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 幕間:當王國開始仿製聯邦

聯邦商品進入王國的第三年,王國財政部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們買進的紙張越多,公文反而越多了。

起初,財政部只是採購一批聯邦紙張,打算用於商業帳冊、稅收紀錄,

以及不需要永久保存的普通公文。

畢竟,羊皮紙價格昂貴,製作又費時。倘若能用便宜的紙張取代部分用途,便能節省一筆開支。

這原本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採購案。

然而,事情很快失控。

地方官員發現,既然紙張便宜,便可以多抄幾份帳冊。

以前只有中央保存的稅收紀錄,現在可以讓地方政府、稅務官和審計官各自留存一份。

以前只能寫在昂貴羊皮紙上的法律條文,如今也能抄給各地法院。

以前法師學徒必須排隊等候導師借出珍貴手稿,現在可以把教材抄寫成冊,輪流研讀。

於是,所有人都開始要求更多紙張。

財政部長盯著新送來的採購申請,沉默許久。

「我們不是為了節省開支,才採購聯邦紙張的嗎?」

副手低頭看著帳冊。

「是的,大人。」

「那為什麼今年的紙張支出增加了四倍?」

「因為各部門認為,既然紙張便宜,就應該增加紀錄。」

「……」

財政部長緩緩放下帳冊。

「那麼,現在是節省了羊皮紙的錢,還是花更多錢寫了更多廢話?」

副手想了想。

「從長遠來看,更多紀錄應該能減少錯誤。」

「我問的是今年的預算!」

「那麼,是後者,大人。」

財政部長第一次認真考慮,是否應該把聯邦商人列入某種特殊管制名單。

不是因為他們賣的東西有害。

而是因為他們賣的東西太好用了。


相比財政部,魔法塔的反應更快。

大法師們原本就對聯邦紙張與沾水筆感興趣,但他們真正開始重視這兩樣商品,

是因為一名年輕研究員提出了一個問題。

「既然我們能把法術研究紀錄抄成二十份,為什麼還要讓每個研究者都從頭開始?」

這句話讓研究室安靜下來。

在過去,魔法塔的知識傳承有很大一部分依賴師徒制度。

導師掌握什麼,學生就學什麼。

某些高階法術的研究紀錄,可能只有三四份手稿。若其中一份遺失,

或某位法師意外身亡,便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現在,情況不同了。

魔法塔開始整理低階法術教材,統一符號、單位與記錄格式,再由專人抄寫。

研究員甚至開始要求每一項實驗都附上日期、材料、魔力消耗量、失敗原因,

以及可供其他人重複驗證的步驟。

這令部分老法師極為不滿。

「魔法是藝術,不是抄帳!」

一位資深法師在會議上拍桌。

年輕研究員則平靜回答:

「正因為魔法是藝術,我們才更應該保留每位大師的研究成果,

而不是讓它們隨著大師的死亡一起消失。」

這場爭論持續了兩個月。

最後,魔法塔塔主下令成立新的研究紀錄室,並撥出專款購買聯邦紙張。

他給出的理由非常簡單:

「我不在乎這套方法來自哪裡。倘若它能讓魔法研究更有效率,就值得試驗。」

不久之後,王國的魔法塔開始向聯邦商人訂購大批紙張。

聯邦方面收到訂單時,負責接洽的商人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數量。

他特地寫信詢問,是否需要分批交貨。

魔法塔的回信只有一句:

「請盡可能供應。」

這封信被商人拿去給同業看了好幾遍。

大家一致認為,王國的魔法師大概真的很有錢。

沒有人想到,這批紙張日後會改變王國知識傳承的方式。

至少,目前還沒有人想到。


遊俠是在一份商業情報中,再次看到那個名字的。

準確地說,是再次看到那個職稱。

聯邦創始者。

情報內容不長。

聯邦已故的首任制度設計顧問——不,這個職稱已經不準確了。

因為那個人還活著,只是早已卸任。

情報修正後寫道:


