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 英雄少一個人

勇者凱旋後的第五天,王宮書房。

國王坐在書桌後,面前堆著戰後報告、封賞名冊與各地送來的重建申請。

勇者則站在書桌前,已經卸下鎧甲,換上象徵貴族身分的正式服裝。

「魔王領地的情況,大致就是如此。」

勇者將最後一份報告交給國王。

國王翻閱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接下來,你可以逐步熟悉自己的領地。

王國不會要求你立刻承擔所有政務,但你既然接受了封地,就應當學會如何治理。」

「是,陛下。」

國王合上文件,原本打算結束談話,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的隊伍不是還有一名吟遊詩人兼劍士嗎?」

勇者愣了一下。

「陛下也記得他?」

「在早先的軍情紀錄中,我看過他的名字。似乎擅長劍術、支援魔法,

還曾在幾次戰鬥中發揮重要作用。為何這次凱旋名單上沒有他?」

勇者沉默片刻。

「因為他離開了。」

「離開?」

「魔王被擊敗後的隔天早晨,他就不見了。

行李全帶走,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訊息。」

國王的手停在文件上。

「他遭到綁架?」

「我們起初也這麼想,所以找了好幾天。」

「結果呢?」

「沒有找到。賢者確認沒有明顯的魔法痕跡,遊俠也查遍附近的道路與驛站。

最後,我們認為他是自己離開的。」

國王皺起眉頭。

「你們共同出生入死多年,他竟然連告別都沒有?」

勇者苦笑。

「他一直說,加入隊伍是為了報酬。魔王死了,契約就結束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回王都。」

「那麼,他與王國之間是否還有未結清的報酬?」

「沒有。契約寫得很清楚,他應得的部分都已經付清。」

國王靠回椅背。

這個回答反而令他更在意。

一名參與討伐魔王、立下戰功的傭兵,既不要封賞,

也不要求爵位,甚至不願留下來接受王室的招待。

在這個人人都希望藉戰功改變命運的時代,這種行為實在不尋常。

「他沒有向你們提過自己的打算?」

「沒有。」

「沒有家人等著他回去?」

「他沒提過。」

「沒有領地、職位或其他牽掛?」

勇者想了想。

「至少,我不知道。」

國王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吩咐書記官。

「把這名傭兵的契約紀錄、歷次戰報與報酬支付紀錄整理出來。

既然他曾經參與王國的重要軍事行動,我至少應當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勇者點頭。

他並不反對國王調查。

但他心裡很清楚,即使把所有紀錄翻遍,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因為那個混蛋,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攤開。


同一天,王國軍部。

遊俠坐在情報主管的辦公室裡,面前放著一份尚未正式歸檔的報告。

情報主管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

「妳確定,他沒有返回王都?」

「確定。」

「沒有與其他傭兵同行?」

「目前沒有證據。」

「沒有前往教會、魔法塔或王國所屬的任何軍事據點?」

「至少在我們能查到的範圍內,沒有。」

情報主管皺眉。

「這可真奇怪。」

遊俠靠著椅背,語氣平靜。

「奇怪歸奇怪,但我認為不應該直接把他列為敵對或可疑人物。

他完成了契約,沒有違反軍令,也沒有帶走任何屬於王國的機密物品。」

「我們不是要指控他。」

情報主管將報告放到桌上。

「只是,能夠參與討伐魔王的人,不論他本人是否在意,

都具有一定的軍事價值。尤其是他的支援能力。」

遊俠沒有反駁。

這正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在隊伍裡,那個人的能力一直很實用。

他能在混戰中穩住同伴的節奏,也能讓敵人出現難以解釋的失誤。

必要時,他的劍術足以自保,卻又很少展現真正的極限。

他從不熱衷於炫耀力量。

這讓他顯得不像一名野心勃勃的強者。

但也正因如此,遊俠始終無法完全看透他。

「我想確認一件事。」她說。

「什麼?」

「軍部準備怎麼處理這份情報?」

情報主管看著她。

「目前只會列為內部備查。如果他沒有違法,也沒有對王國構成威脅,我們不會無故追捕他。」

遊俠稍稍放下心。

「那就好。」

情報主管卻又補了一句:

「不過,如果將來發現他建立了私人武裝、介入外國政治,

或掌握足以影響王國安全的力量,我們仍有必要重新評估。」

遊俠沒有回答。

她知道,這是軍部的職責。

但她也想起了那個人的脾氣。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只是離開一支隊伍,竟然就被王國軍部列入備查,

