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說我在勇者小隊裡,最值得稱道的本事是什麼,
那大概不是劍術,而是如何把一件事情做得理所當然。
例如,我明明使用的是咒術,卻能讓所有人相信,那只是吟遊詩人的輔助魔法。
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畢竟,這個世界的魔法師對力量有自己的理解,教會的神職人員也有一套辨認神術的方法。
倘若我毫無掩飾地施展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術法,遲早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而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成為眾人研究的對象。
所以,我替自己安排了一個相當合適的身分。
劍士兼吟遊詩人。
劍士負責戰鬥,吟遊詩人負責輔助。
這樣的組合不算罕見,至少在冒險者與傭兵之間,並不至於讓人感到奇怪。
更重要的是,吟遊詩人的許多能力,本來就與聲音、旋律和節奏有關。
他們能藉由歌聲鼓舞士氣,以琴聲穩定隊友的情緒,
甚至透過特定的旋律,讓同伴在戰鬥中更加專注。
而這,恰好給了我絕佳的掩護。
因為我真正使用的,並不是吟遊詩人的技藝。
而是咒術。
咒術的運作方式,與這個世界的魔法並不相同。
它不一定需要龐大的魔力,也不必每次都構築繁複的魔法陣。
有些咒術依靠咒語,有些講究手印,有些則必須配合呼吸、意念與特定的施術條件。
對我而言,最方便的地方,莫過於咒語與歌聲之間的相似性。
吟遊詩人唱歌,是為了激勵同伴、安撫情緒,或讓隊伍維持穩定的節奏。
而我吟唱咒語,同樣能達到某些效果。
既然兩者都需要聲音,那麼我只要把咒音藏進旋律裡,誰又能輕易分辨其中的差異?
戰鬥開始時,我可以一邊撥動琴弦,一邊低聲吟唱。
表面上,我是在唱一首激勵士氣的戰歌。
實際上,真正發揮作用的,卻是隱藏在歌詞與旋律中的咒語。
當隊友感到疲憊時,我便施展能夠穩定心神、減輕精神負擔的術法。
當敵人來勢洶洶時,我便以咒術干擾對方的氣勢與行動,替隊友爭取反擊的機會。
至於那些能讓同伴集中精神、提高戰鬥狀態的效果,自然也可以歸類在吟遊詩人的輔助能力之中。
反正,對一般人而言,戰場上的事情本來就很難解釋。
有人會把隊友突然振作歸功於戰歌,有人會認為琴聲令人安心,
也有人覺得,那不過是長期合作後形成的默契。
只要效果確實存在,至於其中的原理,便未必有人會追究到底。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讓他們看見效果,卻不必知道真相。
而且,我還有另一層掩護。
琴。
咒術不只有咒語,有時也需要結印。
然而,在戰場上突然停下來,雙手在胸前比出一連串奇怪的手勢,實在不是什麼明智的做法。
先不說隊友會怎麼看待我,光是敵人發現異狀,都可能立刻把我列為優先攻擊目標。
所以,我乾脆把這個問題一併解決。
我使用琴。
當我坐下來撥弄琴弦時,手指本來就需要不斷變換位置;
當我調整指法、轉換和弦,或是為了某段旋律做出特殊的手部動作時,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於是,我便能將部分結印動作藏在演奏之中。
當然,並不是所有咒術都能如此施展。
有些術法要求嚴格,不能隨意省略步驟;有些則需要特定的姿勢與媒介。
但我本來就不需要在每場戰鬥中施展最強的咒術。
我只需要那些足以支援隊友、又不至於暴露真正底細的手段。
當琴聲響起時,其他人聽見的是悠揚的旋律。
當我的手指在琴弦間飛舞時,他們看見的是熟練的演奏技巧。
至於真正的咒術,早已在那些看似尋常的動作之中悄然完成。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若真去當個吟遊詩人,說不定也能混得不錯。
畢竟,除了咒術以外,我還真的懂得如何演奏與編排旋律。
只不過,我不打算靠這個賺錢。
至少目前不打算。
當然,這套偽裝並非毫無破綻。
尤其是在勇者小隊裡,有兩個人,我必須格外小心。
第一個,就是賢者。
她對魔法的理解相當深入,而且習慣分析事物背後的原理。
一般隊友只要看見輔助效果生效,就會認為我的吟遊詩人技巧確實有用。
但賢者不同。
她可能會注意到,我施展某些輔助能力時,周圍的魔力波動並不明顯。
也可能發現,我的某些效果與她所熟悉的魔法原理存在差異。
甚至,她可能會在某次戰鬥結束後,突然問我:
「你剛才使用的,到底是什麼魔法?」
這種問題,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於答案難以編造。
而在於她真的會追問下去。
倘若我回答得太過詳細,反而可能露出破綻;若是含糊其辭,又會引起她的懷疑。
因此,我早就替自己準備好了一套說法。
「這是吟遊詩人之間流傳的一些古老技巧,有些來自民間,
有些則是不同流派各自傳承的手法。具體原理嘛……說實話,我也未必能解釋清楚。」
這番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吟遊詩人本來就不是完全統一的職業。
有人靠歌聲施展魔法,有人使用樂器附加效果,也有人融合了各地的民俗、古老儀式與特殊技巧。
各地傳承不同,使用的方法自然也有差異。
一個四處旅行、長期替人賣命的傭兵,掌握幾種來路不明的技巧,難道有什麼奇怪嗎?
