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在談完話後,便回到了官邸為小隊安排的住處。
他推開房門時,聖女、賢者、遊俠與騎士都已經在裡面。
白天的接待與晚間的交際耗去了不少精力,五人難得不必顧慮外人,
終於能放下身分與禮節,像過去旅行時那樣相處。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喧鬧。
「總算回來了。」
騎士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伸了個懶腰。
「我今天聽了至少十遍『王國的未來』,再聽下去,我大概會忍不住問他們,
既然這麼關心王國,為什麼不自己去打魔王?」
遊俠笑出了聲。
「因為他們比較擅長在安全的地方關心王國。」
「說得好。」騎士拍了拍床沿
「這句話值得敬一杯酒。」
聖女無奈地看著她們。
「你們兩個小聲一點。這裡畢竟是鎮長安排的住處。」
「門都關了,還怕什麼?」賢者懶洋洋地靠在枕頭上
「再說,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難道還要趁最後一晚,繼續扮演端莊得體的王國棟樑?」
「妳至少該先把頭髮梳好。」聖女提醒她。
「我今天已經讓三個貴族問過我有沒有婚配了。頭髮梳不梳,似乎都不影響他們的想像力。」
這句話讓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隨後,騎士爆出一陣大笑。
「說得好!」騎士拍了拍床鋪
「今晚不談工作了。難得沒有敵人追殺,也沒有緊急任務,我們總該享受一下。」
勇者看著她們,終於露出放鬆的笑容。
房門關上,窗簾拉攏。
白日裡端莊得體的聖女解下外袍,賢者放下了那副凡事都要分析到底的架子,
遊俠卸下隨身裝備,騎士則毫不客氣地把勇者拉到自己身邊。
他們互相親吻、擁抱,在低聲笑語與親暱的耳語中卸下最後的拘謹。
燈火漸暗,衣物散落在床邊,旅途累積的疲憊與緊繃,也在彼此的親密陪伴中慢慢消散。
等到一切歸於平靜,五人已經一絲不掛地依偎在床上。
勇者枕著手臂,聖女靠在他胸前,騎士霸道地占據一側,
遊俠半躺在枕頭上,賢者則把被子拉到肩頭。
幾個人仍有些喘息,卻已經開始七嘴八舌地聊起白天的事。
她一把拉住勇者的手腕,讓他坐到自己身旁。
其他三人也不再拘泥於白天的端莊,圍攏過來。燈火柔和,衣袍散亂在床邊,
幾個人靠在一起,親密的擁抱與偶爾落下的親吻,逐漸取代了白日裡那些公式化的寒暄。
勇者看著她們,忍不住笑道:
「我怎麼覺得,今晚真正的審問現在才要開始?」
「你終於聰明了一次。」賢者說。
「那麼,勇者大人,請問您打算如何處理自己的終身大事?」遊俠一本正經地問。
「……我就知道。」
聖女輕輕笑了笑,伸手替他整理被弄亂的衣領。
「先說正事吧。今天那位伯爵夫人,已經第三次暗示,
希望你回王都後能參加她家舉辦的晚宴了。」
「我記得是第四次。」賢者糾正。
「第四次?」勇者愕然。
「第一次是她本人說,第二次是她丈夫說,
第三次是她兒子說,今天則是她的侄女。」賢者掰著手指
「一家人分工明確,效率驚人。」
騎士笑得幾乎倒在勇者身上。
「這還不算最厲害的!我今天遇到一位老騎士,他一開口就說,希望我嫁給他的兒子。
那傢伙連魔王軍都沒見過,倒是很有勇氣。」
「妳拒絕了?」
「我問他兒子能不能在不穿盔甲的情況下,連續跑十公里。
他說不能。我就說,我們可能不太適合。」
遊俠挑了挑眉。
「這是妳的擇偶標準?」
「至少能證明他不會在我出門巡邏時,走兩步就喊累。」
「那你呢?」賢者轉頭看向勇者
「有沒有哪位貴族小姐讓你心動?」
勇者苦笑。
「我今天只聽見他們在談家族、封地、騎士團和王室。
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真正問過我喜歡什麼。」
「當然沒有。」賢者說
「他們要的是王國之劍,不是你這個人。」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聖女的笑容稍稍淡了下來。
她靠在勇者肩上,低聲道:
「教會那邊也一樣。他們已經開始談我將來要負責哪些教區,
還有人提議,應該趁我們剛立下大功時,把勇者與教會的關係正式固定下來。」
「固定下來?」勇者問。
「換句話說,就是聯姻。」遊俠替她回答
「或者至少安排一段人人看得見的關係,讓各方勢力相信,你們不會輕易分道揚鑣。」
「可我們本來就不是為了政治才走到一起的。」勇者皺起眉頭。
「我們知道。」聖女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但那些人不一定在意。」
賢者伸出一根手指。
「魔法塔的態度也差不多。他們不會直接要求我嫁給你,因為那太粗糙了。
