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遊俠回到了旅店。
她的斗篷沾滿了灰塵,靴子上還有泥巴,腰間的水袋已經空了一半。
賢者比她早回來一刻鐘,此時正坐在桌旁,面前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羊皮紙。
勇者看見遊俠,立刻站了起來。
「怎麼樣?」
遊俠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
「沒找到。」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連方向都沒有?」騎士問。
「有幾條可能的路線,但沒有一條能證實是他走的。
我問過城門守衛、車夫、商隊、驛站,甚至連沿路的村莊都查了。
他可能搭過馬車,也可能步行,還可能中途換了交通工具。」
遊俠拿起桌上的水壺,灌了一大口。
「那傢伙平常嫌走路累,搭車又嫌車廂悶。真要說他會怎麼走,我反而猜不出來。」
「至少我們知道,他不是被人強行帶走的。」賢者說。
她將羊皮紙推到桌子中央。
「我檢查了房間,也調查過附近幾處可能留下魔力痕跡的地方。
沒有發現傳送術的殘留,也沒有證據顯示他遭到襲擊。」
聖女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他平安離開的可能性很高?」
「是。」
賢者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保證他完全沒有遇到危險。」
勇者低頭看著那些紀錄,久久沒有說話。
三天。
整整三天。
他們找遍附近的道路,詢問認識的人,檢查所有能想到的線索,最後得到的結果卻只有一個。
那個人不見了。
而且很可能是自己走的。
騎士重重地靠回椅背。
「我真想把那傢伙抓回來,狠狠問他一頓。」
「抓回來之後呢?」遊俠問。
「問清楚啊!」
「問清楚之後呢?」
騎士一時語塞。
遊俠看著她,語氣倒沒有嘲諷。
「如果他說自己只是想一個人旅行,不想再跟我們同行,妳打算怎麼辦?」
騎士張了張嘴,最後只得嘆氣。
「……那也得先讓我罵完。」
勇者終於笑了一聲。
那笑聲有些無奈。
「很符合妳的作風。」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至少會先請他吃頓飯。」
「然後一邊吃,一邊逼問他為什麼逃跑?」賢者淡淡地說。
勇者沒有否認。
「這不是很正常嗎?一起冒過那麼多次險,結果魔王才剛死,
他就連招呼都不打,自己跑了。換成妳們,難道不會生氣?」
這次,沒有人反駁。
因為她們確實生氣。
只是生氣之外,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失落。
當晚,勇者小隊沒有急著吃飯。
五個人圍著桌子,第一次認真討論起我的失蹤。
不是討論追蹤技巧,也不是討論該派多少人出去。
而是討論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要走?
騎士最先提出自己的看法。
「是不是因為報酬?王室還沒正式結算所有佣兵的酬金,
他會不會覺得我們要回王都才肯付錢,所以乾脆先走?」
勇者搖頭。
「不太可能。出發前的契約已經寫清楚了,
魔王被擊敗就算完成任務。他拿到的報酬也沒有少。」
「那會不會是他覺得功勞被我們搶走了?」聖女問。
賢者思索片刻。
「他不像是會在乎這種事情的人。他甚至經常把自己做過的事推給運氣。」
「也可能是我們忽略了他的功勞。」聖女低聲說。
這句話讓其他人沉默下來。
回想這幾年的旅途,我確實不怎麼在意名聲。
隊伍需要支援時,我會出手。
大家需要休息時,我會想辦法。
有時候明明是我先發現問題,最後卻只是聳聳肩,說自己不過是隨便猜猜。
他們早已習慣了。
習慣到不曾認真想過,我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委屈。
勇者揉了揉眉心。
「如果真是這樣,他早就該罵我們了。」
「他也許只是懶得罵。」遊俠說。
「……這個理由竟然很有說服力。」
賢者在羊皮紙上寫下幾個可能的原因。
報酬與利益。
對未來安排不滿。
不願捲入王都的政治與封賞。
想恢復自由生活。
早已計畫離隊,只等魔王戰爭結束。
最後一項寫完後,她停下了筆。
勇者看著那幾個字。
「我覺得是最後一個。」
遊俠點頭。
「我也是。」
「為什麼?」聖女問。
遊俠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回想起旅途中的一幕幕。
「因為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她看向眾人。
「還記得剛加入我們的時候嗎?
