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敗魔王之後,勇者小隊終於抵達了邊境小鎮。
這裡距離王都尚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卻已經算是王國西境的重要交通節點。
商隊往來頻繁,城牆雖然不如王都雄偉,倒也修得堅固。
鎮外有河流,東側是開闊的農田,西北方則有連綿丘陵,幾條商道在鎮外交會,往不同方向延伸。
我們預計在此休息三日,補充物資,整理裝備,然後直接前往王都。
三日。
對勇者小隊而言,這是難得的喘息時間。
對我而言,這是逃跑計畫的最後準備期。
當然,這種事不能寫在臉上。
畢竟,一個正常的傭兵,在歷經千辛萬苦、擊敗魔王之後,
應該會對即將到來的賞金、榮譽與未來生活充滿期待。
而不是一邊微笑著接受鎮民的歡呼,一邊盤算哪條巷子最適合翻牆,
哪座城門的守衛換班最頻繁,以及離開之後該往哪個方向走,
才能讓兩名麻煩人物徹底失去追蹤線索。
所以,我決定先做好一件事。
表現得像個對未來充滿期待的人。
我們進鎮時,迎接隊伍比預想中還要熱鬧。
鎮長帶著地方官員、商會代表與幾名穿著華麗服飾的貴族,早早便在城門內等候。
道路兩旁擠滿了居民,有人揮手,有人獻花,還有幾個孩子試圖擠到前面,
只為親眼看看傳說中的勇者。
「勇者大人!感謝您拯救了王國!」
「聖女大人,願女神的光輝永遠照耀您!」
「賢者大人!聽說您一擊就摧毀了魔王軍的城堡,這是真的嗎?」
「騎士大人!您的盾牌真的擋住了魔王的攻擊?」
遊俠的待遇則比較特殊。
幾名鎮上的獵人與巡邏隊長,正用看見傳說人物的眼神打量她腰間的弓。
至於我?
「這位是……?」
鎮長身旁的一名官員低聲詢問。
「勇者小隊的同伴。」勇者主動介紹
「一路上,他為我們提供了許多協助。」
我立即露出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
「您過獎了。我不過是盡一名傭兵的本分,真正決定勝負的,還是勇者大人與諸位同伴。」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自己的身分,又沒有把自己說得太過卑微;
既抬高了勇者,也讓其他人知道我並非無關緊要的路人。
最重要的是,我沒有讓任何人產生「這個人似乎另有企圖」的念頭。
官員立刻露出理解的神情。
「原來如此。閣下真是謙遜。」
是啊。
我謙遜得連自己的真實實力都不敢讓人知道。
如果他們知道我能用輕功翻越城牆,以無形劍氣切開數十步外的鎧甲,
還能靠咒術讓一整支小隊在不知不覺間失去戰意,大概就不會只把我當成普通的傭兵了。
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人對我感興趣。
鎮長熱情地邀請我們前往官邸,表示已經準備好宴席與最好的客房。
幾名貴族也輪流上前問候,言談之間不斷試探勇者一行人的經歷、與王都的關係,
以及回去之後可能獲得的任命。
這些人很聰明。
魔王才剛倒下,王國的權力遊戲就已經開始了。
勇者是王國未來的劍,聖女是教會未來的支柱,賢者代表法師塔,
遊俠背後則有軍方的影子。至於騎士,她所屬的騎士團也不會放過這次揚名的機會。
這五個人,幾乎把王國最重要的勢力都串在了一起。
他們尚未回到王都,便已經成為各方爭相拉攏的對象。
我站在旁邊,笑著聽完一位男爵對勇者的讚美,再適時補上一句:
「勇者大人確實值得所有人的敬重。」
男爵滿意地點頭。
很好。
一個懂得進退、尊重上級、沒有野心的傭兵形象,正在逐漸成形。
我甚至開始佩服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失業了,或許可以去貴族家裡當宴會司儀。
前提是那家人不要要求我順便拯救世界。
當晚,鎮長在官邸設宴。
桌上擺滿了烤肉、燉菜、麵包、起司與當地的葡萄酒。
這裡沒有王都那種講究到令人疲憊的宮廷禮儀,氣氛相對輕鬆,但該有的敬酒與寒暄一樣不少。
我坐在勇者小隊的末席,恰好能看見所有人的表情,也能聽見周圍的交談。
這是個很好的位置。
不顯眼,又不至於被冷落。
勇者被鎮長與幾名貴族輪番敬酒,聖女則耐心地回答教會事務相關的問題。
賢者遇上了當地法師協會的代表,兩人已經從魔王城的防禦術式談到古代魔法的失傳問題。
遊俠看似在吃東西,實際上已經記住了宴會廳裡每一名守衛的站位。
騎士則忙著替勇者擋下過量的敬酒。
這支隊伍確實很有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這個團體裡扮演什麼角色。
而我也知道自己的角色。
旁觀者。
一個領完賞金就該退場的旁觀者。
「閣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一名商會代表忽然把話題轉向我。
「我?」我放下酒杯,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先領取賞金,再好好休息一陣子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哈哈,正該如此!經歷過那種戰鬥,確實該享受一下人生。」
「您說得是。」
我舉杯附和。
對。
享受人生。
所以我現在才要研究逃跑路線。
宴席進行到一半,我藉口想透透氣,離開了熱鬧的廳堂。
官邸外的庭院十分寬敞,夜風帶著一點涼意。
遠處能看見鎮牆上的火把,以及幾條延伸至城門的街道。
我慢慢走到庭院邊緣,像個飯後散步的普通人,順手觀察四周。
城牆高度約莫六公尺,幾處轉角設有瞭望台。東門通往主要商道,夜間盤查嚴格;
