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話 - 吟遊詩人的偽裝

如果要說我在勇者小隊裡,最值得稱道的本事是什麼,

那大概不是劍術,而是如何把一件事情做得理所當然。

例如,我明明使用的是咒術,卻能讓所有人相信,那只是吟遊詩人的輔助魔法。

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畢竟,這個世界的魔法師對力量有自己的理解,教會的神職人員也有一套辨認神術的方法。

倘若我毫無掩飾地施展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術法,遲早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而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成為眾人研究的對象。

所以,我替自己安排了一個相當合適的身分。

劍士兼吟遊詩人。

劍士負責戰鬥,吟遊詩人負責輔助。

這樣的組合不算罕見,至少在冒險者與傭兵之間,並不至於讓人感到奇怪。

更重要的是,吟遊詩人的許多能力,本來就與聲音、旋律和節奏有關。

他們能藉由歌聲鼓舞士氣,以琴聲穩定隊友的情緒,

甚至透過特定的旋律,讓同伴在戰鬥中更加專注。

而這,恰好給了我絕佳的掩護。

因為我真正使用的,並不是吟遊詩人的技藝。

而是咒術。


咒術的運作方式,與這個世界的魔法並不相同。

它不一定需要龐大的魔力,也不必每次都構築繁複的魔法陣。

有些咒術依靠咒語,有些講究手印,有些則必須配合呼吸、意念與特定的施術條件。

對我而言,最方便的地方,莫過於咒語與歌聲之間的相似性。

吟遊詩人唱歌,是為了激勵同伴、安撫情緒,或讓隊伍維持穩定的節奏。

而我吟唱咒語,同樣能達到某些效果。

既然兩者都需要聲音,那麼我只要把咒音藏進旋律裡,誰又能輕易分辨其中的差異?

戰鬥開始時,我可以一邊撥動琴弦,一邊低聲吟唱。

表面上,我是在唱一首激勵士氣的戰歌。

實際上,真正發揮作用的,卻是隱藏在歌詞與旋律中的咒語。

當隊友感到疲憊時,我便施展能夠穩定心神、減輕精神負擔的術法。

當敵人來勢洶洶時,我便以咒術干擾對方的氣勢與行動,替隊友爭取反擊的機會。

至於那些能讓同伴集中精神、提高戰鬥狀態的效果,自然也可以歸類在吟遊詩人的輔助能力之中。

反正,對一般人而言,戰場上的事情本來就很難解釋。

有人會把隊友突然振作歸功於戰歌,有人會認為琴聲令人安心,

也有人覺得,那不過是長期合作後形成的默契。

只要效果確實存在,至於其中的原理,便未必有人會追究到底。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讓他們看見效果,卻不必知道真相。

而且,我還有另一層掩護。

琴。


咒術不只有咒語,有時也需要結印。

然而,在戰場上突然停下來,雙手在胸前比出一連串奇怪的手勢,實在不是什麼明智的做法。

先不說隊友會怎麼看待我,光是敵人發現異狀,都可能立刻把我列為優先攻擊目標。

所以,我乾脆把這個問題一併解決。

我使用琴。

當我坐下來撥弄琴弦時,手指本來就需要不斷變換位置;

當我調整指法、轉換和弦,或是為了某段旋律做出特殊的手部動作時,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於是,我便能將部分結印動作藏在演奏之中。

當然,並不是所有咒術都能如此施展。

有些術法要求嚴格,不能隨意省略步驟;有些則需要特定的姿勢與媒介。

但我本來就不需要在每場戰鬥中施展最強的咒術。

我只需要那些足以支援隊友、又不至於暴露真正底細的手段。

當琴聲響起時,其他人聽見的是悠揚的旋律。

當我的手指在琴弦間飛舞時,他們看見的是熟練的演奏技巧。

至於真正的咒術,早已在那些看似尋常的動作之中悄然完成。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若真去當個吟遊詩人,說不定也能混得不錯。

畢竟,除了咒術以外,我還真的懂得如何演奏與編排旋律。

只不過,我不打算靠這個賺錢。

至少目前不打算。


當然,這套偽裝並非毫無破綻。

尤其是在勇者小隊裡,有兩個人,我必須格外小心。

第一個,就是賢者。

她對魔法的理解相當深入,而且習慣分析事物背後的原理。

一般隊友只要看見輔助效果生效,就會認為我的吟遊詩人技巧確實有用。

但賢者不同。

她可能會注意到,我施展某些輔助能力時,周圍的魔力波動並不明顯。

也可能發現,我的某些效果與她所熟悉的魔法原理存在差異。

甚至,她可能會在某次戰鬥結束後,突然問我:

「你剛才使用的,到底是什麼魔法?」

這種問題,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於答案難以編造。

而在於她真的會追問下去。

倘若我回答得太過詳細,反而可能露出破綻;若是含糊其辭,又會引起她的懷疑。

因此,我早就替自己準備好了一套說法。

「這是吟遊詩人之間流傳的一些古老技巧,有些來自民間,

有些則是不同流派各自傳承的手法。具體原理嘛……說實話,我也未必能解釋清楚。」

這番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吟遊詩人本來就不是完全統一的職業。

有人靠歌聲施展魔法,有人使用樂器附加效果,也有人融合了各地的民俗、古老儀式與特殊技巧。

各地傳承不同,使用的方法自然也有差異。

一個四處旅行、長期替人賣命的傭兵,掌握幾種來路不明的技巧,難道有什麼奇怪嗎?

