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者依然在思考。
「說起來,他的支援魔法也很奇怪。」
勇者轉頭看她。
「又來了。」
「這次是認真的。」賢者坐直身子
「一般的支援魔法會增強身體、提高魔力流動效率,或者直接施加防護。
但他的支援方式,有時候不像是單純提高能力。」
「怎麼說?」聖女問。
「有幾次,我明明已經快要失去集中力,卻在聽見他的歌聲後,突然能重新穩定術式。
還有一次,敵方施法者的魔法明明已經完成,我卻覺得對方的節奏突然亂了。」
「他當時在演奏。」勇者說。
「我知道。他每次都拿著那件樂器。」
賢者伸出手指,在空中比畫。
「問題是,他的歌聲有時候並沒有直接接觸到目標,效果卻很明顯。
某些時候,他甚至沒有念出完整咒文,只是唱了幾句,便讓整個戰場的節奏發生變化。」
遊俠沉思片刻。
「我也注意過。他的歌聲確實能讓人穩定下來。
尤其是長時間戰鬥時,大家明明已經很疲憊,聽見他的演奏後,卻比較容易重新集中精神。」
「這可以用吟遊詩人的特殊技巧解釋嗎?」聖女問。
「可以解釋一部分。」賢者回答
「但不是全部。」
騎士皺起眉頭。
「妳的意思是,他在藏招?」
「我的意思是,他的技巧可能比他表現出來的更複雜。」
勇者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些戰鬥。
傭兵總是站在不太起眼的位置,偶爾揮劍,偶爾施展支援魔法,更多時候則是拿起樂器。
當其他人衝鋒時,傭兵 會補上側翼。
當賢者準備大型魔法時,傭兵會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施法。
當騎士的防線即將崩潰時,傭兵會讓敵人的攻勢出現短暫停頓。
當遊俠尋找射擊機會時,傭兵會用歌聲打亂敵人的注意力。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
好到他們有時會忘記,這些事情並不是戰場上理所當然會發生的。
「也許他只是很擅長支援。」勇者最後說。
賢者看了他一眼。
「也許。」
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同樣記得,傭兵從未在眾人面前展現過什麼壓倒性的力量,也沒有主動搶走任何人的功勞。
傭兵只是把事情做好,然後退回自己的位置。
這種人,比那些急著證明自己的人更難理解。
「不管他的力量究竟是什麼,」聖女輕聲說
「至少他一直在幫助我們。」
「沒錯。」勇者點頭
「我們能活著回來,他也出了很多力。」
騎士抱住勇者的手臂。
「那等回到王都,記得替他爭取足夠的賞金。」
「這是當然。」
「還有,別讓那些貴族把他拉去當什麼私人護衛。他一定會受不了。」
遊俠笑著說:
「如果有人真的提出這種要求,他大概會先問薪水,再問能不能自由休假。」
「最後發現規矩太多,直接拒絕。」賢者補充。
「你們對他的理解還真一致。」勇者失笑。
聖女望著房間裡的眾人,輕輕靠回勇者身旁。
「我希望他以後能過得很好。」
「我也是。」勇者說。
騎士伸手替他擦汗,遊俠則順勢靠在另一側。
賢者雖然嘴上還說著要研究我的支援技巧,最後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夜色越來越深。
過了一會兒,勇者想起了稍早與我的對話。
「其實,今晚我還問過他,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四人立刻轉過頭。
「他怎麼說?」聖女問。
「跟平常一樣。」勇者笑道
「先拿賞金,休息一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騎士立刻大笑。
「哈哈!果然!我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裡?」遊俠說
「沒有。他說還沒想好,可能先找間好旅店,好好睡上幾天。」
「那很合理。」聖女說
「他一路上也付出了不少。」
賢者卻若有所思。
「他不想加入任何組織,應該是真的。他對權力和名聲都沒什麼興趣。」
「我也是這麼想。」勇者說
「所以我沒有勉強他。我只是告訴他,等回到王都,他可以自己決定未來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做得好。」聖女微笑著說。
騎士則一本正經地補充:
「如果他想開一家旅店,我們應該去捧場。
前提是食物要好吃,酒不能太差,而且不准賣得太貴。」
「妳這是捧場,還是準備去砍價?」遊俠問
「兩者並不衝突。」
「我倒覺得,他更可能找間旅店住到錢快花完,再去接下一份傭兵工作。」賢者說
「這樣也很好。」勇者回答
「他有自己的生活,不必非得跟我們走同一條路。」
聖女望著勇者,眼神柔和。
「你一直都很尊重別人的選擇。」
勇者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認為傭兵會領完賞金,找個地方休息,等想清楚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在他眼裡,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遊俠也沒有繼續追問。
「既然如此,就讓他自己決定吧。等回到王都,如果有機會再見面,我們再請他吃飯。」
「我贊成。」騎士說
「不過得讓他付一半。」
「為什麼?」
「因為他一定會點最多的菜。」
「妳這是毫無根據的指控。」勇者說。
「我可是有根據的。他每次吃飯都比我們快!」
「那是因為妳總是在吃飯時還要研究地圖。」遊俠說。
「吃飯和研究地圖本來就可以同時進行!」
房間裡又響起一陣笑聲。
沒有人想到,這段對話將來可能會成為他們最後一次談論傭兵未來的機會。
他們更不會想到,傭兵那些看似隨口的回答,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真正的計畫。
五人仍舊談個不停,從魔王城的最後一戰,談到回王都後可能面臨的政治安排;
從家族的期待,談到彼此之間不願輕易改變的關係;從過去的危險,談到未來的生活。
親密的擁抱與低聲笑語交錯在一起,白日裡壓在心頭的重擔,似乎終於有了可以暫時放下的地方。
他們並不知道,另一個房間裡的傭兵,已經把離開小鎮所需的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
他們也沒有理由懷疑。
畢竟,幾個時辰前,傭兵還笑著告訴勇者:
先拿賞金,休息一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在他們看來,那只是傭兵一貫的懶散與隨性。
沒有人會想到,傭兵口中的「以後」,根本不打算包含他們。
而此時此刻,勇者與四名女子仍在燈火下談論著他們共同的未來。
至於傭兵?
