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術傳入王國的第二年,王室終於批准在王都設立第一座正式的印刷工坊。
這個決定並非出於對知識傳播的熱情,而是因為財政部實在受不了各地官署不斷增加的文件需求。
王國的行政機構逐年擴張,地方稅務、土地糾紛、道路維修、軍需採購,
以及各種貴族間的契約,都需要大量書面紀錄。
過去,這些文件依賴抄書人逐份製作。
一份法令送往二十個城市,就得準備二十份抄本;
倘若法令有誤,還得重新抄寫、派人送達,再確認各地是否收到修正版。
如今,財政部終於發現,只要將法令排版一次,便能印出數十份甚至更多副本。
負責推動這項計畫的財政官,在王室會議上說道:
「陛下,若能將常用法令、稅率表與行政表格統一印製,
便可減少抄寫成本,也能避免各地官員使用不同版本的規定。」
一名老貴族冷哼一聲。
「官員是否遵守法令,難道是紙張的問題?」
財政官不慌不忙地回答:
「大人,紙張不能讓官員自動守法。但至少可以讓他們少一個藉口。」
會議裡傳出幾聲壓抑的笑聲。
連國王也忍不住揚起嘴角。
最後,王室批准了這項計畫。
第一批印刷品包括稅務表格、軍需清單、道路維修申請書,
以及一部經過整理的王國常用法令彙編。
它們並不華麗,甚至稱不上有趣。
但當第一批書籍送往地方官署時,一位老行政官翻閱著整齊一致的頁面,忽然說了一句:
「倘若二十年前就有這種東西,我至少可以少挨十年的罵。」
他的副手問:
「大人,是因為抄寫錯誤減少了嗎?」
「不是。」
老行政官指著其中一條規定。
「是因為以前每個地方都拿著不同版本的法令,出了問題,大家便互相推卸責任。現在至少能先確認,所有人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本。」
他合上書。
「當然,接下來他們還是會想辦法推卸責任。」
副手點頭。
「這一點,印刷術應該幫不上忙。」
「總算有人明白。」
然而,印刷術並沒有立刻讓傳統抄書人失業。
事實上,最初幾年,王都的抄書人公會仍然保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原因很簡單。
印刷術擅長大量製作相同的文字,卻不代表所有書籍都適合印刷。
貴族家族的私人信件、具有特殊裝飾的典籍、珍貴手稿,
以及需要逐件修復的古老文獻,仍然需要專業抄書人與書籍修復師。
有些貴族甚至認為,印刷書籍雖然便宜,卻缺乏個人品味。
一位伯爵夫人便在宴會上說道:
「我當然不反對印刷術。可是,
倘若我的家族史與隔壁伯爵家的書一模一樣,那還有什麼值得收藏的?」
她的朋友笑著回答:
「夫人,您可以請抄書人替您的家族史加上金箔、彩繪與家徽。」
「那不是又回到原來的價格了嗎?」
「可是,您買的是品味,不是紙張。」
伯爵夫人思考片刻,覺得這話頗有道理。
於是,她訂購了五十本印刷版家族史,再另外聘請抄書人製作三本精裝典藏版。
消息傳開後,一些原本強烈反對印刷術的抄書人,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
有人轉行替印刷工坊校對文字。
有人專門製作精裝書籍與藝術手稿。
有人學習版面設計,協助工匠排版。
還有人開始整理古籍,替魔法塔與教會建立更完整的文獻目錄。
公會會長對此十分不滿。
他原本希望所有人團結起來抵制印刷術,沒想到會員們竟然開始尋找新的工作。
一次公會會議上,他憤怒地質問:
「你們難道忘了,我們的祖師是如何傳承這門技藝的?」
一名年輕抄書人站起來。
「會長,我沒有忘記。」
「那你為什麼替印刷工坊工作?」
年輕人回答:
「因為我想繼續靠文字生活,而不是為了證明祖師爺的工具永遠最好用,就讓自己餓肚子。」
會議陷入沉默。
這名年輕人隨後離開公會,成為王都第一批專業校對員之一。
而公會會長仍然堅持,印刷術會毀掉這個行業。
他沒有完全說錯。
