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 幕間:當印刷機開始轉動

聯邦商品進入王國的第六年,玻璃終於從一種昂貴的新奇商品,

變成了王室與大貴族競相追逐的裝飾品。

最初,玻璃只是商隊帶來的少量商品。

透明的玻璃杯、彩色玻璃珠、鑲嵌著珍珠的玻璃飾品,已經足以讓王都的貴族們驚嘆。

然而,真正改變王國人對玻璃認知的,是一批運往王宮的彩色玻璃。

聯邦工匠不只會製作杯子與小型飾品,還能將玻璃切割、染色,再組合成不同的圖案。

當這些玻璃被鑲嵌進王宮的窗戶時,陽光穿過紅、藍、綠、金四色玻璃,

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國王站在大廳中央,看了許久。

「這些東西,真的只是用沙子做出來的?」

陪同的工匠恭敬回答:

「陛下,主要原料確實包含砂石,但還需要其他材料、適當的爐溫,以及精確的製作技術。」

國王看著窗戶。

他想到了王權、神聖、傳統,以及那些世代相傳的象徵。

若將這種玻璃安裝在王宮大廳,便能讓來訪的使節一進門,就感受到王國的富裕與威嚴。

於是,他下令擴建王宮的玻璃裝飾。

接著,教會也提出了需求。

聖堂原本以石雕、壁畫與金屬器具呈現神聖意象,如今有了彩色玻璃,

便能在窗戶上描繪聖者、天使、神蹟與經典故事。

當陽光穿過玻璃,照亮祭壇與信徒時,連最保守的神職人員也不得不承認,

這種工藝確實有其價值。

各地貴族教堂開始仿效。

有錢的領主訂製整面彩色玻璃窗,較小的教堂則購買普通玻璃,安裝在祭壇附近。

一時間,王國的工匠忙得不可開交。

甚至有貴族為了比鄰居早一步裝上聯邦玻璃,要求工匠連夜施工。

國王聽聞後,只是笑著搖頭。

「看來,聯邦不只懂得做生意,還懂得如何讓別人心甘情願地付錢。」

財政大臣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他想起去年那筆紙張採購預算。

今年的玻璃採購預算,恐怕也不會好看。


玻璃引起的轟動尚未平息,另一項技術便隨著商隊進入王都。

印刷術。

最初,商人只帶來了幾本印刷成冊的聯邦書籍。

它們與傳統抄寫的書籍不同。

紙張大小整齊,字體清晰,頁面排列一致。一本書中的每個字、每個標點,幾乎都能在另一本相同版本中找到對應的位置。

魔法塔的學者最先發現異常。

一名法師將兩本書放在桌上,反覆比對。

「這不可能是兩名抄書人各自完成的。」

助手問道:

「大人,您是說他們使用了同一份底稿?」

「不只是同一份底稿。這兩本書的字形、行距、錯誤,甚至某些不自然的斷句都完全相同。」

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印著聯邦印刷工坊的名稱,以及出版日期。

法師沉默片刻,立即派人通知魔法塔塔主。

當天下午,魔法塔、王室圖書館與財政部各自派出人員,要求聯邦商人解釋這種技術。

商人倒是很坦然。

「把文字製成可以反覆使用的字模,排列成版面,再透過印刷設備,將內容大量印到紙上。」

一位學者立刻追問:

「那麼,一個人一天能印多少本?」

商人報出數字。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因為那個數字,已經不是傳統抄書人能夠追上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印刷品可以大量複製。

一本教材,不再需要一位抄書人花上數日甚至數週才能完成。

一部法律彙編,也不必因為抄寫成本太高,而只在王宮與少數貴族的書房裡流傳。

只要有足夠的紙張、字模、工匠與資金,同一份知識便能迅速送往數十個城市。

魔法塔塔主盯著那本書,說出了所有人心中相同的疑問:

「聯邦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

商人笑著回答:

「大人,這些技術都不是秘密。您若有興趣,我們可以安排工匠示範。」

這句話,反而讓在場的人更加震驚。

在王國,某些技術被視為工坊的傳承祕密,某些知識則由師徒或家族壟斷。

但聯邦商人卻把印刷術當成一門可以教學、交易、改良的普通技術。

彷彿他們根本不明白,自己帶來的東西究竟有多麼重要。


印刷術的消息傳開後,最先感受到威脅的不是貴族,也不是魔法師。

而是抄書人。

王都的抄書人公會擁有悠久的歷史。

他們為教會抄寫經典,為貴族製作家族史,為法官保存判決紀錄,也替富裕商人整理帳冊。

這份工作不只是謀生方式,更是一種受到尊重的專業。

一名合格的抄書人必須熟悉文字、格式、典籍與各種特殊符號。

有些人甚至能辨認不同年代的筆跡,修復受損手稿。

然而,印刷術一旦普及,許多普通書籍的抄寫需求便可能大幅下降。

公會會長召集會員,發表了一場激烈的演說。

「聯邦商人聲稱,印刷術能讓知識更容易傳播。

但各位想想,當每個人都能買到廉價書籍,還有誰願意支付高價,請我們抄寫?」

有人附和。

「更何況,機器印出的文字缺乏靈魂!」

另一人說:

「若經典被大量複製,錯誤也會大量傳播!」

這個問題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手抄本同樣可能出錯,但印刷版一旦存在錯誤,確實可能讓同一個錯誤被複製到成千上萬本書中。

然而,公會沒有提出如何改善校對流程。

他們只提出一項要求:

禁止外國印刷品在王國境內大量流通。

公會派人遊說貴族,向教會陳情,並試圖說服王室,

宣稱印刷術會破壞知識傳承、製造錯誤,甚至危害社會秩序。

其中一位資深抄書人說得尤其激動:

「陛下,倘若平民也能取得法律、經典與學術著作,他們便會自以為懂得治理國家!」

國王聽完後,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名服務王室多年的抄書人。

「那麼,你認為,讓人民不懂法律,對國家比較有利?」

對方一時語塞。

國王沒有下令禁止印刷術。

但他也沒有立刻批准聯邦工坊在王都設立大型印刷廠。

他要求財政部、魔法塔與王室圖書館共同研究。

這個決定暫時避免了正面衝突,卻也讓爭議延續下去。

印刷術已經進入王國。

真正的問題,是王國願不願意讓它留下來。


遊俠收到相關情報時,正在檢查一份邊境商隊的行程紀錄。

她先看了玻璃的部分。

再看印刷術。

最後,翻到附錄中的聯邦教育與行政制度摘要。

她的眉頭逐漸皺起。

「又來了。」

勇者正坐在一旁整理王室會議的文件。

「什麼又來了?」

「聯邦每次帶來一項新技術,似乎都不只是賣商品。」

她把三份情報攤開。

第一份,談的是玻璃。

第二份,談的是印刷術。

第三份,談的是聯邦的公共教育與行政檔案。

「玻璃能改善建築與工藝。

印刷術能降低書籍成本。

紙張便宜,印刷才能大量使用;

書籍變便宜,學校才能讓更多學生取得教材;

教材普及,技術教育才容易擴張。」

賢者拿起第三份情報。

「這不只是巧合。這些技術彼此配合,會形成一整套知識傳播系統。」

遊俠點頭。

「而且聯邦的公共行政,也需要大量文件。

法律、土地登記、稅收、法院判決、地方議會紀錄……這些東西都需要紙張與可複製的文本。」

騎士問道:

「那麼,印刷術會讓聯邦的軍隊更強嗎?」

賢者回答:

「不會因為一本書就立刻變強。但它能讓軍事教材、工程知識、地圖、訓練規範更容易傳播。

若這些東西再配合完善的教育與行政制度,長期效果就很大。」

聖女輕聲說:

「也能讓教會的經典、醫療知識與救濟規範更容易傳到各地。」

勇者沒有立即接話。

他想起當年那名傭兵。

那個人很擅長把複雜的事情拆成幾個簡單步驟,再逐一處理。

當隊伍面臨困難時,他往往不急著尋找最華麗的解決方案,而是先問:

「我們真正缺少的是什麼?」

有時是食物。

有時是路線情報。

有時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把事情記錄下來,導致相同的錯誤一再發生。

那種思考方式,與聯邦制度中強調的紀錄、標準化與可重複運作,確實有幾分相似。

但勇者仍然搖頭。

「相似,不代表相同。」

賢者也說:

「更何況,知道問題在哪裡,與設計出能長期運作的制度,中間還差得很遠。」

遊俠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印刷術的情報放到最上面。

「我真正感到奇怪的,是聯邦似乎不太害怕別人學會這些技術。」

女騎士問:

「他們不怕王國變強,將來反過來威脅他們?」

「如果他們真的擔心,完全可以限制技術外流。但他們沒有這麼做。」

賢者思索片刻。

「也許他們認為,商業利益比保密更重要。」

「也許。」

遊俠看著窗外。

「也可能是他們認為,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是某一項技術。」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口。

因為她還無法證明。

但她已經開始懷疑,聯邦真正強大的地方,並不是玻璃、印刷機,甚至不是算盤。

而是它能把這些東西放在同一套制度裡,讓它們彼此發揮作用。


印刷術並不是唯一遭到抵制的技術。

聯邦的玻璃工藝讓部分傳統工匠不滿。

因為過去只有少數工坊能製作高價的裝飾品,

如今聯邦玻璃逐漸打開市場,王國工匠便必須面對新的競爭。

有人主張對進口玻璃加徵高額稅金。

有人要求王室優先採購本國工坊的產品。

也有人開始研究聯邦的製作方式,希望降低成本。

三種反應同時存在。

其中,願意改良技術的工匠,反而最先得到訂單。

因為王宮與教會雖然喜歡聯邦商品,但也不願所有玻璃都仰賴遠方商隊供應。

於是,王國的玻璃工坊開始聘請外來工匠,學習新的熔製與切割方法。

這些工匠沒有立即掌握所有技術,卻逐漸改善了產品品質。

另一邊,傳統藥草商也開始抵制聯邦的香料與標準化藥材包裝。

他們認為,統一規格會破壞傳統藥材辨識方式。

然而,王國的醫師與藥師很快發現,標準化包裝有一個明顯優點:

每批貨物的重量、來源與品質紀錄更容易核查。

商人可以少花時間爭論一包藥材究竟有多少,藥師也能更清楚地追蹤不同批次的品質。

至於蠶絲與珍珠,更讓部分本國奢侈品商人感到不安。

聯邦絲綢的品質穩定,款式又多;珍珠則有不同等級與明確的分級方式。

過去,買家常常只能依賴商人的聲譽判斷價格。

現在,他們開始要求商人標示品質與來源。

這讓一些靠資訊不對稱獲利的人極為不滿。

他們反對的理由各不相同。

但遊俠從情報中逐漸看出一個共同點:

聯邦商品帶來的不只是競爭,也讓王國原本依賴人情、慣例與資訊壟斷的行業,

開始面臨新的標準。

有些人選擇抵制。

有些人選擇改良。

還有些人一面批評聯邦,一面偷偷派人去學習。

這倒是讓遊俠覺得相當熟悉。

她曾在戰場上看過許多騎士,嘴上說敵人的戰術卑劣,回到軍營後卻立刻要求副官把敵人的陣形畫出來。

人類面對有用的東西時,通常很難堅持太久的原則。

尤其當對手的東西確實更好用時。


印刷術的爭議,最後也延燒到了魔法塔。

塔內分成兩派。

傳統派認為,魔法知識必須受到嚴格控制。

他們擔心,若低階法術與部分研究成果大量印刷,可能讓缺乏訓練的人擅自施法,造成事故。

改革派則認為,應該區分需要限制的高階危險法術,與適合普及的基礎知識。

一場長達六個時辰的會議上,兩派爭得面紅耳赤。

傳統派說:

「倘若每個人都能取得法術教材,魔法師的地位還有何價值?」

改革派的年輕法師回答:

「如果魔法師的地位只能靠別人無法取得知識來維持,

那麼我們維護的究竟是魔法,還是自己的地位?」

這句話讓會議徹底失控。

最後,塔主不得不敲響法杖,命令所有人安靜。

他作出折衷決定。

基礎魔法原理、低階法術、安全規範與一般研究方法,可以試行印刷。

涉及高階召喚、危險儀式、禁忌研究的資料,仍然必須受到限制。

這不是徹底改革。

但至少,魔法塔第一次正式承認:

知識可以分級管理,而不必全部壟斷。

幾個月後,第一批印刷版魔法基礎教材問世。

它們沒有讓所有人一夜之間成為法師。

但讓更多學徒能夠在進入魔法塔之前,就學會基本術語、符號與安全觀念。

教師不必再花大量時間講解每一個基礎概念,便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實際訓練。

一位原本反對印刷術的老法師,在看到學生們的測驗結果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對同僚說:

「我仍然不喜歡這些機器。」

「但學生確實學得更快。」

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聯邦首都。

聯邦創始者,也就是我,正在聽一份關於對外貿易的報告。

負責人告訴我,王國對玻璃、紙張、沾水筆與印刷設備的需求持續增加,

並且開始派遣工匠學習相關技術。

我點點頭。

「很好。」

負責人接著說:

「不過,王國內部有些行業正在抵制。特別是抄書人公會,他們希望限制印刷品流通。」

我喝了口茶。

「這很正常。」

「您不擔心交易受到影響?」

「只要他們仍然願意購買,我們就照常交易。如果他們決定抵制,那就少賣一些。」

負責人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

「我們又不是救世主,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喜歡進步。」

「可是,若他們拒絕採用有用的技術,可能會拖慢整個國家的發展。」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把報告推回去。

「我們能做的,是把技術做好、把商品賣好,並且讓想學的人有機會學習。

至於別人要不要改變,不是我們能替他們決定的。」

負責人想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離開前,他忽然問:

「您覺得王國最後會全面採用印刷術嗎?」

我想了想。

「不會一次完成。先是王室與魔法塔,接著是商人、學校與教會。

傳統抄書人會反對,有些貴族也會擔心知識傳播得太快。

但只要印刷確實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就會有人持續使用。」

「所以,最後還是會普及?」

「大概吧。」

我站起身。

「不過,技術普及不代表制度就會跟著改變。

王國可以用印刷機大量印製舊制度的規定,也可以用新的玻璃裝飾一座依然腐朽的宮殿。」

負責人若有所思。

我卻已經把外套拿起來。

「好了,我要去市場買東西。今天聽說有新到的香料。」

「您不打算繼續討論王國的事?」

「我退休了。」

我再次提醒他。

「而且,香料市場今天打折。」

這才是值得優先處理的事情。


當晚,遊俠再次整理了手上的情報。

她把王國對聯邦的認知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聯邦是一個遙遠而富裕的商業國家。

第二階段:聯邦擁有一批王國尚未掌握的技術與商品。

第三階段:聯邦的技術、教育、商業與行政制度,似乎彼此配合,形成一套完整的發展模式。

她停下筆。

距離第一次聽到聯邦創始者是傭兵,已經過了許多年。

她仍然無法證明那個人就是他們失蹤的同伴。

五千公里的距離,崎嶇的山脈,漫長的商路,

以及聯邦自身龐大的官僚與專業人才,都讓這種推測顯得不太合理。

更何況,當年那個人從未表現出治理國家的野心。

他甚至不願意接受額外的工作。

然而,遊俠如今明白了一件事。

一個人不想當國王,不代表他不懂得治理國家。

一個人不喜歡權力,也不代表他沒有能力設計制度。

而一個人選擇離開,或許並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留下。

也可能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想留下。

她合上檔案。

明天,她仍然得處理王室情報網的日常事務。

勇者仍然要擔任王之劍,

聖女仍然要管理教會救濟,

賢者仍然要主持魔法塔研究,

騎士仍然要推動騎士團改革。

王國也會繼續使用聯邦的紙張、玻璃與印刷品。

有些人會抵制,有些人會接受,有些人則會一面反對,一面悄悄學習。

歷史不會因為一場會議就突然改變。

但當第一台印刷機在王都開始運轉時,有些東西已經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遊俠望向窗外。

她忽然想到,如果那名傭兵此刻就在王都,看到抄書人公會為印刷術大發雷霆,會說些什麼?

她想了想。

最後,她幾乎能猜到那個人漫不經心的回答。

「既然抄書比印書貴,那就讓市場決定吧。你們吵完了沒有?我還要去吃飯。」

遊俠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她把燈熄滅。

她依然沒有答案。

但她開始相信,自己當年認識的那個人,或許從來就不只是個傭兵。

而王國仍然忙著欣賞教堂裡的彩色玻璃,爭論印刷術究竟是福音還是災難。

他們已經開始使用聯邦的技術,卻還沒真正理解:

最難被複製的,從來不是機器,而是讓一個社會願意改變的整套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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