他已經替自己選好了退場的方向。
只等夜深。
夜已經很深了。
窗外的街道逐漸安靜,遠處巡邏守衛的腳步聲偶爾傳來。
賢者望著其他四人,忽然開口:
「不過,回到王都之後,我們恐怕不能像現在這樣自由了。」
騎士嘆了口氣。
「我知道。騎士團那邊一定會要求我接受新的職務,還要我參加一堆慶典。」
遊俠說:
「軍方可能會希望我接手情報網的一部分。我甚至懷疑,
他們已經替我安排好了一隻偵察小隊,只等我回去接任。」
「教會那邊也會替我安排很多事情。」聖女說
「我想繼續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但我不確定升任更高的職位之後,還能不能保有現在的自由。」
賢者看向勇者。
「至於你,恐怕最麻煩。」
勇者苦笑。
「因為我會成為王國之劍?」
「因為所有人都會認為,你應該為王國做更多事情。」賢者回答
「他們會要求你接受職位、承擔責任、建立政治關係,
甚至把你的婚姻也當成國家事務的一部分。」
騎士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說得好像我們都是擺在桌上的棋子。」
「在某些人的眼裡,確實如此。」
聖女輕輕握住勇者的手。
「那麼,我們至少要記住,在成為那些身分之前,我們是自己。」
遊俠點頭。
「而且,我們有權決定哪些責任值得承擔,哪些要求可以拒絕。」
勇者看著她們,眼神逐漸堅定。
「我不知道回到王都之後會發生什麼,但我不希望我們因為那些人的期待,
就忘記自己為什麼出發。」
「很好。」騎士說
「這才像我們的勇者。」
「不過,」賢者補上一句
「你最好先想好怎麼回答那些婚姻問題。」
勇者頓時露出頭痛的表情。
「妳能不能讓我多享受幾天平靜?」
「當然可以。」
賢者笑了笑,重新靠回枕頭。
「只要你明天不再提起婚約,我就不提。」
「成交。」
「那麼,」遊俠閉上眼睛
「今晚最後一個問題。」
勇者警覺地看著她。
「又怎麼了?」
「如果那位傭兵真的開了一家旅店,你覺得他會替我們保留房間嗎?」
騎士立刻搶答:
「不會。他一定會先問我們付不付得起房錢。」
聖女笑著搖頭。
「那就付錢吧。只要他過得好,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勇者望向窗外。
「是啊。只要他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就很好了。」
燭火輕輕晃動。
五人逐漸安靜下來,依偎著彼此,終於不再談論政治、婚約與魔王,也不再討論那些尚未到來的責任。
他們以為,明天仍然會像今天一樣。
早餐、整裝、出發。
再一起走向王都,迎接屬於英雄們的未來。
至於那位喜歡唱歌、擅長支援、總把賞金掛在嘴邊的傭兵,
他們認為他會在完成自己的休息計畫後,繼續走上那條自由自在的道路。
或許某一天,他們會在王都某個地方重逢。
到時候,勇者會請他喝酒,騎士會抱怨他沒有提前通知,
賢者會再問一次那些支援技巧,遊俠則會笑著觀察他到底又去了哪些地方。
這是他們想像中的未來。
而傭兵並不在那個未來裡。
不是因為仇恨,也不是因為不信任。
只是傭兵很清楚,有些人的人生適合並肩前行,有些人的人生則適合在某個路口揮手告別。
他們有他們的王都、家族、勢力與責任。
傭兵有他的自由。
而在這個夜晚,這段旅程即將迎來真正的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