印刷術確實改變了抄書人的生計。
只是,他把「行業必須改變」誤認為了「整個行業必須消失」。
這一年,遊俠收到了一份來自聯邦的教育改革報告。
情報來源是一名在聯邦居住多年的商人。
他原本只是想了解當地的商業環境,卻意外發現,
聯邦已經開始將印刷教材納入公立學校的常規採購。
更令他驚訝的是,教材並非由某位大貴族獨自決定內容。
課程由教育部門制定基本標準,教師提出修訂意見,
專業學者負責校對,部分教材還會定期重新編印。
各地學校可以根據地方需求補充教材,但不能任意竄改基本的算術、度量衡與公民法律課程。
遊俠將報告帶到勇者的宅邸。
當晚,勇者與四位妻子剛好都在。
「聯邦的學校,已經開始大量使用印刷教材了。」
賢者看完報告,立刻指出其中一個問題。
「教材標準化,能提高教學效率。但如果教材制定者犯錯,錯誤也可能迅速傳播。」
「所以他們才會定期修訂。」遊俠說
「而且有教師與學者共同參與。」
賢者微微皺眉。
「這代表他們不只考慮如何印書,還考慮誰來決定印什麼、如何檢查內容,以及如何修正錯誤。」
騎士靠在椅背上。
「我們的團裡也有訓練手冊。但各地小隊的版本常常不同,有些還是隊長自行制定的。」
她看向勇者。
「若能統一基礎訓練與安全規範,新兵的訓練應該會容易得多。」
勇者點頭。
「但隊長們未必願意接受。」
「當然。」騎士說
「有些人把自己的訓練方法當成家族祕傳,怎麼可能願意交出來?」
聖女則注意到報告中的另一項內容。
「聯邦的學校還教基本法律與契約?」
「是的。」遊俠回答。
聖女沉思片刻。
「這會改變普通人與權力的關係。」
她解釋道:
「一個人若不知道自己有哪些權利,即使法律寫得再好,也未必能保護他。
倘若他讀得懂契約,知道如何提出申訴,事情就不一樣了。」
勇者望著桌上的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聯邦做的事情,似乎總是多走一步。
王國有學校,聯邦也有學校。
王國有法律,聯邦也有法律。
王國有軍隊,聯邦也有軍隊。
但聯邦總會試圖讓知識能被複製、讓規則能被查核、讓錯誤能被修正。
這些差異單獨看來並不起眼。
放在一起,卻可能讓兩個國家逐漸走向不同的方向。
晚餐結束後,遊俠沒有立刻離開。
她拿出另一份舊檔案。
那是當年勇者小隊的傭兵名冊。
上面記載著每個人的姓名、職務、報酬與任務期間。
那名失蹤傭兵的資料,仍然只有短短幾行。
勇者看了一眼。
「妳還在調查他?」
「沒有正式調查。」遊俠說
「只是每次看到聯邦的情報,就會想起他。」
賢者把名冊拿過來。
「他確實有某些與眾不同的想法。但我仍然不認為,一個人能夠憑空建立這樣的制度。」
「我也不認為。」遊俠說。
她沒有反駁。
「聯邦一定有許多優秀的官員、學者、商人與工匠。
即使創始者提出了整體方向,也不可能獨自完成所有工作。」
女騎士點頭。
「那麼,他可能只是有很好的識人能力。」
「或者,他原本就受過我們不知道的教育。」賢者說。
聖女望著那張名冊。
「也可能是我們一直把他當成傭兵,所以只看見他在隊伍裡的那一面。」
勇者輕輕敲了敲桌面。
「可是,他當初為什麼要離開?」
這個問題,他們其實已經討論過很多次。
有些人認為,他只是想過普通生活。
有些人認為,他不願意被英雄的名聲束縛。
也有人猜測,他或許早就有自己的計畫。
但無論哪一種猜測,都無法解釋全部。
遊俠合上名冊。
「或許,我們一直在用自己的處境理解他。」
勇者看著她。
她繼續說:
「我們回到王國後,各自承擔了職責。成為王之劍、聖女、大法師、情報首領與軍事改革者。
這些職責有價值,我們也確實幫助了很多人。」
她停頓片刻。
「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問過他,究竟想要什麼。」
勇者沉默了。
他記得當年完成任務後,所有人都忙著慶祝、接受封賞、安排未來。
