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商品進入王國的第三年,王國財政部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們買進的紙張越多,公文反而越多了。
起初,財政部只是採購一批聯邦紙張,打算用於商業帳冊、稅收紀錄,
以及不需要永久保存的普通公文。
畢竟,羊皮紙價格昂貴,製作又費時。倘若能用便宜的紙張取代部分用途,便能節省一筆開支。
這原本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採購案。
然而,事情很快失控。
地方官員發現,既然紙張便宜,便可以多抄幾份帳冊。
以前只有中央保存的稅收紀錄,現在可以讓地方政府、稅務官和審計官各自留存一份。
以前只能寫在昂貴羊皮紙上的法律條文,如今也能抄給各地法院。
以前法師學徒必須排隊等候導師借出珍貴手稿,現在可以把教材抄寫成冊,輪流研讀。
於是,所有人都開始要求更多紙張。
財政部長盯著新送來的採購申請,沉默許久。
「我們不是為了節省開支,才採購聯邦紙張的嗎?」
副手低頭看著帳冊。
「是的,大人。」
「那為什麼今年的紙張支出增加了四倍?」
「因為各部門認為,既然紙張便宜,就應該增加紀錄。」
「……」
財政部長緩緩放下帳冊。
「那麼,現在是節省了羊皮紙的錢,還是花更多錢寫了更多廢話?」
副手想了想。
「從長遠來看,更多紀錄應該能減少錯誤。」
「我問的是今年的預算!」
「那麼,是後者,大人。」
財政部長第一次認真考慮,是否應該把聯邦商人列入某種特殊管制名單。
不是因為他們賣的東西有害。
而是因為他們賣的東西太好用了。
相比財政部,魔法塔的反應更快。
大法師們原本就對聯邦紙張與沾水筆感興趣,但他們真正開始重視這兩樣商品,
是因為一名年輕研究員提出了一個問題。
「既然我們能把法術研究紀錄抄成二十份,為什麼還要讓每個研究者都從頭開始?」
這句話讓研究室安靜下來。
在過去,魔法塔的知識傳承有很大一部分依賴師徒制度。
導師掌握什麼,學生就學什麼。
某些高階法術的研究紀錄,可能只有三四份手稿。若其中一份遺失,
或某位法師意外身亡,便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現在,情況不同了。
魔法塔開始整理低階法術教材,統一符號、單位與記錄格式,再由專人抄寫。
研究員甚至開始要求每一項實驗都附上日期、材料、魔力消耗量、失敗原因,
以及可供其他人重複驗證的步驟。
這令部分老法師極為不滿。
「魔法是藝術,不是抄帳!」
一位資深法師在會議上拍桌。
年輕研究員則平靜回答:
「正因為魔法是藝術,我們才更應該保留每位大師的研究成果,
而不是讓它們隨著大師的死亡一起消失。」
這場爭論持續了兩個月。
最後,魔法塔塔主下令成立新的研究紀錄室,並撥出專款購買聯邦紙張。
他給出的理由非常簡單:
「我不在乎這套方法來自哪裡。倘若它能讓魔法研究更有效率,就值得試驗。」
不久之後,王國的魔法塔開始向聯邦商人訂購大批紙張。
聯邦方面收到訂單時,負責接洽的商人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數量。
他特地寫信詢問,是否需要分批交貨。
魔法塔的回信只有一句:
「請盡可能供應。」
這封信被商人拿去給同業看了好幾遍。
大家一致認為,王國的魔法師大概真的很有錢。
沒有人想到,這批紙張日後會改變王國知識傳承的方式。
至少,目前還沒有人想到。
遊俠是在一份商業情報中,再次看到那個名字的。
準確地說,是再次看到那個職稱。
聯邦創始者。
情報內容不長。
聯邦已故的首任制度設計顧問——不,這個職稱已經不準確了。
因為那個人還活著,只是早已卸任。
情報修正後寫道:
聯邦創立者已於數年前卸下最高行政職務,目前僅以聯邦公民身分參與公共事務。
現任行政首長由選舉產生,中央政府運作正常,各地議會與法院未受影響。
遊俠看了兩遍。
她真正感到不安的,不是創始者曾經掌握權力。