我們問他為什麼願意跟著勇者去討伐魔王,他說是因為報酬不錯。」
勇者笑道:
「那時候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後來我們遇到危險,他會幫忙;
我們缺錢,他會計算開支;
遇到麻煩,他也會想辦法。
但每次事情結束,他第一句話永遠是:『所以這次報酬什麼時候發?』」
騎士忍不住笑了。
「那傢伙真的很煩。」
「可是,」遊俠繼續說,「他從來沒有答應過要跟我們一輩子。」
這一次,沒有人笑。
勇者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我曾經不止一次提過,等魔王死了就要離開。
去旅行,吃好吃的東西,找個安靜的地方休息。
當時大家都把那當成玩笑。
因為討伐魔王是一件太過龐大的事,龐大到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
所有人都會以同樣的方式迎接勝利。
勇者將成為英雄。
聖女回到教會。
賢者返回魔法塔。
騎士回王國述職。
遊俠回歸自己的情報網絡。
至於我?
他們以為我會跟著大家回王都,領取封賞,再慢慢決定未來。
但我沒有。
我只是把契約履行完畢,然後離開了。
就這麼簡單。
第二天早上,遊俠將所有調查紀錄整理好,放在桌上。
「我有個結論。」
勇者抬起頭。
「說吧。」
「我們找不到他,不一定是因為他去了多遠的地方。」
賢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而是因為他不想被找到。」
「沒錯。」
遊俠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如果他遭遇危險,我們應該能找到某些痕跡。
如果他只是臨時起意,行動也不會如此乾淨。
但我們什麼都找不到,表示他很可能在離開前,就已經考慮過我們會怎麼找他。」
騎士皺眉。
「妳是說,他故意瞞著我們?」
「是。」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說?」
遊俠看了她一眼。
「妳覺得他如果在晚餐時說『各位,我明天要離開,以後有緣再見』,我們會怎麼做?」
騎士張口欲言。
然後,她沉默了。
勇者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們肯定會挽留他。」
「不只如此。」賢者說,「我們會問他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是否願意跟我們一起回王都。
然後有人會說,等領完封賞再走也不遲。」
聖女低下頭。
因為她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那個會勸我留下的人。
騎士也終於明白了。
「所以,他乾脆趁我們還在睡覺的時候走掉。」
遊俠點頭。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
勇者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那傢伙……」
他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一起打了那麼久的魔王,結果最後還是被他擺了一道。」
「你現在才知道?」賢者說。
「我只是沒想到,他連我們都算進去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遊俠收起地圖
「他比誰都清楚我們的習慣。」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接著,勇者忽然說: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離開,那我們還要繼續找嗎?」
這才是他們真正必須回答的問題。
聖女首先開口。
「我不希望他遇到危險。」
「我也是。」騎士說
「但我們已經找了好幾天,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遭遇了意外。」
賢者點頭。
「繼續追查下去,只會消耗更多時間和人力。
我們目前能做的調查都做過了,再往下追,就得動用王國的情報網絡,甚至請各地的守衛協助。」
「如果他只是想安靜地生活,這樣反而會給他添麻煩。」遊俠說。
勇者低頭看著桌上的紀錄。
他當然可以下令繼續尋找。
以勇者小隊的名聲,只要他願意開口,王國大概會很樂意協助。
可是,他也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他的部下。
不是騎士團的成員。
更不是必須接受王室安排的封臣。
我只是一名簽了契約的傭兵。
契約已經結束。
我有權離開。
勇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吧。」
他抬起頭,勉強露出笑容。
「我們不找了。」
騎士似乎還有些不甘心。
「就這樣?」
