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俠是在一個午後看見那份報告的。
當時,她正在軍部處理戰後情報移交。魔王軍雖然覆滅,
但殘餘魔物、逃亡的軍官、趁亂擴張的地方勢力,都需要有人持續監控。
她原本只打算快速翻閱南方商路的例行報告。
直到某一頁上的描述,讓她停下了手。
「擅長劍術與輔助型吟唱,不願透露所屬組織……」
她把文件往前翻了幾頁,又重新看了一遍。
沒有名字,沒有清晰的肖像,也沒有能直接證明身分的證據。
可是,她太熟悉這些特徵了。
那傢伙從來不願意老實回答自己的來歷。
在隊伍裡,他可以一邊拿著酒杯說自己只是個混飯吃的傭兵,
一邊在下一場戰鬥中做出讓敵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支援。
他有時候像個劍術高超的流浪騎士,有時候像個不入流的吟遊詩人。
而當賢者試圖分析他的能力時,他又會用一些聽起來非常合理、實際上毫無幫助的解釋,把話題帶到別的地方。
遊俠盯著報告,慢慢笑了。
「你這傢伙,果然還活著。」
她沒有立刻通知軍部主管。
也沒有下令調查那座港口城市。
她只是將報告收進自己的文件夾,然後離開軍部。
因為她知道,如果這件事真的與他有關,接下來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他。
而是決定要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當晚,勇者與四名女性在王宮外的一處私人宅邸聚會。
這裡是王室暫時提供的住所,方便他們在婚姻協商期間,繼續處理各自的工作。
遊俠把報告放在桌上。
「我可能找到那傢伙的線索了。」
賢者立刻放下手中的書。
「什麼?」
騎士也坐直身子。
「人在哪裡?」
「南方一座港口城市。只是線索,還不能確認。」
聖女先問:
「他平安嗎?」
「目前看來,沒有遭遇危險,也沒有被地方勢力控制的跡象。
他像個普通旅人一樣生活,住處、購物和活動都很正常。」
勇者拿起報告,仔細看完。
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反而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很好。」
賢者看著他。
「你就只有這兩個字?」
「不然呢?」
勇者將報告放回桌上。
「我們一直擔心他是不是遇上麻煩。現在知道他平安,難道不是好事?」
騎士笑了。
「你不想派人去找他?」
勇者搖頭。
「他當初離開時,沒有留下任何求救訊號,也沒有拿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們找過他,他不想被找到,這件事已經很清楚了。」
遊俠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賢者皺起眉頭。
「可是軍部已經注意到他了。如果後續有人把這份報告與我們以前的紀錄比對,
可能會開始追查。」
「那就讓軍部知道,他不是通緝犯。」
勇者的回答很直接。
「他完成了契約,沒有犯罪,也沒有背叛王國。
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把他當成逃犯。」
聖女輕輕點頭。
「我們可以知道他平安,但不必打擾他。」
這句話讓遊俠安心了不少。
她原本就擔心,勇者可能會因為思念同伴,而要求軍部安排一次接觸。
畢竟,他們共同經歷了那麼多事情。
但勇者終究明白,那傢伙不是因為不在乎他們才離開。
他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賢者拿起報告,仔細看了看最後一段。
「等等。」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
「這裡說,他最近經常購買地圖、書籍與工具,
特別關心當地的商業環境、道路狀況和地方行政制度。」
騎士眨了眨眼。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不像單純旅人的習慣。」
賢者沉思片刻。
「他可能在考察某個地方。」
遊俠立刻反應過來。
「你是說,他打算長住?」
「有可能。」
勇者靠回椅背。
「那也很好。」
四名女性看向他。
勇者笑了笑。
「至少這一次,他似乎不是打算明天又換一個地方。」
遊俠忍不住笑出聲。
「希望他能找到一間好旅館,否則過兩個星期,他又會開始抱怨房租太貴。」
賢者淡淡地說:
「以他的個性,住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應該是找一家便宜的早餐店。」
聖女也笑了。
他們甚至能想像那個傢伙坐在海港旁邊,一邊吃飯,一邊研究地圖的模樣。
那畫面與魔王城的最後一戰相距甚遠。
卻讓他們感到安心。
笑聲過後,賢者的神情重新嚴肅起來。
「有一件事,我們不能忽略。」
她把報告推回桌中央。
「他在戰鬥中表現出的能力,並不完全符合任何已知體系。
魔法塔已經把他列為特殊研究對象。如果有人進一步調查,
很可能會有人想招攬他,甚至試圖控制他。」
遊俠皺眉。
「我不認為他會接受。」
「我也不認為。」
賢者停頓了一下。
「但如果對方不肯接受拒絕呢?」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他們很清楚那傢伙的本事。
若只是普通的邀請,他大概會笑著拒絕,轉身去找下一家酒館。
但如果有人想用王命、魔法塔的權力,
或者其他強制手段要求他交代秘密,那事情就可能完全不同。
他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而他們也不確定,一旦他認為自己受到威脅,會做出什麼反應。
騎士說:
「我們應該讓相關單位知道,不要對他採取強制措施。」