而是他居然能夠離開權力。
她見過太多貴族。
他們總說自己是為了家族、領地、國王,甚至人民,才不得不掌握更多權力。
但當他們真正握住權力後,幾乎沒有人願意放手。
有些人會退休。
有些人會把位置交給兒子。
有些人會扶植親信,確保自己即使不再坐在椅子上,也依然能左右所有決策。
然而,聯邦的情報卻聲稱,那個人離開最高職位後,仍然容許其他人公開批評他過去制定的政策。
甚至有一次,現任行政首長否決了他支持的公共工程計畫。
否決理由是成本過高,效益不足。
創始者沒有要求重議。
也沒有動用人脈施壓。
他只是出席議會,聽完報告,然後投下反對自己原案的票。
遊俠看著那段情報,久久沒有翻頁。
「……這種人,真的存在嗎?」
她低聲自語。
她再次想起那名失蹤的傭兵。
那個人確實不喜歡權力。
他不喜歡貴族的客套,不喜歡無意義的儀式,也不喜歡被安排人生。
任務完成後,他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告別的話。
可是,這只能證明他不喜歡受人約束。
不喜歡權力的人很多,能夠設計出一套不必依賴自己也能運作的制度,卻是另一回事。
她在情報旁寫下新的備註:
「創始者的政治判斷與權力觀,可能比先前估計的更特殊。」
寫完後,她停了一會兒。
又補上一句:
「與失蹤傭兵是否存在關聯,仍無法確認。」
當晚,遊俠把情報帶到了勇者的宅邸。
勇者剛結束宮廷勤務,正準備用餐。
聖女在談論教會下個月的救濟計畫;
賢者則在抱怨魔法塔又向她索取研究教材;
騎士正在檢查騎士團培訓的報告。
五個人都很忙。
這是他們婚後生活的常態。
遊俠把情報放在桌上。
「聯邦創始者又有新消息了。」
勇者抬起頭。
「又是商業情報?」
「這次不是。他已經離開最高行政職位好幾年,聯邦仍然正常運作。」
賢者接過文件,迅速讀完。
「這倒是值得研究。」
「研究什麼?」女騎士問。
「一個人如何把權力交出去,卻不讓整個制度崩潰。」
賢者敲了敲桌面。
「王國也有官員退休,也有國王更替。
但我們的制度依然高度依賴個人的能力、家族的影響,以及各派系之間的平衡。」
聖女沉思片刻。
「教會也是如此。某些救濟計畫能夠持續,不是因為制度完善,
而是因為有一位願意長期投入的主教。一旦他離開,計畫可能就停了。」
女騎士點頭。
「騎士團也是。某位團長有能力,部隊就能打勝仗;他一旦離開,接任者可能連他的命令都看不懂。」
勇者看向遊俠。
「所以,你認為創始者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
「我沒有這麼說。」
遊俠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認為,他的某些觀念與那名傭兵相似。」
勇者沉默了一會兒。
他記得那名傭兵在旅途中說過的話。
有些任務不需要英雄,有些事情也不值得由英雄親自處理。
當時,他只覺得對方不太積極。
如今想來,那個人似乎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事情都應該由最有能力的人親自負責。
但勇者仍然搖了搖頭。
「即使他有隱藏能力,也不代表他懂得治理一個國家。」
賢者同意。
「而且不只是懂。他必須知道哪些制度彼此相依,哪些權力必須受到限制,
哪些事情應該交給地方,哪些事情不能由地方自行決定。這需要長期的知識與實踐。」
騎士補了一句:
「更何況,聯邦不是靠一個人打贏一場戰爭就建立的。
它需要官員、商人、工匠、學者,以及願意遵守規則的普通人。」
聖女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我們當初並不了解他。」
這句話讓桌邊安靜了一瞬。
遊俠收回文件。
她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其實也在想另一件事。
假如那個人真的就是失蹤的傭兵,那麼他們曾經與一個可能改變整個大陸的人同行,卻從未察覺。
但如果不是呢?