聯邦創立者已於數年前卸下最高行政職務,目前僅以聯邦公民身分參與公共事務。

現任行政首長由選舉產生,中央政府運作正常,各地議會與法院未受影響。


遊俠看了兩遍。

她真正感到不安的,不是創始者曾經掌握權力。

而是他居然能夠離開權力。

她見過太多貴族。

他們總說自己是為了家族、領地、國王,甚至人民,才不得不掌握更多權力。

但當他們真正握住權力後,幾乎沒有人願意放手。

有些人會退休。

有些人會把位置交給兒子。

有些人會扶植親信,確保自己即使不再坐在椅子上,也依然能左右所有決策。

然而,聯邦的情報卻聲稱,那個人離開最高職位後,仍然容許其他人公開批評他過去制定的政策。

甚至有一次,現任行政首長否決了他支持的公共工程計畫。

否決理由是成本過高,效益不足。

創始者沒有要求重議。

也沒有動用人脈施壓。

他只是出席議會,聽完報告,然後投下反對自己原案的票。

遊俠看著那段情報,久久沒有翻頁。

「……這種人,真的存在嗎?」

她低聲自語。

她再次想起那名失蹤的傭兵。

那個人確實不喜歡權力。

他不喜歡貴族的客套,不喜歡無意義的儀式,也不喜歡被安排人生。

任務完成後,他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告別的話。

可是,這只能證明他不喜歡受人約束。

不喜歡權力的人很多,能夠設計出一套不必依賴自己也能運作的制度,卻是另一回事。

她在情報旁寫下新的備註:

「創始者的政治判斷與權力觀,可能比先前估計的更特殊。」

寫完後,她停了一會兒。

又補上一句:

「與失蹤傭兵是否存在關聯,仍無法確認。」


當晚,遊俠把情報帶到了勇者的宅邸。

勇者剛結束宮廷勤務,正準備用餐。

聖女在談論教會下個月的救濟計畫;

賢者則在抱怨魔法塔又向她索取研究教材;

騎士正在檢查騎士團培訓的報告。

五個人都很忙。

這是他們婚後生活的常態。

遊俠把情報放在桌上。

「聯邦創始者又有新消息了。」

勇者抬起頭。

「又是商業情報?」

「這次不是。他已經離開最高行政職位好幾年,聯邦仍然正常運作。」

賢者接過文件,迅速讀完。

「這倒是值得研究。」

「研究什麼?」女騎士問。

「一個人如何把權力交出去,卻不讓整個制度崩潰。」

賢者敲了敲桌面。

「王國也有官員退休,也有國王更替。

但我們的制度依然高度依賴個人的能力、家族的影響,以及各派系之間的平衡。」

聖女沉思片刻。

「教會也是如此。某些救濟計畫能夠持續,不是因為制度完善,

而是因為有一位願意長期投入的主教。一旦他離開,計畫可能就停了。」

女騎士點頭。

「騎士團也是。某位團長有能力,部隊就能打勝仗;他一旦離開,接任者可能連他的命令都看不懂。」

勇者看向遊俠。

「所以,你認為創始者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

「我沒有這麼說。」

遊俠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認為,他的某些觀念與那名傭兵相似。」

勇者沉默了一會兒。

他記得那名傭兵在旅途中說過的話。

有些任務不需要英雄,有些事情也不值得由英雄親自處理。

當時,他只覺得對方不太積極。

如今想來,那個人似乎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事情都應該由最有能力的人親自負責。

但勇者仍然搖了搖頭。

「即使他有隱藏能力,也不代表他懂得治理一個國家。」

賢者同意。

「而且不只是懂。他必須知道哪些制度彼此相依,哪些權力必須受到限制,

哪些事情應該交給地方,哪些事情不能由地方自行決定。這需要長期的知識與實踐。」

騎士補了一句:

「更何況,聯邦不是靠一個人打贏一場戰爭就建立的。

它需要官員、商人、工匠、學者,以及願意遵守規則的普通人。」

聖女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我們當初並不了解他。」

這句話讓桌邊安靜了一瞬。

遊俠收回文件。

她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其實也在想另一件事。

假如那個人真的就是失蹤的傭兵,那麼他們曾經與一個可能改變整個大陸的人同行,卻從未察覺。

但如果不是呢?

那麼,這個世界上便真的存在另一個人,能夠在二十年間建立起如此成熟的制度。

無論是哪一種答案,都值得她繼續調查。

只是,她沒有時間。

明天,她還要處理一份涉及三個貴族家族的情報報告。

勇者得出席王室會議。

聖女要巡視救濟院。

賢者得回魔法塔主持研究。

騎士則要前往軍營。

於是,這份情報最後被收入檔案室。

標題仍然是:

「聯邦制度研究:創始者身分未明。」


五千公里之外。

我正在一家新開的餐館吃魚湯。

這家店的魚肉不錯,湯頭也很鮮,只是米飯煮得稍微軟了一點。

我認為這是值得記錄的問題。

但不是今天處理。

今天,我只想好好吃飯。

直到一名曾在政府任職的老朋友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

「聽說王國最近對我們的商品很有興趣。」

「很好啊。」

「紙張、沾水筆、玻璃、絲綢、珍珠、香料、棋類,甚至大富翁桌遊。」

「很好啊。」

他盯著我。

「你就沒有其他反應?」

我喝了一口魚湯。

「我們是做生意的。他們願意買,我們願意賣,這有什麼問題?」

「他們還在打聽我們的制度。」

「那就讓他們打聽。」

「你不擔心?」

我放下湯匙。

「擔心什麼?」

「他們可能模仿我們。」

我想了想。

「那不是很好嗎?」

老朋友露出一副早知道會得到這種答案的表情。

我繼續說:

「如果我們的制度真的有用,別人學了也有用,那就讓他們學。

如果他們學了之後發現不適合自己的國情,可以自行調整。

如果他們只是抄了幾條法律,卻不願意改變背後的權力結構,

那也不是我們能替他們解決的問題。」

「所以,你完全不打算隱藏?」

「我們連算盤都賣了,現在才開始藏制度,不覺得太晚了嗎?」

他忍不住笑了。

我又補了一句:

「再說,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知道某種制度存在,而是願不願意讓它約束自己。」

例如,知道法院應該獨立,不代表貴族願意接受法院的判決。

知道行政首長應該受到監督,不代表行政首長願意交出帳冊。

知道任期應該有限,不代表坐在椅子上的人願意準時離開。

至於怎麼讓這些原則真正落地?

那需要長期的教育、財政、司法、行政與社會組織共同配合。

不是把幾本聯邦法律帶回王國,就能一夜之間完成的。

老朋友看著我。

「你倒是很有信心。」

「我沒有信心。我只是退休了。」

這是兩回事。

他嘆了口氣,拿起筷子。

「你當初答應退休時,我還以為你會捨不得。」

「我為什麼要捨不得?」

「因為整個聯邦都是你建立的。」

我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一個制度必須由創始者永遠坐在最高位置才能運作,

那麼我花二十年建立它,不就等於失敗了嗎?」

老朋友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最後一口魚湯喝完。

「好了,我要去散步了。你慢慢吃。」

「等等,港口預算的補充報告你看了沒有?」

「看了。」

「那你認為呢?」

「超支的部分,讓現任行政部門自己解釋。我已經不是行政首長了。」

「可是你很熟悉那個工程。」

「所以我可以提出建議,不能替他們做決定。」

我站起身,付了帳。

走出餐館時,天色正好。

港口的吊臂在夕陽下緩慢移動,遠處的船隻排著隊,等待進港。

這個國家仍然有很多問題。

道路會損壞,官員會犯錯,議會會爭吵,預算會超支,商人會試圖鑽法律漏洞。

制度從來不會讓問題消失。

它只是讓問題不必每次都等一個英雄出現,才能得到處理。

而我,終於可以把晚餐吃完,再決定明天要去哪裡。


半年後,王國財政部正式提出一份改革草案。

內容不算激進。

首先,地方稅收必須留下完整紀錄。

其次,中央與地方各自保存帳冊。

第三,部分稅務爭議可以交由獨立的商業法院審理。

最後,政府採購必須留下可供核查的憑證。

這些規定並不是聯邦制度的全部。

甚至可以說,只是最容易被王國接受的一小部分。

但它們確實受到了聯邦制度的影響。

草案送進貴族議會後,立即引起激烈爭論。

一位大貴族認為,地方稅收帳冊應由領主自行保管。

另一位貴族反駁,既然領主向王室繳納固定稅額,就不應該阻止王室查核稅收。

有人支持改革,有人擔心權力被削弱。

有人根本不關心制度,只想知道新規定會不會增加自己的開支。

最後,草案被刪改了許多內容。

但它沒有被完全否決。

王國第一次嘗試建立一套不完全依賴領主個人誠信的稅務紀錄制度。

這是很小的一步。

小到聯邦的商人根本不會特別注意。

然而,遊俠看到草案摘要時,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名傭兵曾經說過:

「如果一件事只能靠某個人清廉才能辦好,那就不算辦好了。」

當時他們正在一座城鎮投宿。

他只是隨口評論當地稅務官的作風,說完便去找晚餐。

她當時沒有追問。

如今,她把那句話記了起來。

然後,她第一次在檔案旁寫下:

「若創始者確為曾經同行之人,則其知識來源與實際能力,可能遠超我們當年的認知。」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仍然沒有將它改成結論。

因為懷疑不是證據。

而五千公里之外的那個人,仍然沒有任何理由回到王國。

王國終於開始學習聯邦的制度,但它依然不知道,自己曾經與那套制度的創始者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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