他們會先說,為了研究合作,應該建立長期而穩定的關係;接著談資源共享;
最後才會有人委婉地問,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更親密的結合。」
「聽起來比直接求婚還可怕。」勇者說。
「因為他們會讓你覺得,是你自己提出來的。」
騎士把手臂搭上勇者的肩,故意板起臉。
「所以,我們的勇者大人,接下來可能會收到四封婚約?」
「我沒有答應任何人!」
「現在沒有。」遊俠糾正她
「但等回到王都,事情就不一定由你自己決定了。」
她說得平靜,卻沒有人把這當成玩笑。
他們都很清楚,魔王倒下之後,等待他們的不是單純的慶功宴。
而是另一場沒有刀劍、卻同樣危險的戰爭。
勇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我們沒有組成這支隊伍,現在會怎麼樣?」
「那我大概還在法師塔裡,被長老們要求整理三百年前的魔法紀錄。」賢者立刻回答。
「我可能還在騎士團訓練新人。」騎士說
「每天看著一群人把盾牌拿反。」
遊俠聳聳肩。
「我會繼續追查魔王軍的動向。也許最後還是會和你們碰上。」
聖女則想了想。
「我應該還是在教會裡,替人治療、主持儀式,然後等待上面的命令。」
「所以只有我會繼續打魔王?」勇者苦笑。
「不。」賢者伸手點了點他的胸口
「你會繼續打魔王,直到有人告訴你,這件事已經不再符合王國的利益。」
勇者看著她。
「妳認真的?」
「當然。權力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替英雄決定下一個敵人是誰。」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連騎士也沒有立刻開玩笑。
他們都記得那場戰鬥。
魔王城前,天空被黑色的魔力遮蔽,地面布滿裂痕,魔王軍的最後防線幾乎將他們逼到絕境。
勇者握緊了劍。
聖女耗盡了大半神術。
賢者的魔力一度接近枯竭。
遊俠的箭袋幾乎空了。
騎士的盾牌裂開,左臂也因衝擊而失去知覺。
那不是史詩裡幾句話就能帶過的勝利。
那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以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戰鬥。
「至少魔王確實死了。」騎士終於說。
「是啊。」勇者望著她們
「我們都活下來了。」
他伸手將身旁的人攬進懷裡。
這一刻,沒有王國之劍、教會聖女、魔法塔賢者,也沒有軍部遊俠與騎士團的未來領袖。
只有五個曾經並肩走過生死的人。
聖女閉上眼,輕輕吻了他一下。
「所以,回到王都之後,不管他們想讓我們做什麼,都不能忘記這一點。」
「哪一點?」勇者問。
「我們不是因為那些人的命令,才走到今天的。」
賢者點頭。
「這句話我同意。」
騎士則哼了一聲。
「我更在意的是,假如王都真的有人想把我們拆開,我們要不要先把那人的桌子拆了?」
「妳不能一回王都就打人。」聖女提醒。
「那我可以先拆桌子嗎?」
「不行。」
遊俠笑著補充:
「至少要先查清楚那張桌子值多少錢。」
這一次,勇者也笑了出來。
沉重的氣氛總算鬆動。
但他們都知道,這些玩笑並不能讓問題消失。
談話不知不覺轉到了旅途。
遊俠說起曾經在山道上發現的異常腳印,賢者則提到那次遭到魔法伏擊時,
敵方術式的排列方式十分奇怪。
「那次真的很危險。」聖女說
「如果不是我們提前發現魔力波動,第一輪攻擊就會讓整支隊伍失去行動能力。」
「我們其實沒有提前發現多少。」遊俠糾正她
「是有人在敵人動手前,就提醒我們地形不對。」
她說這話時,勇者立刻想起了我。
「你說的是他?」
「還能有誰?」騎士說
「當時我還以為他只是覺得那條路不好走,沒想到真的有埋伏。」
賢者將頭髮撥到一側,認真回想。
「那次最奇怪的不是他發現埋伏,而是他對危險的反應。
他沒有表現出驚慌,也沒有急著施展大型魔法,卻總能在最適當的時候補上缺口。」
「他是個很有經驗的傭兵。」勇者說。
「我知道。」賢者看向他
「但經驗能解釋一部分,不能解釋全部。」
遊俠點頭。
「他對地形的判斷很準,對敵人的行動也很敏銳。
尤其是那次山道遇襲,他好像早就知道敵人會從哪個方向進攻。」
「妳有問過他嗎?」聖女問。
「問過。他說是直覺。」
「傭兵的直覺有時候確實很準。」騎士替我辯護
「而且他從來沒有在危急時刻丟下我們。」
「我沒有說他有問題。」賢者回答
「我只是覺得,他身上有些地方值得研究。」
勇者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妳可別把他當成古代遺跡。」
「如果他願意配合,我可以把研究報告寫得很短。」
「妳上次說要寫得很短,最後寫了四十七頁。」
「那是因為研究對象很有價值。」