遊俠點頭。
「我可以向軍部提出正式建議。沒有犯罪證據,就不應該對他進行拘捕或強迫調查。」
賢者補充:
「我會回魔法塔再談一次。研究可以,但必須建立在他自願的前提下。」
聖女看向勇者。
「你呢?」
勇者沉默片刻。
「我會向國王說明。不是要求他幫我們找人,
而是希望他不要讓這件事變成王國與一個自由旅人之間的衝突。」
他看著四人。
「如果有一天他願意回來,我們就好好招待他。如果他不願意,我們也不該把他抓回來。」
這個決定讓四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當然想再見到那傢伙。
想問他為什麼連一封告別信都不肯留下,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
也想聽他親口說說這段時間的經歷。
但想念一個人,不代表有權替他決定人生。
這一點,他們已經學會了。
就在五人討論那名失蹤同伴的同一天,王室也正式確認了婚姻協商的基本方向。
這件事不再只是幾個家族私下交換意見。
國王決定,在當事人彼此同意的前提下,為勇者與四名女性建立一份共同婚約。
婚約並不意味著四人必須放棄各自的工作,也不代表勇者可以命令她們。
它的核心是承認五人已經存在的關係,並替他們安排必要的法律保障。
包括:
五人的婚姻關係如何獲得王室承認。
各自的財產、爵位、職務與研究成果如何獨立管理。
共同住所與生活支出的安排。
若將來有子女,如何保障子女的教育、財產與個人選擇。
如何避免任何一方的家族,藉由婚姻干涉其他人的職務。
宰相看著整理完成的草案,忍不住感嘆:
「這大概是王國有史以來最複雜的一份婚約。」
國王反問:
「你希望我把他們拆成四段婚姻,讓四個勢力重新爭奪彼此的利益?」
宰相立刻閉嘴。
他很清楚,這五個人不是四個互不相關的婚姻對象。
他們在魔王討伐中建立的關係,早已超越單純的政治合作。
如果王室硬要將他們拆開,反而可能破壞整個安排。
更重要的是,四名女性都已經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願。
她們不是因為家族要求才願意嫁給勇者。
勇者也不是因為政治責任,才勉強接受四人。
他們從最初組隊時的互相猜忌,到後來的並肩作戰,
再到魔王討伐途中確認彼此的感情,已經走過了一段漫長的路。
如今的婚姻,只是將這段關係正式化。
至於王室與各方勢力能從中得到什麼,那是另一回事。
國王看著窗外,緩緩說道:
「我們安排他們成為同伴,是希望他們能夠建立信任。」
「如今,他們真的建立了信任。」
「如果這時候,我們反而要求他們把感情交給政治處理,那才是本末倒置。」
南方的海港城市,清晨。
我坐在市場附近的一家小店裡,面前放著一碗魚湯、一份烤麵包,以及兩顆煎蛋。
我已經連續三天來這家店吃早餐。
原因非常單純。
價格合理,味道不錯,老闆也不會在我吃飯時一直問東問西。
這種地方,值得珍惜。
吃到一半,我忽然發現店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上面寫著,城裡打算修繕通往北方的道路,並重新調整市場周邊的攤位安排。
我看了幾眼。
道路修繕是好事,但如果工程期間沒有替商販安排臨時攤位,市場生意恐怕會受到影響。
而且,告示裡沒有提到工程費用,也沒有說明商販能否申訴。
我把告示看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地方的行政制度,還有改進空間。」
說完,我拿起麵包。
然後忽然停住。
我剛剛是不是又開始管閒事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早餐。
不行。
我只是個旅人。
我沒有打算競選市長,也沒有打算改革地方行政。
我來這裡是為了休息、吃飯、看海,以及找個地方長住。
如果有人問起我的志向,我會非常誠實地回答:
「希望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早餐。」
這是個樸實無華,而且完全可以實現的目標。
至少,我目前是這麼認為的。
又過了幾個星期。
王都的婚約草案已經進入最後審查,勇者與四名女性也開始商量婚禮的規模。
他們不打算舉辦過度鋪張的儀式,但王室堅持至少要有一場正式典禮,
讓王國民眾知道,五位英雄的關係已經獲得承認。
婚禮日期尚未確定。
聖女希望先完成一輪災後救濟工作。
賢者希望處理完手上的研究計畫。
遊俠需要完成情報系統的交接。
騎士則不願意在軍隊重整到一半時突然離開。
勇者對此沒有意見。
他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幾個月。
某一天,遊俠收到了一封來自南方的商業通信。
信中提到,某座港口城市有一名外地旅人,
最近開始長期租住一間房屋,並頻繁前往市場、港口與附近村落。
此人似乎在研究當地的土地價格與商業制度。
遊俠看完信,將它交給勇者。
勇者讀完後,笑了。
「看來他真的打算住下來。」
賢者也看了看。
「他不會是打算買地吧?」
騎士皺眉。
「買地有什麼奇怪的?」
「奇怪的不是買地。」賢者說
「奇怪的是,他明明只想過普通生活,卻開始研究土地、道路、商業和地方行政。」
聖女想了一會兒。
「也許他只是想找個適合自己的地方。」
遊俠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
勇者把信折好。
「那就別打擾他。」
他看向四人。
「如果有一天他想回來,王都的大門仍然為他敞開。」
這一次,沒有人提出異議。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真正的同伴關係,不是要求對方永遠留在身邊。
而是即使對方走向不同的道路,也仍然希望他過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