「不然呢?把整個王國翻過來?」
「我只是覺得,那傢伙至少應該跟我們說一聲。」
「我也這麼覺得。」
勇者頓了一下。
「等哪天再見到他,我會親自問清楚。到時候一定要請他喝酒,
喝到他願意把這幾天的行蹤全部交代出來。」
遊俠笑了。
「他會先問你酒錢誰付。」
「那就我付!」
「你確定?」
「……我們可以各付各的。」
這一次,大家都笑了。
笑聲裡仍有些失落,卻終於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沉重。
聖女雙手合十,低聲祈禱。
她沒有祈求神明讓我回到隊伍。
只希望我平安無事,能夠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賢者將調查紀錄收進行囊。
遊俠把地圖折好。
騎士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空房,嘆了口氣。
「真是個混蛋。」
勇者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她。
「嗯。」
他笑著補了一句:
「不過,是我們認識的那個混蛋。」
出發的早晨,旅店老闆照例將早餐送上桌。
這一次,只有五個人。
沒有人再替我多叫一份。
但勇者吃到一半,還是下意識地看向桌子的另一端。
那裡空著。
「怎麼了?」聖女問。
「沒什麼。」
勇者低頭繼續吃。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你們說,那傢伙現在會在哪裡?」
遊俠正在檢查地圖。
「可能已經走了很遠。」
「在吃好吃的東西?」
「很有可能。」
「住進舒服的旅店?」
「也有可能。」
「每天睡到自然醒?」
賢者喝了口茶。
「這個幾乎可以確定。」
勇者停下餐具,露出一副受到背叛的表情。
「我們在這裡擔心了好幾天,他卻可能正躺在床上睡大覺?」
騎士哼了一聲。
「所以我才說,找到他之後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聖女笑著搖頭。
「你們兩個就別再想了。既然決定不找,就尊重他的選擇吧。」
勇者沒有再說什麼。
早餐結束後,五個人整裝出發。
馬車沿著大道離開城鎮,朝王都的方向前進。
道路兩旁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去。
他們談論戰後的安排,談論即將到來的授勳典禮,也談論回去之後要先做些什麼。
偶爾,話題還是會繞到那個不告而別的傢伙身上。
「那傢伙肯定會嫌王都太吵。」騎士說。
「然後抱怨物價太貴。」遊俠補充。
「再嫌王室給的宴席不合胃口。」賢者接著說。
勇者笑得肩膀發抖。
「最後還要說,早知道就不跟我們回來了。」
聖女望著窗外,輕聲說:
「希望他真的能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這句話讓眾人安靜了一會兒。
馬車繼續前進。
沒有追兵。
沒有魔物。
也沒有新的任務突然從天而降。
勇者小隊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
而我,已經不在這條路上了。
對他們而言,這是一段旅程的結束。
他們曾經以為,打敗魔王之後,所有人都會一起走向各自的未來。
如今他們才明白,有些人會在終點到來時,選擇另一條路。
不需要爭吵。
不需要決裂。
甚至不需要告別。
只要他已經決定離開,那麼再深厚的情誼,也不能理所當然地要求他留下。
當馬車駛過山丘,王都的方向已經隱約出現在遠方。
勇者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道路。
「喂,混蛋。」
他低聲說道,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
「下次見面,可別再想著偷偷溜走了。」
當然,他也知道。
如果那傢伙真的不想被找到——
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恐怕連神明都不知道。
而此時此刻。
距離王都千里外的某座小鎮,我正坐在一家小酒館裡,
面前擺著一盤烤肉、一碗熱湯,還有一大杯麥酒。
我咬了一口烤肉,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沒有緊急集合。
沒有魔王軍。
沒有勇者突然跑來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生活。
我端起酒杯,望著窗外悠閒的街道。
「接下來去哪裡好呢?」
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問題。
至於勇者小隊?
希望他們回到王都後一切順利。
畢竟,我們好歹一起出生入死過。
只不過——
從今以後,他們有他們的英雄傳說。
而我,終於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