「那是因為妳不會控制篇幅。」
騎士拍手叫好。
「勇者終於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賢者瞪了她一眼。
「妳的戰鬥紀錄到現在還沒交。」
「我那是口述史學。」
「妳那叫忘記寫。」
笑鬧之間,話題又繞回傭兵身上。
勇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望向天花板。
「有時候,我還是覺得很不真實。」
「什麼?」聖女問。
「魔王真的死了。我們竟然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都記得最後那場戰鬥。
魔王城外,黑色的魔力遮蔽天空,城牆在爆炸中崩塌。
勇者一次次揮劍,聖女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防護,賢者幾乎耗盡魔力,
遊俠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向敵人的弱點,而騎士則用裂開的盾牌擋住最後一輪攻擊。
那不是什麼輕鬆的冒險。
他們曾經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我記得你當時差點被魔王打飛。」騎士說。
「我記得有人當時連盾牌都快拿不住了。」勇者反擊。
「那叫戰術性地降低重心!」
「妳明明是被打得站不起來。」
「你再說一次?」
遊俠笑著插話。
「別吵了。真正值得記住的是,當時我們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犯錯。
只要有一個人慢了一步,整個隊伍都可能完蛋。」
賢者點頭。
「尤其是那次野外遇襲。敵人選的地點很刁鑽,前方是狹窄山道,
兩側又有適合埋伏的高地。如果我們照原路直接走過去,第一輪攻擊就足以讓隊伍失去陣形。」
「幸好有人提醒我們。」聖女說。
勇者立刻想起了那個人。
「你們說的是他?」
「不然還有誰?」騎士回答
遊俠點頭。
「他發現地形有問題時,我還以為只是傭兵的直覺。
後來回想起來,他對敵人可能出現的位置,判斷得實在太準了。」
賢者翻了個身,認真地說:
「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他的戰鬥方式很奇怪。他不追求最耀眼的攻擊,
也不喜歡正面展現實力,但每當戰局出現缺口,他就會剛好在那裡。」
「這不就是支援型戰士的工作嗎?」騎士問。
「如果只是這樣,當然沒有問題。」賢者說
「可他的支援能力也很奇怪。」
勇者苦笑。
「妳終於又繞回這個話題了。」
「因為這真的值得研究!」
「妳對什麼都覺得值得研究。」遊俠說。
「這是學者的基本修養。」
「那我建議妳研究一下怎麼讓自己準時睡覺。」
「我已經睡了。」
「妳現在是在聊天,不是在睡覺。」
聖女忍不住笑了。
「好了,讓她說完吧。」
賢者這才繼續。
「他的支援魔法不像普通的增益術。普通的魔法會提高力量、速度、耐力,
或是直接建立防護。但他的歌聲有時候能讓我們穩住精神,甚至在敵人施法時干擾對方的節奏。」
「我也注意過。」遊俠說
「有幾次我已經很疲憊,注意力開始下降,可聽見他的演奏後,反而能重新集中精神。」
騎士想了想。
「我記得有一次,我的盾牌快被打飛了。他一邊唱歌一邊揮劍,
敵人突然像是慢了半拍,讓我有機會重新站穩。」
「那不是敵人真的變慢。」賢者說
「至少,我沒能觀察到明確的速度變化。更像是對方的動作、判斷或施法節奏受到干擾。」
「所以,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聖女問。
賢者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反而讓其他人有些意外。
賢者向來自信,尤其是在魔法領域,很少會如此乾脆地承認自己不知道。
「我只能確定,他表現出來的技巧,可能不是全部。」她說
「但我沒有證據,也不打算只因為好奇就去逼問他。」
勇者點頭。
「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秘密。只要那些秘密不會傷害我們,我就沒有理由追究。」
「這倒是很像你會說的話。」遊俠說。
騎士則把頭靠在勇者肩上。
「而且,說到底,他從來沒有在最危險的時候丟下我們。這比他究竟會多少種魔法重要多了。」
聖女輕輕點頭。
「是啊。無論他的能力來自哪裡,我們都應該記得,他曾經和我們一起冒著生命危險戰鬥。」
賢者沒有再反駁。
她只是把這件事默默記在心裡。
笑聲漸漸平息後,賢者卻沒有立刻加入下一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