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 遊俠的判斷

遊俠是在一個午後看見那份報告的。

當時,她正在軍部處理戰後情報移交。魔王軍雖然覆滅,

但殘餘魔物、逃亡的軍官、趁亂擴張的地方勢力,都需要有人持續監控。

她原本只打算快速翻閱南方商路的例行報告。

直到某一頁上的描述,讓她停下了手。

「擅長劍術與輔助型吟唱,不願透露所屬組織……」

她把文件往前翻了幾頁,又重新看了一遍。

沒有名字,沒有清晰的肖像,也沒有能直接證明身分的證據。

可是,她太熟悉這些特徵了。

那傢伙從來不願意老實回答自己的來歷。

在隊伍裡,他可以一邊拿著酒杯說自己只是個混飯吃的傭兵,

一邊在下一場戰鬥中做出讓敵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支援。

他有時候像個劍術高超的流浪騎士,有時候像個不入流的吟遊詩人。

而當賢者試圖分析他的能力時,他又會用一些聽起來非常合理、實際上毫無幫助的解釋,把話題帶到別的地方。

遊俠盯著報告,慢慢笑了。

「你這傢伙,果然還活著。」

她沒有立刻通知軍部主管。

也沒有下令調查那座港口城市。

她只是將報告收進自己的文件夾,然後離開軍部。

因為她知道,如果這件事真的與他有關,接下來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他。

而是決定要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當晚,勇者與四名女性在王宮外的一處私人宅邸聚會。

這裡是王室暫時提供的住所,方便他們在婚姻協商期間,繼續處理各自的工作。

遊俠把報告放在桌上。

「我可能找到那傢伙的線索了。」

賢者立刻放下手中的書。

「什麼?」

騎士也坐直身子。

「人在哪裡?」

「南方一座港口城市。只是線索,還不能確認。」

聖女先問:

「他平安嗎?」

「目前看來,沒有遭遇危險,也沒有被地方勢力控制的跡象。

他像個普通旅人一樣生活,住處、購物和活動都很正常。」

勇者拿起報告,仔細看完。

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反而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很好。」

賢者看著他。

「你就只有這兩個字?」

「不然呢?」

勇者將報告放回桌上。

「我們一直擔心他是不是遇上麻煩。現在知道他平安,難道不是好事?」

騎士笑了。

「你不想派人去找他?」

勇者搖頭。

「他當初離開時,沒有留下任何求救訊號,也沒有拿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們找過他,他不想被找到,這件事已經很清楚了。」

遊俠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賢者皺起眉頭。

「可是軍部已經注意到他了。如果後續有人把這份報告與我們以前的紀錄比對,

可能會開始追查。」

「那就讓軍部知道,他不是通緝犯。」

勇者的回答很直接。

「他完成了契約,沒有犯罪,也沒有背叛王國。

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把他當成逃犯。」

聖女輕輕點頭。

「我們可以知道他平安,但不必打擾他。」

這句話讓遊俠安心了不少。

她原本就擔心,勇者可能會因為思念同伴,而要求軍部安排一次接觸。

畢竟,他們共同經歷了那麼多事情。

但勇者終究明白,那傢伙不是因為不在乎他們才離開。

他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賢者拿起報告,仔細看了看最後一段。

「等等。」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

「這裡說,他最近經常購買地圖、書籍與工具,

特別關心當地的商業環境、道路狀況和地方行政制度。」

騎士眨了眨眼。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不像單純旅人的習慣。」

賢者沉思片刻。

「他可能在考察某個地方。」

遊俠立刻反應過來。

「你是說,他打算長住?」

「有可能。」

勇者靠回椅背。

「那也很好。」

四名女性看向他。

勇者笑了笑。

「至少這一次,他似乎不是打算明天又換一個地方。」

遊俠忍不住笑出聲。

「希望他能找到一間好旅館,否則過兩個星期,他又會開始抱怨房租太貴。」

賢者淡淡地說:

「以他的個性,住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應該是找一家便宜的早餐店。」

聖女也笑了。

他們甚至能想像那個傢伙坐在海港旁邊,一邊吃飯,一邊研究地圖的模樣。

那畫面與魔王城的最後一戰相距甚遠。

卻讓他們感到安心。


笑聲過後,賢者的神情重新嚴肅起來。

「有一件事,我們不能忽略。」

她把報告推回桌中央。

「他在戰鬥中表現出的能力,並不完全符合任何已知體系。

魔法塔已經把他列為特殊研究對象。如果有人進一步調查,

很可能會有人想招攬他,甚至試圖控制他。」

遊俠皺眉。

「我不認為他會接受。」

「我也不認為。」

賢者停頓了一下。

「但如果對方不肯接受拒絕呢?」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他們很清楚那傢伙的本事。

若只是普通的邀請,他大概會笑著拒絕,轉身去找下一家酒館。

但如果有人想用王命、魔法塔的權力,

或者其他強制手段要求他交代秘密,那事情就可能完全不同。

他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而他們也不確定,一旦他認為自己受到威脅,會做出什麼反應。

騎士說:

「我們應該讓相關單位知道,不要對他採取強制措施。」

遊俠點頭。

「我可以向軍部提出正式建議。沒有犯罪證據,就不應該對他進行拘捕或強迫調查。」

賢者補充:

「我會回魔法塔再談一次。研究可以,但必須建立在他自願的前提下。」

聖女看向勇者。

「你呢?」

勇者沉默片刻。

「我會向國王說明。不是要求他幫我們找人,

而是希望他不要讓這件事變成王國與一個自由旅人之間的衝突。」

他看著四人。

「如果有一天他願意回來,我們就好好招待他。如果他不願意,我們也不該把他抓回來。」

這個決定讓四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當然想再見到那傢伙。

想問他為什麼連一封告別信都不肯留下,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

也想聽他親口說說這段時間的經歷。

但想念一個人,不代表有權替他決定人生。

這一點,他們已經學會了。


就在五人討論那名失蹤同伴的同一天,王室也正式確認了婚姻協商的基本方向。

這件事不再只是幾個家族私下交換意見。

國王決定,在當事人彼此同意的前提下,為勇者與四名女性建立一份共同婚約。

婚約並不意味著四人必須放棄各自的工作,也不代表勇者可以命令她們。

它的核心是承認五人已經存在的關係,並替他們安排必要的法律保障。

包括:

  • 五人的婚姻關係如何獲得王室承認。

  • 各自的財產、爵位、職務與研究成果如何獨立管理。

  • 共同住所與生活支出的安排。

  • 若將來有子女,如何保障子女的教育、財產與個人選擇。

  • 如何避免任何一方的家族,藉由婚姻干涉其他人的職務。

宰相看著整理完成的草案,忍不住感嘆:

「這大概是王國有史以來最複雜的一份婚約。」

國王反問:

「你希望我把他們拆成四段婚姻,讓四個勢力重新爭奪彼此的利益?」

宰相立刻閉嘴。

他很清楚,這五個人不是四個互不相關的婚姻對象。

他們在魔王討伐中建立的關係,早已超越單純的政治合作。

如果王室硬要將他們拆開,反而可能破壞整個安排。

更重要的是,四名女性都已經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願。

她們不是因為家族要求才願意嫁給勇者。

勇者也不是因為政治責任,才勉強接受四人。

他們從最初組隊時的互相猜忌,到後來的並肩作戰,

再到魔王討伐途中確認彼此的感情,已經走過了一段漫長的路。

如今的婚姻,只是將這段關係正式化。

至於王室與各方勢力能從中得到什麼,那是另一回事。

國王看著窗外,緩緩說道:

「我們安排他們成為同伴,是希望他們能夠建立信任。」

「如今,他們真的建立了信任。」

「如果這時候,我們反而要求他們把感情交給政治處理,那才是本末倒置。」


南方的海港城市,清晨。

我坐在市場附近的一家小店裡,面前放著一碗魚湯、一份烤麵包,以及兩顆煎蛋。

我已經連續三天來這家店吃早餐。

原因非常單純。

價格合理,味道不錯,老闆也不會在我吃飯時一直問東問西。

這種地方,值得珍惜。

吃到一半,我忽然發現店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上面寫著,城裡打算修繕通往北方的道路,並重新調整市場周邊的攤位安排。

我看了幾眼。

道路修繕是好事,但如果工程期間沒有替商販安排臨時攤位,市場生意恐怕會受到影響。

而且,告示裡沒有提到工程費用,也沒有說明商販能否申訴。

我把告示看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地方的行政制度,還有改進空間。」

說完,我拿起麵包。

然後忽然停住。

我剛剛是不是又開始管閒事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早餐。

不行。

我只是個旅人。

我沒有打算競選市長,也沒有打算改革地方行政。

我來這裡是為了休息、吃飯、看海,以及找個地方長住。

如果有人問起我的志向,我會非常誠實地回答:

「希望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早餐。」

這是個樸實無華,而且完全可以實現的目標。

至少,我目前是這麼認為的。


又過了幾個星期。

王都的婚約草案已經進入最後審查,勇者與四名女性也開始商量婚禮的規模。

他們不打算舉辦過度鋪張的儀式,但王室堅持至少要有一場正式典禮,

讓王國民眾知道,五位英雄的關係已經獲得承認。

婚禮日期尚未確定。

聖女希望先完成一輪災後救濟工作。

賢者希望處理完手上的研究計畫。

遊俠需要完成情報系統的交接。

騎士則不願意在軍隊重整到一半時突然離開。

勇者對此沒有意見。

他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幾個月。

某一天,遊俠收到了一封來自南方的商業通信。

信中提到,某座港口城市有一名外地旅人,

最近開始長期租住一間房屋,並頻繁前往市場、港口與附近村落。

此人似乎在研究當地的土地價格與商業制度。

遊俠看完信,將它交給勇者。

勇者讀完後,笑了。

「看來他真的打算住下來。」

賢者也看了看。

「他不會是打算買地吧?」

騎士皺眉。

「買地有什麼奇怪的?」

「奇怪的不是買地。」賢者說

「奇怪的是,他明明只想過普通生活,卻開始研究土地、道路、商業和地方行政。」

聖女想了一會兒。

「也許他只是想找個適合自己的地方。」

遊俠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

勇者把信折好。

「那就別打擾他。」

他看向四人。

「如果有一天他想回來,王都的大門仍然為他敞開。」

這一次,沒有人提出異議。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真正的同伴關係,不是要求對方永遠留在身邊。

而是即使對方走向不同的道路,也仍然希望他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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