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凱旋後的第五天,王宮書房。
國王坐在書桌後,面前堆著戰後報告、封賞名冊與各地送來的重建申請。
勇者則站在書桌前,已經卸下鎧甲,換上象徵貴族身分的正式服裝。
「魔王領地的情況,大致就是如此。」
勇者將最後一份報告交給國王。
國王翻閱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接下來,你可以逐步熟悉自己的領地。
王國不會要求你立刻承擔所有政務,但你既然接受了封地,就應當學會如何治理。」
「是,陛下。」
國王合上文件,原本打算結束談話,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的隊伍不是還有一名吟遊詩人兼劍士嗎?」
勇者愣了一下。
「陛下也記得他?」
「在早先的軍情紀錄中,我看過他的名字。似乎擅長劍術、支援魔法,
還曾在幾次戰鬥中發揮重要作用。為何這次凱旋名單上沒有他?」
勇者沉默片刻。
「因為他離開了。」
「離開?」
「魔王被擊敗後的隔天早晨,他就不見了。
行李全帶走,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訊息。」
國王的手停在文件上。
「他遭到綁架?」
「我們起初也這麼想,所以找了好幾天。」
「結果呢?」
「沒有找到。賢者確認沒有明顯的魔法痕跡,遊俠也查遍附近的道路與驛站。
最後,我們認為他是自己離開的。」
國王皺起眉頭。
「你們共同出生入死多年,他竟然連告別都沒有?」
勇者苦笑。
「他一直說,加入隊伍是為了報酬。魔王死了,契約就結束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回王都。」
「那麼,他與王國之間是否還有未結清的報酬?」
「沒有。契約寫得很清楚,他應得的部分都已經付清。」
國王靠回椅背。
這個回答反而令他更在意。
一名參與討伐魔王、立下戰功的傭兵,既不要封賞,
也不要求爵位,甚至不願留下來接受王室的招待。
在這個人人都希望藉戰功改變命運的時代,這種行為實在不尋常。
「他沒有向你們提過自己的打算?」
「沒有。」
「沒有家人等著他回去?」
「他沒提過。」
「沒有領地、職位或其他牽掛?」
勇者想了想。
「至少,我不知道。」
國王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吩咐書記官。
「把這名傭兵的契約紀錄、歷次戰報與報酬支付紀錄整理出來。
既然他曾經參與王國的重要軍事行動,我至少應當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勇者點頭。
他並不反對國王調查。
但他心裡很清楚,即使把所有紀錄翻遍,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因為那個混蛋,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攤開。
同一天,王國軍部。
遊俠坐在情報主管的辦公室裡,面前放著一份尚未正式歸檔的報告。
情報主管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
「妳確定,他沒有返回王都?」
「確定。」
「沒有與其他傭兵同行?」
「目前沒有證據。」
「沒有前往教會、魔法塔或王國所屬的任何軍事據點?」
「至少在我們能查到的範圍內,沒有。」
情報主管皺眉。
「這可真奇怪。」
遊俠靠著椅背,語氣平靜。
「奇怪歸奇怪,但我認為不應該直接把他列為敵對或可疑人物。
他完成了契約,沒有違反軍令,也沒有帶走任何屬於王國的機密物品。」
「我們不是要指控他。」
情報主管將報告放到桌上。
「只是,能夠參與討伐魔王的人,不論他本人是否在意,
都具有一定的軍事價值。尤其是他的支援能力。」
遊俠沒有反駁。
這正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在隊伍裡,那個人的能力一直很實用。
他能在混戰中穩住同伴的節奏,也能讓敵人出現難以解釋的失誤。
必要時,他的劍術足以自保,卻又很少展現真正的極限。
他從不熱衷於炫耀力量。
這讓他顯得不像一名野心勃勃的強者。
但也正因如此,遊俠始終無法完全看透他。
「我想確認一件事。」她說。
「什麼?」
「軍部準備怎麼處理這份情報?」
情報主管看著她。
「目前只會列為內部備查。如果他沒有違法,也沒有對王國構成威脅,我們不會無故追捕他。」
遊俠稍稍放下心。
「那就好。」
情報主管卻又補了一句:
「不過,如果將來發現他建立了私人武裝、介入外國政治,
或掌握足以影響王國安全的力量,我們仍有必要重新評估。」
遊俠沒有回答。
她知道,這是軍部的職責。
但她也想起了那個人的脾氣。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只是離開一支隊伍,竟然就被王國軍部列入備查,
他恐怕會冷笑一聲,然後走得更遠。
情報主管收起文件。
「妳與他相處多年。妳認為他會危害王國嗎?」
遊俠沉思許久。
「我認為,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替王國工作。」
情報主管愣了一下。
遊俠站起身,整理好斗篷。
「所以,如果你們希望他不要變成王國的麻煩,最好的方法大概就是別去找他的麻煩。」
