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王都的鐘聲，在那個清晨響徹全城。

最初是一座鐘樓響起，接著是教會的鐘聲，最後連王宮高塔上的大鐘也加入其中。

消息早已傳遍王國。

勇者打敗了魔王。

漫長的戰爭結束了。

那些曾經籠罩在恐懼之中的村莊，終於不必再擔心魔族襲擊；

那些被迫離開故鄉的難民，也終於有機會回家。

而今天，英雄們回來了。

「勇者大人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這句話。

緊接著，歡呼聲便像浪潮一般，從城門一路向王都內部擴散。

道路兩旁擠滿了居民。有人揮舞著花束，有人將彩帶撒向空中，

還有孩子騎在父親的肩膀上，努力想看清隊伍裡的英雄。

「是勇者！」

「聖女大人！」

「騎士大人萬歲！」

「魔王終於死了！」

五匹披著禮帶的戰馬走在隊伍前方，後面跟著勇者小隊的成員，以及護送他們返城的王國騎士。

勇者穿著重新整理過的鎧甲，胸前佩戴著象徵王室認可的徽記。

他向兩旁的居民揮手，努力維持著從容的笑容。

聖女不時停下來，接受民眾獻上的花束，並向那些帶著孩子前來的人祝福。

騎士坐在馬背上，神情莊重，背脊挺得筆直。

賢者則對沿途的熱鬧顯得有些不習慣。她不喜歡被人圍觀，

更不習慣有人把她每一個動作都當成值得記載的英雄事蹟。

遊俠倒是輕鬆許多。

她一邊揮手，一邊低聲對勇者說：

「看來你以後出門，得先問問王宮有沒有替你清出道路。」

勇者維持笑容，嘴巴幾乎沒有動。

「妳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為什麼？這可是你的榮耀時刻。」

「那妳至少等我回頭再說。」

遊俠笑了。

這段小小的對話，讓勇者想起了另一個人。

如果那傢伙在這裡，大概早就嫌人群太擠，想辦法從哪條巷子溜走了。

甚至可能趁著大家都在歡呼，偷偷找一家酒館坐下，等隊伍通過之後再出來。

勇者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麼了？」聖女低聲問。

「沒什麼。」

他抬起頭，繼續向居民揮手。

今天是王國的勝利。

至少，在這一天，他不打算讓任何事情破壞這份喜悅。

當天下午，勇者小隊被召入王宮。

王宮大廳早已布置妥當。王室成員、貴族、軍方將領、教會代表，

以及魔法塔的高階法師分列兩側。

國王坐在王座上，身旁站著王儲與數名大臣。

勇者一行人走入大廳。

按照禮儀，他們在王座前停下，向國王行禮。

國王站起身來。

「勇者。」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讓整座大廳安靜下來。

「你帶領同伴深入魔王領地，歷經無數艱難，終於擊敗魔王，

終結了威脅王國與人類諸國多年的戰爭。」

他緩緩走下王座。

「今日，你們不只是王國的功臣，也是所有飽受戰火之苦的人民的恩人。」

國王看向聖女、賢者、遊俠與騎士。

「你們每一個人，都為這場勝利付出了不可替代的代價。」

他停頓片刻。

「王國不會忘記你們的功績。」

大廳裡響起掌聲。

勇者低頭行禮。

「陛下，這是我們共同完成的事。沒有同伴的協助，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這句話是真心的。

