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 幕間:王國的第一批印刷書籍

印刷術傳入王國的第二年,王室終於批准在王都設立第一座正式的印刷工坊。

這個決定並非出於對知識傳播的熱情,而是因為財政部實在受不了各地官署不斷增加的文件需求。

王國的行政機構逐年擴張,地方稅務、土地糾紛、道路維修、軍需採購,

以及各種貴族間的契約,都需要大量書面紀錄。

過去,這些文件依賴抄書人逐份製作。

一份法令送往二十個城市,就得準備二十份抄本;

倘若法令有誤,還得重新抄寫、派人送達,再確認各地是否收到修正版。

如今,財政部終於發現,只要將法令排版一次,便能印出數十份甚至更多副本。

負責推動這項計畫的財政官,在王室會議上說道:

「陛下,若能將常用法令、稅率表與行政表格統一印製,

便可減少抄寫成本,也能避免各地官員使用不同版本的規定。」

一名老貴族冷哼一聲。

「官員是否遵守法令,難道是紙張的問題?」

財政官不慌不忙地回答:

「大人,紙張不能讓官員自動守法。但至少可以讓他們少一個藉口。」

會議裡傳出幾聲壓抑的笑聲。

連國王也忍不住揚起嘴角。

最後,王室批准了這項計畫。

第一批印刷品包括稅務表格、軍需清單、道路維修申請書,

以及一部經過整理的王國常用法令彙編。

它們並不華麗,甚至稱不上有趣。

但當第一批書籍送往地方官署時,一位老行政官翻閱著整齊一致的頁面,忽然說了一句:

「倘若二十年前就有這種東西,我至少可以少挨十年的罵。」

他的副手問:

「大人,是因為抄寫錯誤減少了嗎?」

「不是。」

老行政官指著其中一條規定。

「是因為以前每個地方都拿著不同版本的法令,出了問題,大家便互相推卸責任。現在至少能先確認,所有人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本。」

他合上書。

「當然,接下來他們還是會想辦法推卸責任。」

副手點頭。

「這一點,印刷術應該幫不上忙。」

「總算有人明白。」


然而,印刷術並沒有立刻讓傳統抄書人失業。

事實上,最初幾年,王都的抄書人公會仍然保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原因很簡單。

印刷術擅長大量製作相同的文字,卻不代表所有書籍都適合印刷。

貴族家族的私人信件、具有特殊裝飾的典籍、珍貴手稿,

以及需要逐件修復的古老文獻,仍然需要專業抄書人與書籍修復師。

有些貴族甚至認為,印刷書籍雖然便宜,卻缺乏個人品味。

一位伯爵夫人便在宴會上說道:

「我當然不反對印刷術。可是,

倘若我的家族史與隔壁伯爵家的書一模一樣,那還有什麼值得收藏的?」

她的朋友笑著回答:

「夫人,您可以請抄書人替您的家族史加上金箔、彩繪與家徽。」

「那不是又回到原來的價格了嗎?」

「可是,您買的是品味,不是紙張。」

伯爵夫人思考片刻,覺得這話頗有道理。

於是,她訂購了五十本印刷版家族史,再另外聘請抄書人製作三本精裝典藏版。

消息傳開後,一些原本強烈反對印刷術的抄書人,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

有人轉行替印刷工坊校對文字。

有人專門製作精裝書籍與藝術手稿。

有人學習版面設計,協助工匠排版。

還有人開始整理古籍,替魔法塔與教會建立更完整的文獻目錄。

公會會長對此十分不滿。

他原本希望所有人團結起來抵制印刷術,沒想到會員們竟然開始尋找新的工作。

一次公會會議上,他憤怒地質問:

「你們難道忘了,我們的祖師是如何傳承這門技藝的?」

一名年輕抄書人站起來。

「會長,我沒有忘記。」

「那你為什麼替印刷工坊工作?」

年輕人回答:

