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討伐結束後的第三個星期,王宮召開了一場規模不大的內廷會議。
出席者只有國王、宰相、勇者,以及聖女、賢者、遊俠、騎士四人。
沒有家族長輩,也沒有教會與魔法塔的代表。
這是勇者主動提出的要求。
既然婚姻涉及五個人的未來,他希望先由當事人與國王談清楚,再讓各方勢力進入正式協商。
國王對此並不反對。
他甚至覺得,這比讓四個家族各自派人來爭論誰最適合當勇者的妻子,要有效率得多。
「我已經與相關勢力談過了。」國王說
「他們原則上接受由你們五人共同商議婚姻安排,但有幾個問題,必須先取得共識。」
賢者低聲道:
「果然來了。」
遊俠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希望不是要求我們寫一份三百頁的婚姻可行性報告。」
國王假裝沒聽見。
「第一,勇者的婚姻必須獲得王室承認。
第二,四位女士各自的職責、財產與家族權益,不得因婚姻而受到不合理的侵害。
第三,若你們決定成婚,就必須建立一套能夠處理日常生活、繼承、財產與對外代表權的制度。」
騎士點頭。
「這些都合理。」
聖女也表示認同。
「尤其是各自的職責,不能因婚姻就被抹去。」
勇者看著國王。
「陛下,還有第四件事。」
「說吧。」
「我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這段婚姻,被迫放棄自己的信仰、工作或身分。」
國王點頭。
「這也是我的想法。你們五人共同打敗魔王,
王國不會因為你們結婚,就要求你們之中有人從此退出原本的職責。」
賢者挑了挑眉。
「那麼,魔法塔不能因為我結婚,就要求我把研究成果交給勇者家族?」
「不能。」
「教會也不能要求聖女把所有財產交由勇者管理?」
「不能。」
遊俠接著問:
「軍方不能要求我把情報網當成嫁妝?」
國王看向宰相。
宰相平靜地回答:
「軍方若敢提出這種要求,我會親自把那份文件退回去。」
遊俠滿意地點頭。
「很好。這場會議比我預期的順利。」
國王笑了。
「先別高興得太早。你們還沒有討論婚禮,也沒有討論孩子、繼承與未來的居住安排。」
五個人同時沉默。
過了片刻,勇者嘆了一口氣。
「我開始懷念魔王城了。」
騎士立刻接話。
「魔王城至少不會要求我們填婚姻文件。」
賢者補了一句:
「魔王還比較容易溝通。至少他不會把研究經費、家族血統和繼承順位放在同一張表格裡。」
國王終於笑出聲。
「你們最好記住今天說的話。將來有了孩子,別告訴他們,打敗魔王比結婚容易。」
勇者苦笑。
「陛下,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您提醒了。」
正式協商在三天後開始。
這一次,王室、教會、魔法塔、軍方與四名女性的家族代表全數到齊。
原本各自打算爭取最大利益的勢力,第一次不得不正面討論一件事:
既然四名女性都願意與勇者成婚,那麼這場婚姻究竟應該如何安排?