他並不認為自己一個人能夠打敗魔王。

從最初的旅程開始，這支隊伍就不是依靠某個人獨自完成所有事情。

聖女救治傷者，賢者破解魔法，遊俠提供情報，騎士承擔正面戰鬥與防衛。

至於那個已經離開的人，也曾經在許多關鍵時刻幫助他們。

想到這裡，勇者的笑容稍稍收斂。

國王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

「很好。既然如此，王國便依照你們各自的功績，給予應有的獎賞。」

一旁的大臣展開羊皮紙，開始宣讀王室的決定。

第一個受到封賞的是勇者。

「授予勇者王國最高級別的騎士勳章，賜予王家寶劍，

並冊封為王國世襲貴族，封地與年金另行公布。」

大廳裡再次響起掌聲。

國王親自將寶劍交到勇者手中。

「願你今後仍能以今日之勇氣，守護王國。」

勇者雙手接過寶劍。

這是一把真正的名劍。

劍刃上刻有王室紋章，護手鑲嵌著魔法寶石，劍鞘則以珍貴金屬裝飾。

它不僅是一件武器，更代表著王國對勇者的認可。

勇者向國王行禮。

接著是聖女。

教會代表宣布，她將獲得最高級別的教會勳章，並被授予管理戰後救濟與重建事務的權限。

聖女接受了祝福與賞賜，但她的神情並沒有太多驚喜。

她很清楚，這份榮耀也意味著更多責任。

戰爭雖然結束，傷者仍需要治療，難民仍需要安置，失去家人的孩子也需要有人照顧。

她的工作，恐怕才剛剛開始。

賢者得到魔法塔的正式席位，以及一座獨立研究設施的使用權。

她終於可以不必再為了申請研究經費，與其他法師爭得面紅耳赤。

不過，當她聽見研究設施附帶一項「協助王國處理重大魔法事務」的條款時，嘴角微微抽動。

她已經可以想像，未來會有多少麻煩找上門。

遊俠則獲得一筆豐厚的賞金，以及王國情報機構的遊俠領主資格。

她對遊俠領主頭銜沒有太大興趣，但對賞金相當滿意。

「至少這次沒有把所有報酬都換成不能兌現的承諾。」她小聲嘀咕。

騎士則被晉升為高階騎士，並獲得一處莊園與相應的年金。

她接受封賞時，神情鄭重。

對她而言，這不只是個人榮耀，也是她多年服役的肯定。

最後，國王看向五人。

「你們可以提出一項額外的請求。只要不違背王國法律，

也不會危及王國安全，朕將盡可能滿足。」

這句話一出，大廳裡的貴族們頓時交換了眼神。

有人想著領地，有人想著職位，也有人猜測勇者是否會要求迎娶王室成員。

然而，勇者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手中的王家寶劍，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人也在這裡，他會要求什麼？

勇者幾乎可以肯定。

那傢伙大概會先問：

「能不能把報酬換成金幣？」

然後再問：

「封地要不要自己管理？如果要的話，我不要。」

最後可能還會補上一句：

「有沒有不用見貴族、不用參加宴會、也不用替王室辦事的獎賞？」

想到這裡，勇者差點笑出聲。

國王看著他。

「勇者，你有何請求？」

勇者收斂心神。

「陛下，我希望王國能將一部分賞金，用於修復戰爭中受損的村莊，並協助失去家園的人民。」

國王點了點頭。

「准了。」

這個回答再次贏得大廳裡的掌聲。

勇者向國王行禮。

他沒有提出更多要求。

至於那個已經離開的同伴，他沒有向國王提起。

因為他知道，如果那傢伙想要這些封賞，他就不會在所有人還睡著的時候悄悄離開。

王宮在當晚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

長桌上擺滿了各式菜餚，珍貴的葡萄酒與香料酒被送上桌，樂師演奏著勝利的樂曲。

貴族們輪流向勇者敬酒。

有人詢問魔王最後一戰的細節，有人想知道魔王領地的財寶究竟有多少，

也有人已經開始談論勇者未來的婚姻與政治地位。

勇者應付得相當疲憊。

他好幾次想找機會離席，卻總有人端著酒杯走過來。

「勇者大人，敬您一杯！」

「勇者大人，請務必接受我的邀請，改日到我的領地作客！」

「勇者大人，王國未來還需要您的力量！」

每一句話都很客氣。

每一句話也都隱約帶著某種期待。

聖女坐在不遠處，已經被幾位教會高層圍住。

賢者則被魔法塔的同僚拉去討論研究計畫。

騎士正在與軍方將領交談。

遊俠最有經驗，早已趁著眾人忙碌，躲到靠近窗戶的位置吃東西。

勇者好不容易脫身，拿著酒杯走到她旁邊。

「妳倒是很會找地方。」

遊俠咬了一口烤肉。

「這裡比較安靜，而且沒人問我魔王城的財寶藏在哪裡。」

「那妳知道嗎？」

「知道一點。」

勇者看著她。

遊俠慢慢把肉嚥下去。

「但我不告訴你。」

勇者笑了。

他坐到她旁邊，環顧四周。

宴會很熱鬧。

大家都在談論勝利，談論封賞，談論未來。

然而，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張空椅子上。

那是他們平常一起旅行時，最常留給我的位置。

遊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還在想他？」

「嗯。」

「放心吧，那傢伙大概正過得很舒服。」

「我知道。」

勇者輕輕轉動酒杯。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以前每次遇到麻煩，我們都會一起討論。現在事情結束了，