「因為我想繼續靠文字生活,而不是為了證明祖師爺的工具永遠最好用,就讓自己餓肚子。」

會議陷入沉默。

這名年輕人隨後離開公會,成為王都第一批專業校對員之一。

而公會會長仍然堅持,印刷術會毀掉這個行業。

他沒有完全說錯。

印刷術確實改變了抄書人的生計。

只是,他把「行業必須改變」誤認為了「整個行業必須消失」。


這一年,遊俠收到了一份來自聯邦的教育改革報告。

情報來源是一名在聯邦居住多年的商人。

他原本只是想了解當地的商業環境,卻意外發現,

聯邦已經開始將印刷教材納入公立學校的常規採購。

更令他驚訝的是,教材並非由某位大貴族獨自決定內容。

課程由教育部門制定基本標準,教師提出修訂意見,

專業學者負責校對,部分教材還會定期重新編印。

各地學校可以根據地方需求補充教材,但不能任意竄改基本的算術、度量衡與公民法律課程。

遊俠將報告帶到勇者的宅邸。

當晚,勇者與四位妻子剛好都在。

「聯邦的學校,已經開始大量使用印刷教材了。」

賢者看完報告,立刻指出其中一個問題。

「教材標準化,能提高教學效率。但如果教材制定者犯錯,錯誤也可能迅速傳播。」

「所以他們才會定期修訂。」遊俠說

「而且有教師與學者共同參與。」

賢者微微皺眉。

「這代表他們不只考慮如何印書,還考慮誰來決定印什麼、如何檢查內容,以及如何修正錯誤。」

騎士靠在椅背上。

「我們的團裡也有訓練手冊。但各地小隊的版本常常不同,有些還是隊長自行制定的。」

她看向勇者。

「若能統一基礎訓練與安全規範,新兵的訓練應該會容易得多。」

勇者點頭。

「但隊長們未必願意接受。」

「當然。」騎士說

「有些人把自己的訓練方法當成家族祕傳,怎麼可能願意交出來?」

聖女則注意到報告中的另一項內容。

「聯邦的學校還教基本法律與契約?」

「是的。」遊俠回答。

聖女沉思片刻。

「這會改變普通人與權力的關係。」

她解釋道:

「一個人若不知道自己有哪些權利,即使法律寫得再好,也未必能保護他。

倘若他讀得懂契約,知道如何提出申訴,事情就不一樣了。」

勇者望著桌上的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聯邦做的事情,似乎總是多走一步。

王國有學校,聯邦也有學校。

王國有法律,聯邦也有法律。

王國有軍隊,聯邦也有軍隊。

但聯邦總會試圖讓知識能被複製、讓規則能被查核、讓錯誤能被修正。

這些差異單獨看來並不起眼。

放在一起,卻可能讓兩個國家逐漸走向不同的方向。


晚餐結束後,遊俠沒有立刻離開。

她拿出另一份舊檔案。

那是當年勇者小隊的傭兵名冊。

上面記載著每個人的姓名、職務、報酬與任務期間。

那名失蹤傭兵的資料,仍然只有短短幾行。

勇者看了一眼。

「妳還在調查他?」

「沒有正式調查。」遊俠說

「只是每次看到聯邦的情報,就會想起他。」

賢者把名冊拿過來。

「他確實有某些與眾不同的想法。但我仍然不認為,一個人能夠憑空建立這樣的制度。」

「我也不認為。」遊俠說。

她沒有反駁。

「聯邦一定有許多優秀的官員、學者、商人與工匠。

即使創始者提出了整體方向,也不可能獨自完成所有工作。」

女騎士點頭。

「那麼,他可能只是有很好的識人能力。」

「或者,他原本就受過我們不知道的教育。」賢者說。

聖女望著那張名冊。

「也可能是我們一直把他當成傭兵,所以只看見他在隊伍裡的那一面。」

勇者輕輕敲了敲桌面。

「可是,他當初為什麼要離開?」

這個問題,他們其實已經討論過很多次。

有些人認為,他只是想過普通生活。

有些人認為,他不願意被英雄的名聲束縛。

也有人猜測,他或許早就有自己的計畫。

但無論哪一種猜測,都無法解釋全部。

遊俠合上名冊。

「或許,我們一直在用自己的處境理解他。」

勇者看著她。

她繼續說:

「我們回到王國後,各自承擔了職責。成為王之劍、聖女、大法師、情報首領與軍事改革者。

這些職責有價值,我們也確實幫助了很多人。」

她停頓片刻。

「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問過他,究竟想要什麼。」

勇者沉默了。

他記得當年完成任務後,所有人都忙著慶祝、接受封賞、安排未來。

他們以為,那名傭兵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回到某個城市,

買下一間房子,找份工作,偶爾與舊友通信。

誰也沒想到,他會直接消失。

更沒有人想到,五千公里之外,可能已經出現一個由他參與建立的國家。

「如果真的是他,」勇者終於開口

「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聖女微笑。

「那麼,就希望他過得好吧。」

遊俠將檔案收進包裡。

「我會繼續留意情報。但在有證據之前,我不會派人去找他。」

這是他們早已達成的共識。

他們想知道答案。

但不代表他們有權利打擾他的生活。


與此同時,聯邦首都的一座印刷工坊裡,一群工匠正忙著校對新書。

這是一本新編的工程手冊,內容包括橋梁基礎、排水溝設計、道路鋪設,

以及常見建築材料的性能。

負責人原本想將這本書送交創始者審閱。

但對方只回了一封簡短的信。

「請交由專業人員校對,並依照既定程序審核。

若涉及公共安全,請先由相關工程師確認。

不要因為我曾經參與制度設計,就把每本書都送到我桌上。」

負責人看著信,忍不住嘆氣。

這位創始者最令人頭痛的地方,就是他真的不想再當總統。

他可以對制度提出建議,也會在議會上反對不合理的預算。

但他拒絕替所有部門做決定。

甚至連以前由他親自推動的道路工程,如今也由現任政府負責。

有一次,一位年輕官員忍不住問他:

「您難道不擔心,自己離開後,聯邦會走錯方向?」

他回答:

「當然擔心。」

年輕官員愣住了。

「那麼,您為什麼不繼續掌權?」

他笑了。

「因為我會犯錯,別人也會犯錯。

倘若所有人都必須等我決定才能行動,那麼這個國家就沒有真正學會治理自己。」

他指著桌上的制度文件。

「制度不是保證永遠不犯錯,而是讓犯錯之後,還有辦法發現、承認、修正。」

年輕官員似懂非懂地點頭。

離開時,他還是有些困惑。

畢竟,對許多人而言,最有能力的人就應該掌握最大的權力。

但對這位創始者而言,最有能力的人若永遠不肯放手,反而可能成為制度最大的風險。

而他已經退休了。

退休的人,理應有退休的生活。

例如,今天下午,他就打算去買一份新上市的烤肉。

這件事沒有必要交給任何委員會決定。


王國的印刷工坊運作一年後,第一份成效報告送到了國王手上。

報告列出幾項成果:

常用法令的印製成本下降。

地方官署收到的文件版本更加一致。

魔法塔的基礎教材供應增加。

部分學校開始使用統一的算術與度量衡教材。

商業契約的範本更容易取得。

但報告也列出問題。

有些地方官員拒絕使用新的表格。

部分貴族不願公開土地登記資料。

印刷工坊的校對人員不足,偶爾出現錯字。

某些抄書人失去原有的工作,尚未找到新的收入來源。

而最棘手的問題是:王國開始擁有更多文件,卻未必知道如何有效管理這些文件。

財政大臣將報告呈給國王時,語氣相當疲憊。

「陛下,我們原本以為印刷術能解決行政效率問題。」

國王翻閱報告。

「現在呢?」

「現在我們發現,印刷術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原本就存在的問題。」

國王抬起頭。

財政大臣苦笑。

「以前某些地方沒有完整紀錄,我們不知道稅收究竟在哪裡出了差錯。

現在紀錄多了,錯誤也被看見了。以前各地使用不同的法令版本,

我們不知道問題有多大。現在版本統一了,才發現有些地方長期使用錯誤的程序。」

國王放下報告。

「所以,印刷術沒有讓問題變多。」

「它讓我們更難假裝問題不存在。」

國王沉默許久。

然後,他下令成立專門的行政改革小組,逐步統一文件格式、修訂過時法令,

並要求各部門建立定期審核程序。

這些措施並不會立刻讓王國變成聯邦。

但至少,王國開始明白:

買下一台印刷機,只是開始。

真正困難的,是建立一套能夠使用它、管理它,並從中受益的制度。


當王國的改革小組第一次開會時,我正坐在聯邦南方的一間茶館裡。

桌上放著一份報紙。

頭條是現任行政首長與議會就下一年度的教育預算展開辯論。

我看完之後,把報紙折好。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爭論,某條道路究竟應該先修排水,還是先拓寬路面。

我聽了一會兒,沒有插嘴。

不是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為這些事情,本來就應該由負責的人去討論。

我已經提供過制度框架、培養過人才,也陪著這個國家走過最困難的二十年。

現在,它有能力在沒有我參與的情況下,繼續爭吵、犯錯、修正,然後往前走。

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結果。

服務生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再點一壺茶。

我看了看窗外。

「再來一壺吧。」

「還需要點心嗎?」

「有什麼推薦的?」

服務生介紹了兩種新上市的糕點。

我想了想。

「兩種都來一份。」

畢竟,國家制度的成熟需要時間。

但糕點若是今天不吃,明天未必還有。

至於五千公里之外的王國,此刻才剛開始理解印刷術的真正意義。

他們正在努力學習。

而我,正在吃點心。

兩件事都很重要。

只是對我而言,後者比較不需要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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