最先提出問題的是教會。
「聖女的職責不能中斷。她仍然需要主持重要儀式、參與災後救濟,
也需要保留教會內部的決策權。」
魔法塔代表隨即表示:
「賢者的研究工作同樣不能中斷。她必須保有自己的研究設施、經費與人員調度權。」
軍方代表接著說:
「遊俠的情報工作涉及機密。她的婚姻不能讓王室以外的任何人取得不應取得的情報。」
騎士的父親則提出:
「騎士的軍職與家族繼承權,也應得到保障。」
宰相一邊記錄,一邊逐項整理。
最後,他抬起頭。
「所以,我們已經得到四個結論。」
「第一,婚姻不會改變四位女士的專業職責。」
「第二,她們各自的財產與研究、情報、宗教及軍事權限,仍依原有制度管理。」
「第三,勇者不能因為是丈夫,就取得對四人的職務指揮權。」
「第四,四位女士也不能因為與勇者成婚,就自動取得王室的行政權力。」
賢者滿意地點頭。
「這才像話。」
然而,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
一名貴族代表清了清喉嚨。
「那麼,婚後的居住安排呢?勇者的領地位於王都以北。
如果四位女士都要繼續工作,總不能要求所有人每天往返各自的機構。」
遊俠回答:
「那就設立一處共同住所,並保留各自的工作住所。」
騎士補充:
「戰時與公務期間,依職責安排,不必所有人都待在同一個地方。」
聖女想了一會兒。
「我們也需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而不是只有在公務結束後才能回去睡覺的地方。」
勇者看向她們。
「我同意。」
這句話讓四人都笑了。
因為她們知道,勇者從來不擅長處理這種細節。
但他至少清楚一件事:共同生活,不代表必須時時刻刻待在一起。
他們在旅途中已經學會,彼此親密並不意味著彼此沒有空間。
現在,他們只是要把這份理解,變成能長久維持的生活方式。
當會議進入第三個時辰,氣氛終於變得嚴肅。
王室的法律顧問提出了最敏感的問題。
「勇者的爵位與領地,未來如何繼承?」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只是財產問題。
勇者的家族擁有悠久的劍術傳承,王室又授予他新的爵位與土地。
倘若他與四名女性共同成婚,未來子女的身分、姓氏、繼承順位與各方家族的權益,
都必須有清楚的規定。
騎士的父親首先開口。
「我不希望女兒的孩子,因為父親是勇者,就被視為必須繼承勇者的一切。」
賢者家族代表皺眉。
「我們也不希望魔法天賦成為政治安排的一部分。」
遊俠則更加直接。
「我的孩子不會被交給軍方培養成情報工具。」
聖女看著桌上的文件。
「同樣地,也不能因為我是聖女,就認定我的孩子必須進入教會。」
勇者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所有人都表達完意見,他才開口。
「我希望孩子能夠選擇自己的人生。」
一名貴族代表露出為難的神情。
「殿下,這恐怕不完全符合貴族傳統。」
勇者搖頭。
「那就修改規則。」
會議室瞬間安靜。
國王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制止。
勇者繼續說:
「我願意承擔爵位與領地的責任,但我不希望孩子一出生,
就被決定將來必須成為什麼人。若他們有能力、有意願,可以接受家族傳承;
若沒有,也不該被迫承擔。」
法律顧問沉思片刻。
「可以將爵位繼承與個人的職業選擇分開處理。
領地由依法指定的繼承人管理,但其他子女仍享有受教育、取得財產與自行選擇職業的權利。」
賢者立刻接話:
「而且,研究成果不能因血緣自動繼承。必須依研究機構的規章處理。」
「情報網也一樣。」遊俠說。
騎士點頭。
「軍職更不該世襲。」
聖女最後補上一句:
「信仰也是。」
國王終於開口。
「很好。那就將這些原則寫入婚約附件,並交由法律顧問擬定正式條文。」
他看著勇者。
「你或許是王國最受愛戴的英雄,但你不應該因此替下一代決定所有事情。」
勇者向國王行禮。
「謝謝陛下。」
他心裡很清楚,這場婚姻的難題並不是他能不能娶四個人。
而是他們能不能在獲得權力、聲望與財富之後,仍然保留當初共同冒險時的那份自由。
正式協商的消息沒有完全公開。
但王都的貴族圈向來不缺消息靈通的人。
不到一個星期,街頭巷尾便開始流傳各種說法。
有人說勇者將迎娶四位英雄級人物,建立前所未有的家族。
有人說王室打算藉由這場婚姻,將教會、魔法塔、軍方與貴族全部綁在一起。
也有人認為,四名女性都擁有自己的地位與資源,勇者反而成了最忙碌的那一個。
某間酒館裡,兩名商人甚至為此打起賭來。
