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 我離開後,勇者那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落在旅店的床鋪上。

勇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聖女正枕著自己的手臂,便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聖女睜開一隻眼睛。

「醒了?」

「嗯。」

「那就把手拿開,我的頭麻了。」

「妳剛才不是還說捨不得離開我嗎?」

「那是昨晚說的。」

「這麼快就不認帳?」

聖女笑著推了他一下,卻沒有真的把他推開。

隔壁傳來賢者慵懶的聲音。

「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顧慮一下還沒起床的人?」

「妳不是醒了嗎?」勇者笑道。

「醒來跟願意起床是兩回事。」

賢者把被子拉過頭頂。

床的另一邊,遊俠早就醒了。

她靠著床頭,正拿梳子整理長髮,聽見他們鬥嘴,忍不住笑道:

「魔王要是知道我們打敗他之後,勇者每天早上都得先過這一關,大概會覺得自己輸得很冤。」

騎士一邊穿上襯衣,一邊回頭看她。

「至少他不用再擔心勇者哪天睡過頭,錯過討伐魔王的時間。」

「喂,妳們今天是打算輪流取笑我嗎?」

「不然呢?」聖女終於坐起身,伸手替勇者把睡亂的頭髮撥好

「難得沒有魔王追著我們跑,總得找點樂子。」

五個人笑成一團。

這樣的早晨,對他們而言實在太難得了。

過去幾年,天亮意味著巡邏、趕路、戰鬥,或是有人負傷後必須立刻施展治癒術。

即使住進旅店,也總有人習慣性地檢查窗戶與門鎖。

現在,魔王已經死了。

他們終於可以睡到自然醒,慢慢梳洗,慢慢吃飯,甚至有時間為了誰先使用浴室而鬥嘴。

「說起來,」勇者穿好衣服,拿起梳子

「那傢伙今天會不會又把早餐吃光?」

「他哪次吃光過?」騎士問。

「上次在矮人村,最後一塊烤肉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你只是看著,」遊俠毫不留情地說

「是他先拿走的。」

「那是因為你們都在聊天!」

賢者終於掀開被子。

「好了,別吵了。再不下去,旅店的烤肉真的要被別人吃光了。」

聖女整理好衣裙,笑著挽住勇者的手臂。

「走吧。今天誰都不准談工作。」

「那回王都的事情呢?」

「尤其是回王都的事情。」

「遵命,聖女大人。」

他們就這樣有說有笑地離開房間。

沒有人察覺,這個早晨少了一個人。


旅店的餐廳已經坐了不少客人。

老闆一看見勇者,立刻熱情地招呼。

「勇者大人!今天的早餐有烤麵包、煎蛋、香腸和熱湯,都是剛準備好的!」

「那就麻煩你了。」

勇者帶著四女找到平時常坐的長桌。

遊俠照例選了靠近窗戶的位置,騎士把隨身裝備放到椅子旁,賢者則先替自己倒了杯茶。

五個人坐定後,勇者看了看桌子另一端。

空了一個位置。

他又看了一眼。

「咦?那傢伙呢?」

聖女正在整理餐巾,隨口回答:

「大概還在睡吧。」

「昨晚他不是最後才回房的嗎?」騎士問。

遊俠想了想。

「好像是。我記得散場的時候,他還說今天終於不用趕路了。」

賢者端起茶杯。

「那就讓他睡吧。反正他平時也沒少替我們操心,難得有機會偷懶。」

「這倒是真的。」勇者笑了笑

「那傢伙嘴上說著只想領錢走人,結果每次出事,跑得比誰都快。」

「而且每次幫完忙,還要擺出一副『我只是剛好路過』的表情。」遊俠說。

騎士點頭。

「上次你被魔族的魔法困住,他明明第一個發現,

事後卻說自己只是覺得那首曲子適合當時的氣氛。」

「哈哈哈,那個理由我至今都不相信。」

聖女也笑了。

「等他下來,我一定要當面問他。」

這時,老闆送上早餐。

勇者看著滿桌的食物,特地朝樓梯方向喊了一聲:

「喂!再不起床,烤肉就沒你的份了!」

樓上毫無動靜。

「看來真的睡死了。」騎士說。

「別管他,先吃。」賢者拿起刀叉

「等一下涼了,又要聽他抱怨旅店的廚師手藝退步。」

眾人開始用餐。

他們聊著回王都後的打算,互相取笑,也談起這些年共同經歷的荒唐事。

那份原本打算留給我的早餐,被勇者特地放在桌子邊上。

沒有人急著催我。

畢竟,我們一起走過那麼多地方。

他們早已習慣我總能在適當的時候出現。

而這一次,他們以為也不例外。


過了一會兒,騎士看了一眼樓梯。

「奇怪,這都多久了?」

勇者正把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

「妳去看看吧。說不定他連衣服都還沒穿好。」

「為什麼是我?」

「因為妳最有威嚴。」

「你只是想讓我去叫他起床。」

「被妳發現了。」

騎士瞪了勇者一眼,還是站起身來。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我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

「喂,起床了!」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

「再不起來,我就把你的早餐吃掉了!」

依舊沒有回應。

騎士皺了皺眉,推開沒有上鎖的房門。

「你這傢伙,難得沒事還睡得跟——」

她的聲音停住了。

房間裡沒有人。

床鋪已經整理過,桌面乾乾淨淨,椅子放得端端正正。

我的行囊不見了。

平時掛在牆上的衣物、放在桌旁的隨身物品,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騎士走進房間,先看了看浴室,再看了看窗戶。

窗戶關著,沒有破損。

房間裡沒有打鬥的痕跡。

也沒有任何東西被翻動過。

她站在原地,半晌才低聲說:

「……你搞什麼鬼?」

她快步回到餐廳。

勇者正準備替我把那份早餐重新熱一熱,見她回來,便笑著問:

「怎麼樣?那傢伙是不是還在穿衣服?」

騎士沒有笑。

「他不在房間裡。」

勇者的手停住了。

「什麼?」

「行李全不見了。房間也收拾得很乾淨。」

賢者放下茶杯。

「妳是說,他出門了?」

「如果只是出門,為什麼要把行李全帶走?」

遊俠立刻轉過頭。

聖女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也慢慢沉了下來。

勇者站起身,第一反應卻不是懷疑我出了什麼事,而是滿臉難以置信。

「那個混蛋……」

他抓了抓頭髮。

「他真的自己跑了?」

沒有人回答。

勇者又看了一眼樓梯,像是期待下一秒就會看見我打著哈欠走下來,

抱怨大家為什麼不替他留一份早餐。

然而,樓梯上空蕩蕩的。

遊俠放下餐具。

「先別急。我們得弄清楚他什麼時候走的。」

賢者已經站起身,拿起法杖。

「我去看看房間有沒有魔法痕跡。」

騎士雙手抱胸,臉色不太好看。

「如果那傢伙真的是自己離開,我一定要找到他,問問他到底在想什麼。」

勇者苦笑了一聲。

「妳先找到他再說吧。那傢伙要是真打定主意不讓我們找到,恐怕沒那麼容易。」

他嘴上這麼說,神情卻已經認真起來。

因為他很清楚。

我可以懶,可以愛開玩笑,可以在任務結束後第一個問報酬何時發放。

但我不是會無緣無故失去聯絡的人。

至少,在他們認識我的這些年裡,不是。


五個人重新聚在房間裡。

賢者完成了第一輪檢查,結果沒有找到傳送魔法或強制控制的痕跡。

「門窗都沒有遭到破壞,魔力殘留也很少。」她說

「看起來不像是有人闖入把他帶走。」

聖女輕聲問:

「所以,他是自己走的?」

「目前看來,是。」

餐廳裡的熱鬧聲隱約傳來,房間裡卻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勇者靠著桌沿,低頭思考。

「昨晚散場時,他有沒有說過什麼?」

「他說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騎士回答。

「那傢伙平時也常說這種話。」遊俠皺眉

「問題是,他居然連招呼都沒打。」

賢者沉默片刻。

「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這句話沒有人接。

因為他們開始回想,才發現過去這幾年,我其實很少談自己的事情。

大家知道我喜歡什麼食物,知道我在趕路時會抱怨,知道我拿到報酬後總會仔細清點,還知道我偶爾會在營火旁唱些奇怪的曲子。

但我真正想過什麼生活?

我打算去哪裡?

討伐魔王之後,我想做什麼?