他恐怕會冷笑一聲,然後走得更遠。

情報主管收起文件。

「妳與他相處多年。妳認為他會危害王國嗎?」

遊俠沉思許久。

「我認為,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替王國工作。」

情報主管愣了一下。

遊俠站起身,整理好斗篷。

「所以,如果你們希望他不要變成王國的麻煩,最好的方法大概就是別去找他的麻煩。」

說完,她轉身離開。

她並不知道,這句話將在幾年後,被某位軍方高層重新翻出來,並被證明是極有價值的忠告。


勇者凱旋後的第七天 ,魔法塔的最高議事廳裡,坐滿了各系派的高階法師。

長桌中央放著一份厚重的討伐報告,從魔王城的防禦結構、魔物的行動規律,

到魔王本身的能力與最後一戰的細節,幾乎無所不包。

賢者站在桌前,神情平靜。

「以上就是討伐魔王的完整報告。若沒有其他問題,我希望能盡快取得研究設施的使用權。」

一名白鬍子法師翻過最後一頁。

「有一個問題。」

賢者早有預料。

「請說。」

「你們隊伍裡那位臨時加入的吟遊劍士。」

她停頓了一瞬。

「他怎麼了?」

「根據你的報告,他既能使用相當成熟的劍術,也能施展不屬於標準魔法體系的輔助能力。

你提到,他的吟唱可以影響敵人的判斷、穩定同伴的精神,

甚至在某些情況下,讓原本不可能成功的攻擊變得有效。」

另一位法師接過話頭。

「這究竟是哪個學派的技術?」

賢者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傢伙從來不肯老實交代自己的底細。

「我無法歸類。」

這句話讓整張長桌安靜下來。

在魔法塔,無法歸類並不是一件小事。

他們可以接受某種魔法尚未被研究,可以接受古代術式失傳,

甚至可以接受某位天才法師打破既有理論。

但一個人同時展現出多種彼此不相容的能力,

卻又不留下清楚的魔力痕跡,就足以讓研究者徹夜失眠。

白鬍子法師緩緩問道:

「你認為他隱藏了實力?」

「不是認為。」

賢者將雙手交疊。

「我確定他隱藏了實力。問題是,他隱藏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

「那麼,你認為他是否可能掌握失傳的古代魔法?」

「可能。」

「是否可能是某個隱世家族的傳人?」

「也可能。」

「是否可能與魔王軍有關?」

賢者的眼神冷了下來。

「如果他與魔王軍有關,我們五個人恐怕沒有辦法活著走出魔王城。」

這不是替他辯護的客套話。

那是她根據親身經歷得出的判斷。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討伐結束後,他帶走了所有行李,沒有留下任何信件,

也沒有回到王都。我們找過他,沒有發現遭人脅迫的跡象。」

「你認為他逃走了?」

「我認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留下。」

賢者看著桌上的報告。

「他把自己當成受僱的傭兵。我們當時以為那只是他的玩笑。」

她苦笑了一聲。

「現在看來,他從來沒有開玩笑。」

議事廳裡,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如此特殊的能力,卻不願意為王國服務?」

賢者抬起眼睛。

「他替我們打敗了魔王。」

「那是他的契約義務。」

「沒錯。所以他完成契約後,也有權利離開。」

那名法師被堵得說不出話。

最後,魔法塔的議長做出決定:將此人列為待研究的特殊個案,

不主動拘捕,不派人強行招攬,也不對外散布他的能力細節。

理由很簡單。

一個連魔王都敢討伐、卻只想領完報酬就走的人,通常不是靠一紙徵召令就能請得動的。

賢者聽完決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幸好那傢伙不在這裡。

否則,他大概會當場問一句:

「所以研究經費有多少?如果只是請我去喝茶聊天,我就不奉陪了。」

然後轉身走人。


國王收到賢者報告的摘要時,正好也拿到了軍部送來的遊俠調查紀錄。

兩份報告,從不同角度描述了同一個人

軍部的報告寫著:對方具備優秀的偵查反應、戰場判斷與反追蹤能力。

現階段無證據顯示其涉及叛國、竊取軍事機密或與敵對勢力合作 

魔法塔的報告則更加微妙:其能力無法以現有魔法分類完整解釋,

可能涉及尚未掌握的技術體系。建議觀察,不宜強制接觸。

國王把三份報告放在一起。

「有意思。」

旁邊的宰相問道:「陛下,您認為此人有危險嗎?」

「有能力的人,自然可能有危險。」

國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我更在意的是,他明明有能力、有戰功,

也有機會得到爵位、土地和金錢,卻選擇什麼都不要。」

「也許他只是不懂政治。」

「不懂政治的人,不會在魔王討伐結束後,把自己的行蹤收拾得如此乾淨。」

國王笑了笑。

「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想玩。」

宰相沉默片刻。

「那麼,要不要派人找到他?」

國王望向窗外。

王都的街道上仍然掛著慶祝魔王敗亡的旗幟,

酒館裡夜夜有人舉杯,貴族們則已經開始爭奪戰後的利益。

「可以確認他是否平安,但不要驚動他。若有消息,記錄下來即可。」

「若他將來加入其他國家呢?」

「只要沒有危害王國,便不必把一個人的自由當成國家的敵意。」

國王說到這裡,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

「而且,倘若他真有報告中所說的本事,逼他站到王國的對立面,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將報告收進抽屜。

這個決定沒有任何盛大的宣告。

但至少在這一天,王國沒有把那名失蹤的傭兵當成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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