南門靠近河流,貨物進出頻繁;西側則是居民區與倉庫,巷道複雜。
城牆外的河道可以渡過,但水流不算平緩。
沿河向北,有一條被樹林遮蔽的舊路,似乎很少有人使用。
我把這些記在心裡。
不是因為我打算今晚逃走。
現在還不行。
小隊成員都在官邸附近,鎮上的居民也認得我們。若我突然失蹤,立刻就會有人發現異常。
更何況,真正需要提防的並不是普通守衛。
而是賢者與遊俠。
賢者能從魔力流動中發現異常。倘若我使用傳送術或其他明顯的魔法離開,反而可能留下線索。
遊俠則更加麻煩。
她不一定需要魔法,只要根據腳印、路線、時間,以及一個人的行為習慣,
就可能推測出對方去了哪裡。
因此,我不能只考慮怎麼離開。
我還得考慮,如何讓她們即使發現我不見了,也無法判斷我去了哪裡。
我在心裡逐一排除方案。
走大路?太容易被盤查。
搭商隊?需要留下身分紀錄,也可能遇到認識我們的人。
翻越城牆?雖然簡單,但若被發現有人從城牆離開,反而會成為明顯的調查方向。
往河邊走?水流可以破壞部分足跡,但河岸的泥土也容易留下痕跡。
最好的方法,應該是把幾種手段混合使用。
先從不尋常的方向離開,再利用輕功跨越難以通行的地形,最後進入多條道路交會的區域。
至於魔力痕跡……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力量並不完全依賴這個世界的魔力體系。
這是優勢。
也是我從未打算公開的秘密。
「原來你在這裡。」
勇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臉上沒有半點異樣。
「宴席太熱鬧了,出來透透氣。」
「我也覺得有些吵。」
他走到我身旁,望著庭院外的夜色。
「不過,這三天應該能好好休息。等到了王都,恐怕就沒這麼清閒了。」
「那可得趁現在多吃幾頓。」
勇者笑了。
「你果然最在意這個。」
「畢竟打仗的時候,食物可不像現在這麼豐盛。」
我說得十分誠懇。
這句話至少有九成是真的。
剩下那一成,是我正在思考怎麼離開這個地方。
勇者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與我聊了幾句宴席上的趣事,便返回廳堂。
我看著他的背影,稍微鬆了一口氣。
好人有時候確實很好應付。
因為他們通常不會無緣無故懷疑自己的同伴。
只要我不露出破綻,他就會相信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我能順利離開的前提。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比其他人早。
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習慣,只是長期在野外活動,早起已經成了本能。
我在旅店附近吃完早餐,便以購買旅行用品為由,在鎮上走了一圈。
表面上,我是在找適合帶往王都的乾糧、皮革水袋與備用衣物。
實際上,我在熟悉街道。
鎮上的道路比地圖上看起來更複雜。靠近市場的區域人潮密集,
商販的攤位會隨著時間改變位置;北側的居民區則有不少窄巷,
部分巷道甚至能直接通往後院與倉庫之間的空地。
這些地方很適合甩掉普通追蹤者。
但對遊俠而言,光是巷道複雜還不夠。
她會記得我曾經在哪裡出現,也會注意我是否刻意避開某些道路。
所以我不能表現得像個正在勘察逃跑路線的人。
我必須像個真正的觀光客。
看見烤餅就停下來買一個,經過鐵匠鋪便詢問刀劍保養的價格,
走到市場又對當地特產表現出興趣。
甚至還花了一點錢,買了幾包不怎麼好吃的乾果。
這筆開銷讓我有些心痛。
不過,為了未來的自由,這算是必要投資。
我一邊咀嚼乾果,一邊走過南側的貨運區。
這裡的守衛確實比東門鬆散,但商隊進出時會登記貨物與人員。
若想搭乘商隊離開,還得配合對方的行程。
不夠自由。
我不喜歡把自己的行動交給別人決定。
繼續往西走,便是倉庫與居民區交界的地方。這裡有幾條不起眼的小路,路面狹窄,
行人不多,卻能繞過幾個主要街口。
我在其中一條路口停下來,假裝觀察一間販售舊書的店鋪。
心裡卻已經將周遭地形記得七七八八。
正當我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對這裡很有興趣?」
我回頭。
遊俠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袋水果。
我心裡沒有任何波動。
至少,臉上沒有。
「還不錯。這裡比我想像中熱鬧。」我指了指旁邊的店鋪
「我在找有沒有值得帶回去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舊書店。
「你還會看書?」
「看心情。有時候看地圖,有時候看故事,有時候只看價錢。」
「最後一種才是你的真本事吧?」
「這是傭兵的基本修養。」
她笑了笑,並沒有追問。
我們順路走了一段,聊了些旅途上的小事。她說鎮外的獵場不錯,若有空可以去看看;
我則表示,與其打獵,不如直接去市場買肉。
畢竟,自己獵來的肉還得處理。
我對生活品質的要求,一向很明確。
遊俠似乎覺得我的回答很有趣,最後搖了搖頭,先一步往旅店方向走去。
我目送她離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才繼續往前。
剛才的對話沒有任何問題。
她沒有懷疑我。
我也沒有露出破綻。
但這件事提醒了我一個問題。
真正麻煩的人,不會因為你看起來無害,就停止觀察你。
遊俠的本能就是如此。
我必須把這一點算進計畫裡。
當晚,勇者小隊再次接受鎮上貴族的招待。
這次沒有正式宴會,只有一場規模較小的茶會。
