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當晚，我們在鎮上最熱鬧的酒館吃飯。

勇者難得放下了平日的拘謹，和騎士談論起旅途中遇到的荒唐事；

聖女笑著糾正他記錯的細節；賢者則堅持某場戰鬥的勝利，主要歸功於她事先計算好的魔法陣。

遊俠一邊吃東西，一邊補充其他人忽略的細節。

「你根本沒有算好！」騎士反駁賢者

「那道魔法差點連我們一起炸飛。」

「但最後沒有。」

「因為我把盾牌擋在前面！」

「所以我們才說妳很可靠啊。」

「這不是重點！」

我坐在一旁，聽著她們爭論，偶爾替其中一方說句話。

「我支持騎士。畢竟，如果那道魔法真的炸下來，賢者大概會第一個躲進防護罩裡。」

「你這個人真是……」賢者瞪了我一眼

「我至少會先提醒你們。」

「那我就放心了。」

眾人笑成一團。

沒有人知道，這是我與他們一起吃的最後一頓晚餐。

沒有人察覺，我已經把所有需要帶走的東西準備妥當。

也沒有人發現，我正默默觀察每個人平時的作息，確認誰會在深夜醒來，

誰習慣在睡前檢查裝備，誰又會在清晨最早起床。

不是因為我懷疑他們。

而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離開變成一場需要解釋的事件。

我不想在門口與勇者道別，不想聽聖女說些祝福的話，不想被女騎士拍著肩膀約定日後再見，

更不想讓賢者抓住最後的機會，追問我那些尚未解開的秘密。

至於遊俠？

我尤其不想在她面前宣布離開。

她太擅長從人的反應中找出異常。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給她任何反應可以觀察。

我只需要在某個夜晚離開。

等到他們發現時，我早已走遠。

「你在想什麼？」

勇者忽然問我。

我抬起頭。

「在想王都的餐廳。」

「餐廳？」

「聽說王都的烤肉很有名。我們抵達後，總得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吧？」

勇者笑了。

「這倒是可以安排。」

「那就說好了。」

我舉起酒杯。

「為了抵達王都後的大餐。」

眾人紛紛舉杯。

「為了大餐！」

我將酒一飲而盡。

心裡卻很清楚，這個約定不會有實現的那一天。

當晚，我獨自坐在旅店的房間裡，將這些日子賺到的錢一枚一枚地整理好。

窗外傳來酒館的喧鬧聲。

樓下有人正在演唱勇者討伐魔王的故事，歌詞裡把勇者描寫得英勇無比，

把聖女寫得宛如天使，把賢者的魔法說成足以撕裂天地的奇蹟。

遊俠和騎士也各自有一段精彩的事蹟。

至於我，則被濃縮成了一句：

「還有一名吟遊詩人，以歌聲鼓舞同伴，陪伴勇者一路前行。」

我放下手中的金幣，認真聽完。

然後忍不住笑了。

「寫得真好。」

沒有誇張地描述我的劍術，沒有追究我那套支援術的原理，也沒有任何人想知道我究竟師承何處。

這才是我想要的待遇。

名聲太大，會引來麻煩。

能力太突出，會引來調查。

若是再被某個勢力認定為不可或缺的人才，那更是自找苦吃。

我寧願讓人覺得，我只是一個運氣不錯、會點劍術、懂幾首歌，也會一些奇怪支援技巧的傭兵。

如此一來，即使日後有人提起我，也只會說：

「喔，就是那個跟著勇者旅行過的吟遊詩人啊。」

然後話題便會結束。

我將計畫在腦中重新確認了一遍，隨後躺上床。

只要今晚不出意外，這場戲就算正式落幕了。

我已經看見了魔王的覆滅，看見了勇者完成使命，

也看見了這個世界如何將一群年輕人推向各自的命運。

接下來，該輪到我回到觀眾席之外的地方，繼續過自己的生活了。

然而，就在我準備閉上眼睛時，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誰？」

「是我。」

勇者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

這麼晚了，他來找我做什麼？

我起身開門，只見勇者站在走廊上，沒有穿平日的鎧甲，只披著一件簡單的外衣。

他的神情不像白天那樣沉穩，反而帶著一絲猶豫。

「方便聊聊嗎？」

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當然。」

我讓開門口，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進來吧。要喝酒嗎？」

勇者搖了搖頭。

「不用。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他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魔王已經死了。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裡？」

……

來了。

我最不希望被問到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問出這個問題的人，偏偏是整支隊伍裡最難敷衍的人。

因為勇者並不是想調查我的秘密。

他只是單純地關心同伴。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面對懷有目的的人，我可以提防，可以反擊，也可以用謊言讓對方知難而退。

但面對一個真心把我當作同伴的人，我反而很難做到毫無顧忌。

我望著他，心裡第一次認真思考起一個問題：

如果這場冒險已經結束，而勇者仍然希望我留下，那麼我究竟該如何離開，

才能既不暴露秘密，也不傷害一個真正把我當成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