那麼,這個世界上便真的存在另一個人,能夠在二十年間建立起如此成熟的制度。
無論是哪一種答案,都值得她繼續調查。
只是,她沒有時間。
明天,她還要處理一份涉及三個貴族家族的情報報告。
勇者得出席王室會議。
聖女要巡視救濟院。
賢者得回魔法塔主持研究。
騎士則要前往軍營。
於是,這份情報最後被收入檔案室。
標題仍然是:
「聯邦制度研究:創始者身分未明。」
五千公里之外。
我正在一家新開的餐館吃魚湯。
這家店的魚肉不錯,湯頭也很鮮,只是米飯煮得稍微軟了一點。
我認為這是值得記錄的問題。
但不是今天處理。
今天,我只想好好吃飯。
直到一名曾在政府任職的老朋友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
「聽說王國最近對我們的商品很有興趣。」
「很好啊。」
「紙張、沾水筆、玻璃、絲綢、珍珠、香料、棋類,甚至大富翁桌遊。」
「很好啊。」
他盯著我。
「你就沒有其他反應?」
我喝了一口魚湯。
「我們是做生意的。他們願意買,我們願意賣,這有什麼問題?」
「他們還在打聽我們的制度。」
「那就讓他們打聽。」
「你不擔心?」
我放下湯匙。
「擔心什麼?」
「他們可能模仿我們。」
我想了想。
「那不是很好嗎?」
老朋友露出一副早知道會得到這種答案的表情。
我繼續說:
「如果我們的制度真的有用,別人學了也有用,那就讓他們學。
如果他們學了之後發現不適合自己的國情,可以自行調整。
如果他們只是抄了幾條法律,卻不願意改變背後的權力結構,
那也不是我們能替他們解決的問題。」
「所以,你完全不打算隱藏?」
「我們連算盤都賣了,現在才開始藏制度,不覺得太晚了嗎?」
他忍不住笑了。
我又補了一句:
「再說,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知道某種制度存在,而是願不願意讓它約束自己。」
例如,知道法院應該獨立,不代表貴族願意接受法院的判決。
知道行政首長應該受到監督,不代表行政首長願意交出帳冊。
知道任期應該有限,不代表坐在椅子上的人願意準時離開。
至於怎麼讓這些原則真正落地?
那需要長期的教育、財政、司法、行政與社會組織共同配合。
不是把幾本聯邦法律帶回王國,就能一夜之間完成的。
老朋友看著我。
「你倒是很有信心。」
「我沒有信心。我只是退休了。」
這是兩回事。
他嘆了口氣,拿起筷子。
「你當初答應退休時,我還以為你會捨不得。」
「我為什麼要捨不得?」
「因為整個聯邦都是你建立的。」
我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一個制度必須由創始者永遠坐在最高位置才能運作,
那麼我花二十年建立它,不就等於失敗了嗎?」
老朋友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最後一口魚湯喝完。
「好了,我要去散步了。你慢慢吃。」
「等等,港口預算的補充報告你看了沒有?」
「看了。」
「那你認為呢?」
「超支的部分,讓現任行政部門自己解釋。我已經不是行政首長了。」
「可是你很熟悉那個工程。」
「所以我可以提出建議,不能替他們做決定。」
我站起身,付了帳。
走出餐館時,天色正好。
港口的吊臂在夕陽下緩慢移動,遠處的船隻排著隊,等待進港。
這個國家仍然有很多問題。
道路會損壞,官員會犯錯,議會會爭吵,預算會超支,商人會試圖鑽法律漏洞。
制度從來不會讓問題消失。
它只是讓問題不必每次都等一個英雄出現,才能得到處理。
而我,終於可以把晚餐吃完,再決定明天要去哪裡。
半年後,王國財政部正式提出一份改革草案。
內容不算激進。
首先,地方稅收必須留下完整紀錄。
其次,中央與地方各自保存帳冊。
第三,部分稅務爭議可以交由獨立的商業法院審理。
最後,政府採購必須留下可供核查的憑證。
這些規定並不是聯邦制度的全部。
甚至可以說,只是最容易被王國接受的一小部分。
但它們確實受到了聯邦制度的影響。
草案送進貴族議會後,立即引起激烈爭論。
一位大貴族認為,地方稅收帳冊應由領主自行保管。
另一位貴族反駁,既然領主向王室繳納固定稅額,就不應該阻止王室查核稅收。
有人支持改革,有人擔心權力被削弱。
有人根本不關心制度,只想知道新規定會不會增加自己的開支。
最後,草案被刪改了許多內容。
但它沒有被完全否決。
王國第一次嘗試建立一套不完全依賴領主個人誠信的稅務紀錄制度。
這是很小的一步。
小到聯邦的商人根本不會特別注意。
然而,遊俠看到草案摘要時,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名傭兵曾經說過:
「如果一件事只能靠某個人清廉才能辦好,那就不算辦好了。」
當時他們正在一座城鎮投宿。
他只是隨口評論當地稅務官的作風,說完便去找晚餐。
她當時沒有追問。
如今,她把那句話記了起來。
然後,她第一次在檔案旁寫下:
「若創始者確為曾經同行之人,則其知識來源與實際能力,可能遠超我們當年的認知。」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仍然沒有將它改成結論。
因為懷疑不是證據。
而五千公里之外的那個人,仍然沒有任何理由回到王國。
王國終於開始學習聯邦的制度,但它依然不知道,自己曾經與那套制度的創始者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