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勇者站在桌前，等著我的回答。

我替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則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去哪裡？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先拿賞金啊。」

勇者接過杯子，沒有喝，只是看著我。

「拿到賞金之後呢？」

「先好好休息一陣子吧。這一路上不是打魔物，就是趕路，

連睡個安穩覺都得看有沒有敵人摸過來。好不容易打倒魔王，總該讓自己享受一下人生。」

我伸了個懶腰，彷彿光是想到未來的悠閒日子，就已經心滿意足。

「至於以後嘛……以後再說囉。」

勇者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

「你沒有考慮過回王都後的安排嗎？國王陛下很可能會給我們新的職位，或者安排其他任務。」

「那就等事情真的來了再考慮啊。」

我拿起桌上的酒壺，替自己倒了半杯。

「你看，我們現在人還在邊境小鎮，王都都還沒回去。現在就開始煩惱幾個月後、甚至幾年後的事，不覺得太早了嗎？」

「可是，有些事情最好提前準備。」

「這我同意。」

我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所以我已經準備好一份很重要的計畫了。」

勇者露出好奇的神情。

「什麼計畫？」

「拿到賞金，吃頓好的，找間舒服的旅店，睡上三天三夜。」

勇者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我是在認真跟你談。」

「我也是認真的啊。」

我一臉誠懇地看著他。

「你想想，我們出生入死這麼久，連好好享受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如今魔王已經死了，難道還要急著替自己找下一份工作？那也未免太對不起自己了吧。」

勇者沉默片刻，最後竟然笑了出來。

「你倒是很會替自己打算。」

「過獎了。傭兵如果不會替自己打算，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條山溝裡了。」

這句話倒也不全是敷衍。

我確實打算先領取賞金，再找個地方好好休息。

只不過，我所謂的休息，並不是短短幾天。

而是徹底退出這場冒險，從此不再與勇者小隊的未來扯上關係。

至於接下來要去哪裡、做什麼，我早已想得清清楚楚。

只是沒有必要讓勇者知道。

「所以，你還沒決定將來要去哪裡？」他問。

「還沒啊。」

我回答得十分自然。

「說不定去南方看看，說不定找個小城住下來，也可能在路上遇到有趣的委託。

誰知道呢？人生嘛，總得留點驚喜。」

「你真的不擔心將來？」

「擔心啊。」

我放下酒杯，語重心長地說：

「我很擔心將來拿到的賞金不夠多，擔心找到的酒館不夠好，

還擔心以後想吃好料時，附近剛好沒有像樣的餐廳。」

勇者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就知道不該跟你認真談這件事。」

「那可不一定。這些問題都很重要。」

他搖了搖頭，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下來。

「不過，說真的。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想國王陛下應該會給你一個不錯的職位。

你有實力，也有經驗。這趟旅程中，你幫了我們很多忙。

如果沒有你的支援，有些戰鬥恐怕不會那麼順利。」

「那是因為你們付了錢。」

「到了後來，我們已經不只是雇主和傭兵了，不是嗎？」

我看著他，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人確實是個好人。

他有勇氣，有責任感，也懂得尊重別人。他不會因為自己是勇者，

就理所當然地要求所有人服從；更不會因為身分高貴，就把別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

若是在另一個故事裡，我或許會很樂意與他成為朋友。

可惜，我不是來尋找朋友的。

我只是來看戲的。

而且，我們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勇者出身於劍聖家族，自幼接受最好的訓練，肩負王國的期待。

他的未來早已與王國的命運緊密相連。聖女、賢者、遊俠、女騎士，

也各自背負著教會、魔法師公會、軍方與騎士團的期待。

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我沒有。

更準確地說，我不想要那種位置。

我不想為了維持一段關係，接受自己不願承擔的責任；

也不想為了報答別人的善意，就把往後的人生交到別人手裡。

他們人很好，我承認。

但人好，不代表彼此就適合同行一生。

何況階級與出身並不是幾句豪言壯語就能消除的東西。

他們的交往對象、政治婚姻、仕途安排，甚至日後居住的地方，都可能受到各自所屬勢力的影響。

而我呢？

我只想在天氣好的時候出門旅行，找到一家不錯的酒館，吃頓美食，聽幾個有趣的故事。

兩種人生沒有高下之分。

只是走不到一起罷了。

不過，這些話自然不能直接說出口。

我只是笑著拍了拍勇者的肩膀。

「別想那麼多。先把王都的賞金拿到手再說吧。等我們抵達王都，

吃完慶功宴，睡上一覺，說不定我就會突然想到自己的人生目標了。」

「你最好是真的會想到。」

「放心。人生目標這種東西，只要酒喝得夠多，總會有靈感的。」

勇者無奈地搖頭。

「好吧。那就先不談以後的事。」

他終於放棄了繼續勸說。

「無論如何，希望你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舉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彼此彼此。」

門關上後，我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

這場談話比預想中順利。

勇者沒有要求我留下，也沒有追問我的過去。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告訴他任何真正的打算。

先拿賞金，休息一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這種回答既符合一名傭兵的性格，也不會讓人覺得我急著離開。

事實上，我的計畫早已確定。

我會離開，只是不必讓任何人提前知道。

我不是擔心勇者會阻止我。

他大概只會勸我再考慮一下，最後尊重我的選擇。

真正需要提防的是賢者與遊俠。

一個擅長從異常中找出真相，一個擅長從蛛絲馬跡中拼湊出真相。

如果她們開始認真調查我，那麼即使我能應付一時，也沒有必要繼續冒險。

所以，我決定照常過完在邊境小鎮的最後幾天。

照常吃飯、喝酒、聊天。

照常與勇者練劍，聽賢者談論魔法，陪騎士逛武器鋪，偶爾回應遊俠看似隨意的提問。

我會讓所有人都相信，我仍然在考慮未來。

等到某個適當的夜晚，我便會帶著行囊，悄悄離開。

不必告別，不必解釋，也不必讓任何人為我的決定感到為難。

畢竟，戲已經看完了。

至於其他人的未來，那是他們的故事，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