更何況,我還可以補上一句:
「妳也知道,我們這些野路子出身的人,哪有辦法把每一種技巧的原理都研究透徹?
能用就行了。」
如果她仍然不滿意,我也只能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畢竟,我的身分是傭兵,不是魔法塔的研究員。
我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也有不想向外人解釋的事情。
這個理由,至少足以讓一般人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
至於賢者會不會接受?
那就得看當時的情況了。
我不指望能永遠騙過她。
我只希望,在她真正確認我的秘密之前,我已經拿著報酬,離開了王國。
第二個必須提防的人,是遊俠。
如果說賢者擅長拆解力量的原理,那麼遊俠擅長的,就是拆解一個人的謊言。
她未必能理解咒術,也未必看得出我使用的究竟是哪一種力量。
但她不需要理解。
她只需要發現,我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例如,我的戰鬥方式與一般劍士存在差異。
又或者,我在某些危險情況下,表現得過於從容;
在某些本該感到疲憊的時刻,卻仍然保持著相當好的狀態。
更重要的是,她有能力調查我的過去。
一個傭兵究竟來自哪裡,曾經在哪些地方活動,與什麼人接觸過,
又為什麼能在其他傭兵接連陣亡後活下來——這些事情,只要她有心追查,就可能找到一些線索。
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讓她對我的過去產生興趣。
因此,面對遊俠,我的策略與面對賢者略有不同。
賢者會從力量的原理追查我的秘密。
遊俠則可能從我的行為、經歷與人際關係下手。
對付前者,我需要一套說得過去的解釋。
對付後者,我則必須確保自己的行為前後一致。
所以,我從不刻意在她面前展現太多本事,也不會為了逞強而做出不必要的舉動。
我會受傷,會疲憊,偶爾也會判斷失誤。
遇到危險時,我會依靠劍術與輔助魔法應對,而不是動用那些足以扭轉整場戰鬥的力量。
畢竟,真正高明的偽裝,不是把自己演成一個完美的人。
而是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實的人。
一個有優點、有缺點,有時可靠、有時也會犯錯的傭兵。
只要我沒有表現得太過異常,女遊俠就算有所懷疑,也未必會立刻採取行動。
而只要她沒有足夠的理由,我就還有時間。
時間,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說到底,我倒也不認為自己的偽裝有多麼高明。
它能維持到現在,除了我刻意控制表現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喜歡追根究柢。
尤其是在傭兵之間。
誰沒有一點秘密?
有人隱瞞自己的出身,有人不願提起曾經效力過的勢力,
有人身懷特殊技巧,卻只肯在必要時使用。
也有人明明實力不凡,卻故意把自己說成普通的流浪劍士。
原因各不相同。
可能是為了逃避仇家,可能是不想捲入政治鬥爭,也可能只是單純不願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細。
而我,恰好屬於最後一種。
我不想被任何勢力盯上,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力量,讓原本單純的生活變得複雜。
所以,我把真正的能力藏了起來。
對外,我是劍士兼吟遊詩人。
對內,我是一個掌握多種力量體系的轉移者。
至於那些內力、鬥氣、金鐘罩、鐵布衫、硬氣功、無形劍氣與咒術,
只要沒有必要,我就不會拿出來。
我甚至希望,自己永遠都不需要使用那些真正的底牌。
因為那通常代表,事情已經麻煩到了某種程度。
至於勇者小隊?
我加入他們,本來就只是為了近距離觀察這場討伐魔王的戲。
現在戲已經演完,勇者即將凱旋,王國也準備迎接新的英雄時代。
我的任務,自然也就結束了。
接下來,我只需要維持現有的形象,順利領取報酬,再找個沒人注意的時機離開。
如果賢者沒有發現異常,那自然最好。
如果遊俠沒有追查我的過去,那就更好。
至於她們會不會對我產生懷疑?
我只能說,懷疑是一回事,能不能證明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我的輔助魔法確實有效,只要我在戰鬥中能夠提供可靠的支援,
只要我沒有做出足以威脅隊伍的事情,其他人就沒有太多理由反對我。
畢竟,我只是一名拿錢辦事的傭兵。
有些技巧來路不明,有些經歷不願多談,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相信,這個理由足以讓大多數人接受。
但我也很清楚,賢者與遊俠並不屬於大多數人。
她們是整支隊伍裡,最有可能察覺我不對勁的兩個人。
所以,我會繼續保持謹慎。
繼續唱歌,繼續彈琴,繼續用那些看似普通的技巧支援隊友。
直到某一天,勇者小隊終於抵達王國。
直到所有人忙著接受國王的召見與賞賜。
直到我找到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悄悄離開。
至於那時候,我是否還需要繼續扮演吟遊詩人?
那就看我當時的心情了。
我端起酒杯,望著遠處正在談笑的勇者一行人,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支隊伍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
勇者有他的使命,聖女有她的信仰,賢者有她的研究,遊俠有她的情報網,騎士有她的榮耀。
而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只不過,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能夠改變世界的未來。
我想要的,卻只是自由。
只要能帶著秘密全身而退,那麼這場戲,就算沒有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