我原本打算待在旅店休息,卻被勇者以「難得來一次,不要浪費好茶」為由拉了過去。
我看著桌上的茶具,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個世界的貴族,似乎認為所有事情都可以透過宴會與茶會解決。
如果不能,就再辦一場更大的宴會。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有些王國會被自己的官僚體系拖垮。
不過,既然人都來了,我也沒必要掃興。
我喝茶,微笑,聽著貴族們談論王都的局勢,偶爾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賢者坐在另一側,正與法師協會的代表討論古代遺跡。
聖女則被幾位地方教會人士包圍。
騎士和勇者談起回到王都後的安排。
遊俠沒有加入任何一場深入的談話,只是安靜地觀察周圍。
我看在眼裡,卻沒有多做反應。
一個人如果太刻意避開別人的目光,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所以我在適當的時候加入談話,對王都的生活表現出好奇,甚至詢問了幾間旅店的價格。
「你到了王都之後,打算住在哪裡?」勇者問。
「先找便宜又乾淨的地方吧。」
「如果你願意,可以暫時住在騎士團安排的住所。」
「那種地方通常會有很多規矩吧?」
勇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確實。」
「那還是算了。我這個人比較適合睡醒後決定今天要去哪裡,而不是先向誰報告行程。」
「你倒是一點都沒變。」
「這是優點。」
「我不確定。」
我們相視一笑。
這段對話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人聽見,都只會覺得我是一個不願受拘束的傭兵。
很好。
我不需要他們相信我有什麼宏大的計畫。
我只需要他們相信,我依然是那個貪圖自由、喜歡享受、對政治毫無興趣的人。
至於我真正的打算?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最好已經在很遠的地方吃晚餐了。
第三天,我終於把離開的計畫整理得差不多。
我不會在白天離開。
那太醒目了。
也不會選擇所有人都睡得最沉的時候,因為那樣反而容易忽略守衛換班、巡邏路線等細節。
我要選擇一個看似平常的夜晚。
沒有暴雨,沒有意外,沒有任何足以讓人記住的特殊事件。
我會帶走必要的衣物、乾糧、飲水與旅費,不留下多餘的行李,
也不在房間裡留下任何能讓人追查行蹤的私人物品。
至於離開城鎮之後,我不會直接走向某個固定目的地。
先離開主要道路,再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方向。
沒有目的地,便不容易被預測。
沒有固定的行程,也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當天下午,我甚至特意去找勇者,問他王都的賞金通常要如何領取,以及需要準備哪些證明文件。
這些問題讓他很高興。
他大概認為,我終於開始認真考慮回到王都之後的生活了。
「不用擔心,」他說
「我們會一起向王室說明所有人的貢獻。你應得的報酬,一分都不會少。」
「那就好。」
我露出滿意的笑容。
「等拿到錢,我要先好好休息一陣子。」
「這是應該的。」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勇者點了點頭。
「嗯。等一切結束,你就能自己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一切結束?
對他而言,擊敗魔王只是英雄人生的第一個重大篇章。
回到王都後,他還要接受授勳、接受任命、面對各方勢力的拉攏,最後成為王國真正的支柱。
而我所謂的「一切結束」,則是從此不必再和這些事情扯上關係。
我們對自由的理解,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不過,我沒有糾正他。
「那就借你吉言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三天的休息期,即將結束。
明天,我們便會踏上前往王都的道路。
而今晚……
我終於可以開始準備自己的退場。
我沒有感傷,也沒有猶豫。
勇者是個好人,聖女心地善良,賢者聰明,遊俠可靠,騎士也值得信任。
他們沒有虧待我。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想把事情弄得難看。
我完成了傭兵的工作,他們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賞金會給我一個漂亮的句點,而我的離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至於那些可能存在的挽留、勸說,甚至是替我安排好的未來——
抱歉。
我對那些東西沒有興趣。
我只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睡到自然醒,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如果能找到一間便宜、乾淨、食物又好吃的旅店,那就更完美了。
畢竟,擊敗魔王是勇者的工作。
而好好活著,享受自己的人生,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