這些問題,他們似乎從來沒有認真問過。

勇者抬起頭。

「不管怎樣,先找到他。」

他看向遊俠與賢者。

「你們兩個最擅長找人,就由妳們負責追蹤。我和騎士去問城門守衛、旅店的人,

聖女負責確認他有沒有去教會或找醫師。」

「好。」遊俠立刻答應。

賢者點頭,卻又補了一句:

「如果他真的是自己離開,我們找到他以後,不能直接把他押回來。」

騎士挑眉。

「我什麼時候說要押他回來了?」

「妳剛才的表情很像準備把他綁回來。」

「我只是要問清楚!」

勇者忍不住笑了。

「好了,等找到人再吵。那傢伙要是知道我們為了他連早餐都沒吃完,

肯定又要說自己很有面子。」

聖女看著桌上那份已經冷掉的早餐,嘆了口氣。

「他大概還會說,反正你們都知道我能照顧自己。」

勇者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倒很像他會說的話。」

片刻後,他站直身體,拍了拍手。

「行動吧。這次可不能讓他像上次在山城那樣,自己跑去吃東西,害我們找了半天。」

「那次是因為你們逛武器店逛得太久。」遊俠說。

「反正他最後還是自己回來了。」

「這次可不一定。」

遊俠拿起斗篷,轉身走向門口。

賢者跟了上去。

兩人都明白,這次尋找一個人,恐怕不會像追蹤魔物那麼簡單。

因為她們要找的,不是陌生人。

而是那個與她們共同戰鬥、共同旅行、一起挨過餓、受過傷,也一起笑過無數次的同伴。

那個總愛說自己只是拿錢辦事,卻早已被大家當成自己人的傢伙。


走出旅店後,遊俠沒有立刻奔向城門。

她先沿著旅店周圍走了一圈,觀察街道上的車轍、馬蹄印,以及清晨留下的各種足跡。

賢者跟在她身旁。

「妳覺得他會去哪裡?」

「不知道。」

「妳回答得真乾脆。」

「因為我不想騙妳。」

遊俠蹲下身,摸了摸路邊一處被踩亂的泥土。

「如果他只是想買早餐,不會帶走全部行李。

如果他想去附近的村莊散心,也不需要挑我們還沒醒的時候離開。」

賢者低頭看她。

「妳認為他早就計畫好了?」

「很有可能。」

遊俠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妳知道那傢伙有多怕麻煩。要是他臨時起意,至少會先找我們抱怨一輪,

說旅店太吵、早餐太差、回王都的路太無聊。」

賢者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再問我們能不能替他多要一點報酬。」

「沒錯。」

兩人笑了片刻,隨即又安靜下來。

遊俠望向城門方向。

「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走,我們平常熟悉的那些方法,未必有用。」

賢者握緊法杖。

「那就換別的方法。」

「妳打算怎麼做?」

「先找出他離開時有沒有使用魔法,再確認附近的驛站與商隊。

只要他留下過任何能夠追查的痕跡,我就有辦法。」

遊俠看了她一眼。

「妳最好祈禱他真的留下了痕跡。」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連這點都算到了,那我們可能得花很久才能找到他。」

賢者沒有反駁。

她們都知道我的習慣。

我不喜歡排隊,不喜歡多管閒事,更不喜歡被人安排人生。

而討伐魔王的任務已經結束。

從契約的角度來說,我拿了報酬,也完成了該做的事。

我沒有欠勇者小隊一個永遠同行的承諾。

這件事,她們其實都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賢者忽然停下腳步。

「遊俠。」

「嗯?」

「找到他之後,妳會問他為什麼嗎?」

遊俠望著遠處的道路,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當然會。」

她頓了頓。

「不過,我更想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

「他是不是早就打算離開,只是我們所有人都沒發現。」

說完,她把斗篷拉緊,朝城門走去。

賢者跟上她。

兩道身影逐漸融入清晨的人潮。

她們還不知道,我究竟走了多遠。

也不知道我究竟準備去哪裡。

她們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平時總嫌麻煩、總說任務結束就要走人的混蛋,這一次真的走了。

而且,沒有留下任何一句告別。

對勇者小隊而言,這比魔王留下的最後一句詛咒,更令人不安。

因為魔王至少會告訴你,他打算做什麼。

至於我?

我向來不喜歡把自己的計畫告訴別人。

尤其是當計畫的第一步,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我還在睡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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