道路的地方停下來。
我取出水袋,喝了幾口水。
夜風帶著草木的氣味,遠處的天空已經隱約透出一點微光。
我坐在一塊石頭上,難得什麼也不做,只是安靜地休息。
沒有魔王軍。
沒有臨時任務。
沒有需要我支援的隊友。
更沒有哪位貴族等著向我介紹他的女兒。
想到最後一點,我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自由。
至於勇者小隊會怎麼看待我的離開?
或許會驚訝,或許會困惑,也可能會有人認為我太不講義氣。
但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我沒有拿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沒有把他們置於危險之中。
魔王已經被擊敗,他們的旅程仍會繼續,而我也終於可以走向自己的生活。
我不欠任何人一場盛大的告別。
更不欠任何人一個讓自己留下來的理由。
我將水袋收好,重新背起行囊。
前方有許多道路。
我可以往北,可以往西,也可以在天亮後找個小村莊吃一頓熱騰騰的早餐,
再決定下一步去哪裡。
沒有誰會替我安排。
也沒有誰需要知道。
我抬頭望向逐漸泛白的天際,嘴角微微揚起。
「好了。」
「接下來,終於輪到我自己的人生了。」
我轉身走進丘陵另一側的晨霧。
身後,那座邊境小鎮依然安靜。
勇者小隊尚未醒來。
而當他們明天睜開眼睛,開始整理行李、準備踏上歸途時,我早已不在那裡。
沒有道別。
沒有腳步聲。
沒有留下足以追蹤的線索。
我不是被誰擊敗後逃走的。
我只是完成了自己的故事,然後在所有人尚未察覺之前,選擇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