「我押三個月內公布婚期。」
「我押半年。」
「為什麼?」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婚姻文件需要多少人簽字。」
酒保一邊擦杯子,一邊插話:
「你們忘了,這五個人可是曾經在魔王城裡一起作戰的。
他們連魔王都能解決,總不至於被幾份文件難倒吧?」
一名老冒險者聽見後,搖了搖頭。
「年輕人,你不懂。」
「不懂什麼?」
「魔王只有一個。婚姻卻有五個當事人、四個家族、一個王室、好幾個機構,
還有一群自認為應該發表意見的長輩。」
他喝了一口酒。
「這場仗,比魔王戰還難打。」
酒館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而就在這些傳聞愈演愈烈時,勇者小隊的五個人仍然過著自己的生活。
聖女繼續參與災後救濟。
賢者回到魔法塔整理研究資料。
遊俠重新建立情報網絡,並協助軍方處理戰後的安全問題。
騎士則回到軍營,檢查傷兵安置與部隊重整。
勇者一邊接受王室安排的公開活動,一邊抽空與四人商議婚姻細節。
他們並沒有因為準備成婚,就放棄原本的工作。
相反地,他們比以往更清楚自己要守住什麼。
就在王都忙著處理婚姻問題時,軍部收到了一封來自南方的商業情報。
內容原本與勇者小隊無關。
那是一份關於南方沿海貿易路線的例行報告,
提及某座港口城市近期出現了一名出手大方、行蹤低調的外地旅人。
此人不熱衷於打聽政治,也不參與地方勢力的爭鬥。
他偶爾購買地圖、書籍與工具,對市場價格、道路狀況和地方行政制度格外感興趣。
最奇怪的是,他似乎很在意一件事:
當地人能不能安穩地做生意,而不用看哪個貴族的臉色。
負責整理情報的軍官本來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他看見附件裡的一句描述:
該旅人擅長劍術與輔助型吟唱,但不願透露所屬組織。
軍官的筆停住了。
他翻出先前由遊俠提交的報告,仔細比對。
姓名無法確認。
外貌描述不完整。
時間與地點也不足以構成證據。
但某些細節,確實令人聯想起那位離隊的第六人。
他沒有立刻上報。
因為遊俠曾經明確交代過:
若沒有證據顯示對方危害王國,就不要僅憑懷疑進行追蹤,更不應擅自採取行動。
軍官最後只在報告邊緣寫下一行字:
「可能與失蹤的前勇者小隊成員有關,尚待確認。」
接著,他把文件送進了例行情報檔案。
沒有派人追查。
沒有向港口發出通緝。
更沒有人知道,那個旅人如今最關心的,是附近哪裡有便宜又好吃的早餐。
我花了三天時間,終於找到一間符合條件的住處。
房間不大,但窗戶朝南,白天有陽光,晚上不會太吵。
附近有市場、澡堂、圖書館,走路就能到港口。
房租也在合理範圍內。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認真思考了人生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要不要住滿一個星期?
最後,我決定先付一個星期的租金。
理由很簡單。
我已經在外面旅行了好一段時間,該吃的地方吃過了,該看的景色也看過不少。
與其每天換城市,不如找一個地方住下來,慢慢熟悉當地生活。
而且,我開始發現一件事。
這個世界雖然有魔法、騎士與魔王,但普通人的生活,依然受到一些很普通的問題影響。
道路不夠好,貨物就會變貴。
契約不可靠,商人就不敢投資。
地方官員若任意收稅,店家便只能提高價格。
遇到歉收,最先挨餓的往往不是最有錢的人。
這些問題和魔王沒有直接關係。
但對普通人來說,可能比遠方的魔王更加切身。
我拿起地圖,翻到港口城市附近的區域。
「如果這裡有一座能讓人安心做生意的小城,應該會很適合長住。」
說完,我把地圖折好,放進抽屜。
「先去吃早餐。」
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遠方的軍部已經開始注意到一份關於南方港口的報告。
更不知道,在王都的某個夜晚,遊俠也將再次看見那份文件。
當她讀到那句「擅長劍術與輔助型吟唱」時,會立刻想起那個熟悉的傢伙。
而這一次,她不會立刻派人去找他。
她會先把報告帶給勇者。
因為她終於明白,當年那個人離開時,真正想要的不是與他們斷絕關係。
他只是想要一種生活。
一種不必被勇者的光芒、王國的權力,或者任何人的期待所決定的生活。
而她很清楚——
如果他發現有人打算把他重新拉回舞台中央,他恐怕會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