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未來，他卻連這個未來都不想跟我們分享。」

遊俠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他想要的未來，本來就和我們不同。」

勇者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個可能性一直存在。

只是過去，他們從未真正面對過。

深夜，宴會終於結束。

勇者回到王宮安排的住處，卸下沉重的鎧甲，坐在床沿。

桌上放著王國授予的寶劍。

他看了它一會兒，忽然想起第一次與我見面的情景。

那時候，我只是個自稱擅長劍術與吟遊詩歌的傭兵。

加入隊伍的理由也很簡單。

報酬不錯。

勇者當時還笑著說，等打敗魔王，就請我喝酒。

我回答：

「可以，但酒錢你付。」

那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

後來，他們一起走過森林、荒野、山脈與戰場。

一起吃過難以下嚥的乾糧，也一起分享過難得的美食。

曾經有人受傷，有人差點死去，也有人在最危險的時刻，用一句玩笑讓所有人重新振作。

那個人從未宣稱自己是英雄。

他甚至總是提醒大家，他只是一名拿錢辦事的傭兵。

當時，勇者覺得那只是他的怪癖。

如今，他才意識到，也許那從來就不是玩笑。

他真的只想完成契約。

而當契約結束，他便走向了自己的生活。

勇者低頭笑了笑。

「你這傢伙……」

他拿起酒杯，卻發現杯子早已空了。

「至少也該留句話吧。」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吹熄燈火。

隔天，他還得接受王室的安排，參加一場又一場的宴會，與貴族見面，了解自己的封地。

這就是英雄的未來。

光榮、富足，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也充滿責任。

勇者躺下後，忽然想到：

如果那傢伙此刻正躺在某家普通旅店的床上，身旁沒有騎士的盔甲聲，

沒有賢者半夜翻書的動靜，也沒有聖女提醒大家早睡——

他大概會睡得很好。

想到這裡，勇者終於忍不住笑了。

「算了。」

他閉上眼睛。

「下次見面，我再跟你算帳。」

幾天後，王國正式公布了勇者小隊的封賞。

消息透過公告、吟遊詩人的歌謠與各地商人的口耳相傳，傳遍整片大陸。

勇者成為王國的新貴族 。

聖女回到教會，開始投入戰後救濟。

賢者返回魔法塔，準備建立自己的研究團隊。

遊俠建立專屬的情報網路，處理那些在戰爭期間被擱置的事務。

騎士則回到騎士團，協助整頓部隊。

每個人都開始忙碌。

每個人都有了新的身分、新的責任，以及新的生活。

至於那名失蹤的第六人？

王國最初甚至沒有注意到少了一個人。

他不是王室成員，不是教會代表，不是魔法塔的正式法師，也不是王國騎士。

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凱旋儀式的主要名單上。

他的功勞沒有被刻意抹去，只是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他曾經做過什麼。

在那些被記錄下來的英雄故事裡，勇者與四位同伴成了戰勝魔王的核心人物。

而那個人，像一滴落入河流的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大陸的另一端。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沒有人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當所有人都以為魔王之戰已經為這個時代寫下結局時，

一場遠比討伐魔王更漫長、也更難以預測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因為我已經抵達一座陌生的港口城市。

我站在碼頭邊，看著來往的商船、搬運貨物的工人，以及遠處連綿起伏的山丘。

海風吹來，帶著鹹味。

我深吸一口氣。

「嗯。」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地方不錯。」

接下來，我打算先找一家旅店，吃頓像樣的飯，再好好睡上一覺。

至於建立國家、改變世界、推翻舊有秩序之類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後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至少今天不用。

今天，我只想享受一頓不用趕時間的晚餐。

畢竟，魔王已經死了。

而我的人生，終於不必再按照別人的任務清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