說完,她轉身離開。
她並不知道,這句話將在幾年後,被某位軍方高層重新翻出來,並被證明是極有價值的忠告。
勇者凱旋後的第七天 ,魔法塔的最高議事廳裡,坐滿了各系派的高階法師。
長桌中央放著一份厚重的討伐報告,從魔王城的防禦結構、魔物的行動規律,
到魔王本身的能力與最後一戰的細節,幾乎無所不包。
賢者站在桌前,神情平靜。
「以上就是討伐魔王的完整報告。若沒有其他問題,我希望能盡快取得研究設施的使用權。」
一名白鬍子法師翻過最後一頁。
「有一個問題。」
賢者早有預料。
「請說。」
「你們隊伍裡那位臨時加入的吟遊劍士。」
她停頓了一瞬。
「他怎麼了?」
「根據你的報告,他既能使用相當成熟的劍術,也能施展不屬於標準魔法體系的輔助能力。
你提到,他的吟唱可以影響敵人的判斷、穩定同伴的精神,
甚至在某些情況下,讓原本不可能成功的攻擊變得有效。」
另一位法師接過話頭。
「這究竟是哪個學派的技術?」
賢者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傢伙從來不肯老實交代自己的底細。
「我無法歸類。」
這句話讓整張長桌安靜下來。
在魔法塔,無法歸類並不是一件小事。
他們可以接受某種魔法尚未被研究,可以接受古代術式失傳,
甚至可以接受某位天才法師打破既有理論。
但一個人同時展現出多種彼此不相容的能力,
卻又不留下清楚的魔力痕跡,就足以讓研究者徹夜失眠。
白鬍子法師緩緩問道:
「你認為他隱藏了實力?」
「不是認為。」
賢者將雙手交疊。
「我確定他隱藏了實力。問題是,他隱藏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
「那麼,你認為他是否可能掌握失傳的古代魔法?」
「可能。」
「是否可能是某個隱世家族的傳人?」
「也可能。」
「是否可能與魔王軍有關?」
賢者的眼神冷了下來。
「如果他與魔王軍有關,我們五個人恐怕沒有辦法活著走出魔王城。」
這不是替他辯護的客套話。
那是她根據親身經歷得出的判斷。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討伐結束後,他帶走了所有行李,沒有留下任何信件,
也沒有回到王都。我們找過他,沒有發現遭人脅迫的跡象。」
「你認為他逃走了?」
「我認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留下。」
賢者看著桌上的報告。
「他把自己當成受僱的傭兵。我們當時以為那只是他的玩笑。」
她苦笑了一聲。
「現在看來,他從來沒有開玩笑。」
議事廳裡,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如此特殊的能力,卻不願意為王國服務?」
賢者抬起眼睛。
「他替我們打敗了魔王。」
「那是他的契約義務。」
「沒錯。所以他完成契約後,也有權利離開。」
那名法師被堵得說不出話。
最後,魔法塔的議長做出決定:將此人列為待研究的特殊個案,
不主動拘捕,不派人強行招攬,也不對外散布他的能力細節。
理由很簡單。
一個連魔王都敢討伐、卻只想領完報酬就走的人,通常不是靠一紙徵召令就能請得動的。
賢者聽完決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幸好那傢伙不在這裡。
否則,他大概會當場問一句:
「所以研究經費有多少?如果只是請我去喝茶聊天,我就不奉陪了。」
然後轉身走人。
國王收到賢者報告的摘要時,正好也拿到了軍部送來的遊俠調查紀錄。
兩份報告,從不同角度描述了同一個人
軍部的報告寫著:對方具備優秀的偵查反應、戰場判斷與反追蹤能力。
現階段無證據顯示其涉及叛國、竊取軍事機密或與敵對勢力合作
魔法塔的報告則更加微妙:其能力無法以現有魔法分類完整解釋,
可能涉及尚未掌握的技術體系。建議觀察,不宜強制接觸。
國王把三份報告放在一起。
「有意思。」
旁邊的宰相問道:「陛下,您認為此人有危險嗎?」
「有能力的人,自然可能有危險。」
國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我更在意的是,他明明有能力、有戰功,
也有機會得到爵位、土地和金錢,卻選擇什麼都不要。」
「也許他只是不懂政治。」
「不懂政治的人,不會在魔王討伐結束後,把自己的行蹤收拾得如此乾淨。」
國王笑了笑。
「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想玩。」
宰相沉默片刻。
「那麼,要不要派人找到他?」
國王望向窗外。
王都的街道上仍然掛著慶祝魔王敗亡的旗幟,
酒館裡夜夜有人舉杯,貴族們則已經開始爭奪戰後的利益。
「可以確認他是否平安,但不要驚動他。若有消息,記錄下來即可。」
「若他將來加入其他國家呢?」
「只要沒有危害王國,便不必把一個人的自由當成國家的敵意。」
國王說到這裡,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
「而且,倘若他真有報告中所說的本事,逼他站到王國的對立面,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將報告收進抽屜。
這個決定沒有任何盛大的宣告。
但至少在這一天,王國沒有把那名失蹤的傭兵當成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