更何況,我還可以補上一句:

「妳也知道,我們這些野路子出身的人,哪有辦法把每一種技巧的原理都研究透徹?

能用就行了。」

如果她仍然不滿意,我也只能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畢竟,我的身分是傭兵,不是魔法塔的研究員。

我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也有不想向外人解釋的事情。

這個理由,至少足以讓一般人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

至於賢者會不會接受?

那就得看當時的情況了。

我不指望能永遠騙過她。

我只希望,在她真正確認我的秘密之前,我已經拿著報酬,離開了王國。


第二個必須提防的人,是遊俠。

如果說賢者擅長拆解力量的原理,那麼遊俠擅長的,就是拆解一個人的謊言。

她未必能理解咒術,也未必看得出我使用的究竟是哪一種力量。

但她不需要理解。

她只需要發現,我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例如,我的戰鬥方式與一般劍士存在差異。

又或者,我在某些危險情況下,表現得過於從容;

在某些本該感到疲憊的時刻,卻仍然保持著相當好的狀態。

更重要的是,她有能力調查我的過去。

一個傭兵究竟來自哪裡,曾經在哪些地方活動,與什麼人接觸過,

又為什麼能在其他傭兵接連陣亡後活下來——這些事情,只要她有心追查,就可能找到一些線索。

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讓她對我的過去產生興趣。

因此,面對遊俠,我的策略與面對賢者略有不同。

賢者會從力量的原理追查我的秘密。

遊俠則可能從我的行為、經歷與人際關係下手。

對付前者,我需要一套說得過去的解釋。

對付後者,我則必須確保自己的行為前後一致。

所以,我從不刻意在她面前展現太多本事,也不會為了逞強而做出不必要的舉動。

我會受傷,會疲憊,偶爾也會判斷失誤。

遇到危險時,我會依靠劍術與輔助魔法應對,而不是動用那些足以扭轉整場戰鬥的力量。

畢竟,真正高明的偽裝,不是把自己演成一個完美的人。

而是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實的人。

一個有優點、有缺點,有時可靠、有時也會犯錯的傭兵。

只要我沒有表現得太過異常,女遊俠就算有所懷疑,也未必會立刻採取行動。

而只要她沒有足夠的理由,我就還有時間。

時間,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說到底,我倒也不認為自己的偽裝有多麼高明。

它能維持到現在,除了我刻意控制表現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喜歡追根究柢。

尤其是在傭兵之間。

誰沒有一點秘密?

有人隱瞞自己的出身,有人不願提起曾經效力過的勢力,

有人身懷特殊技巧,卻只肯在必要時使用。

也有人明明實力不凡,卻故意把自己說成普通的流浪劍士。

原因各不相同。

可能是為了逃避仇家,可能是不想捲入政治鬥爭,也可能只是單純不願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細。

而我,恰好屬於最後一種。

我不想被任何勢力盯上,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力量,讓原本單純的生活變得複雜。

所以,我把真正的能力藏了起來。

對外,我是劍士兼吟遊詩人。

對內,我是一個掌握多種力量體系的轉移者。

至於那些內力、鬥氣、金鐘罩、鐵布衫、硬氣功、無形劍氣與咒術,

只要沒有必要,我就不會拿出來。

我甚至希望,自己永遠都不需要使用那些真正的底牌。

因為那通常代表,事情已經麻煩到了某種程度。

至於勇者小隊?

我加入他們,本來就只是為了近距離觀察這場討伐魔王的戲。

現在戲已經演完,勇者即將凱旋,王國也準備迎接新的英雄時代。

我的任務,自然也就結束了。

接下來,我只需要維持現有的形象,順利領取報酬,再找個沒人注意的時機離開。

如果賢者沒有發現異常,那自然最好。

如果遊俠沒有追查我的過去,那就更好。

至於她們會不會對我產生懷疑?

我只能說,懷疑是一回事,能不能證明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我的輔助魔法確實有效,只要我在戰鬥中能夠提供可靠的支援,

只要我沒有做出足以威脅隊伍的事情,其他人就沒有太多理由反對我。

畢竟,我只是一名拿錢辦事的傭兵。

有些技巧來路不明,有些經歷不願多談,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相信,這個理由足以讓大多數人接受。

但我也很清楚,賢者與遊俠並不屬於大多數人。

她們是整支隊伍裡,最有可能察覺我不對勁的兩個人。

所以,我會繼續保持謹慎。

繼續唱歌,繼續彈琴,繼續用那些看似普通的技巧支援隊友。

直到某一天,勇者小隊終於抵達王國。

直到所有人忙著接受國王的召見與賞賜。

直到我找到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悄悄離開。

至於那時候,我是否還需要繼續扮演吟遊詩人?

那就看我當時的心情了。

我端起酒杯,望著遠處正在談笑的勇者一行人,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支隊伍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

勇者有他的使命,聖女有她的信仰,賢者有她的研究,遊俠有她的情報網,騎士有她的榮耀。

而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只不過,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能夠改變世界的未來。

我想要的,卻只是自由。

只要能帶著秘密全身而退,那麼這場戲,就算沒有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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