他們以為,那名傭兵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回到某個城市,
買下一間房子,找份工作,偶爾與舊友通信。
誰也沒想到,他會直接消失。
更沒有人想到,五千公里之外,可能已經出現一個由他參與建立的國家。
「如果真的是他,」勇者終於開口
「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聖女微笑。
「那麼,就希望他過得好吧。」
遊俠將檔案收進包裡。
「我會繼續留意情報。但在有證據之前,我不會派人去找他。」
這是他們早已達成的共識。
他們想知道答案。
但不代表他們有權利打擾他的生活。
與此同時,聯邦首都的一座印刷工坊裡,一群工匠正忙著校對新書。
這是一本新編的工程手冊,內容包括橋梁基礎、排水溝設計、道路鋪設,
以及常見建築材料的性能。
負責人原本想將這本書送交創始者審閱。
但對方只回了一封簡短的信。
「請交由專業人員校對,並依照既定程序審核。
若涉及公共安全,請先由相關工程師確認。
不要因為我曾經參與制度設計,就把每本書都送到我桌上。」
負責人看著信,忍不住嘆氣。
這位創始者最令人頭痛的地方,就是他真的不想再當總統。
他可以對制度提出建議,也會在議會上反對不合理的預算。
但他拒絕替所有部門做決定。
甚至連以前由他親自推動的道路工程,如今也由現任政府負責。
有一次,一位年輕官員忍不住問他:
「您難道不擔心,自己離開後,聯邦會走錯方向?」
他回答:
「當然擔心。」
年輕官員愣住了。
「那麼,您為什麼不繼續掌權?」
他笑了。
「因為我會犯錯,別人也會犯錯。
倘若所有人都必須等我決定才能行動,那麼這個國家就沒有真正學會治理自己。」
他指著桌上的制度文件。
「制度不是保證永遠不犯錯,而是讓犯錯之後,還有辦法發現、承認、修正。」
年輕官員似懂非懂地點頭。
離開時,他還是有些困惑。
畢竟,對許多人而言,最有能力的人就應該掌握最大的權力。
但對這位創始者而言,最有能力的人若永遠不肯放手,反而可能成為制度最大的風險。
而他已經退休了。
退休的人,理應有退休的生活。
例如,今天下午,他就打算去買一份新上市的烤肉。
這件事沒有必要交給任何委員會決定。
王國的印刷工坊運作一年後,第一份成效報告送到了國王手上。
報告列出幾項成果:
常用法令的印製成本下降。
地方官署收到的文件版本更加一致。
魔法塔的基礎教材供應增加。
部分學校開始使用統一的算術與度量衡教材。
商業契約的範本更容易取得。
但報告也列出問題。
有些地方官員拒絕使用新的表格。
部分貴族不願公開土地登記資料。
印刷工坊的校對人員不足,偶爾出現錯字。
某些抄書人失去原有的工作,尚未找到新的收入來源。
而最棘手的問題是:王國開始擁有更多文件,卻未必知道如何有效管理這些文件。
財政大臣將報告呈給國王時,語氣相當疲憊。
「陛下,我們原本以為印刷術能解決行政效率問題。」
國王翻閱報告。
「現在呢?」
「現在我們發現,印刷術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原本就存在的問題。」
國王抬起頭。
財政大臣苦笑。
「以前某些地方沒有完整紀錄,我們不知道稅收究竟在哪裡出了差錯。
現在紀錄多了,錯誤也被看見了。以前各地使用不同的法令版本,
我們不知道問題有多大。現在版本統一了,才發現有些地方長期使用錯誤的程序。」
國王放下報告。
「所以,印刷術沒有讓問題變多。」
「它讓我們更難假裝問題不存在。」
國王沉默許久。
然後,他下令成立專門的行政改革小組,逐步統一文件格式、修訂過時法令,
並要求各部門建立定期審核程序。
這些措施並不會立刻讓王國變成聯邦。
但至少,王國開始明白:
買下一台印刷機,只是開始。
真正困難的,是建立一套能夠使用它、管理它,並從中受益的制度。
當王國的改革小組第一次開會時,我正坐在聯邦南方的一間茶館裡。
桌上放著一份報紙。
頭條是現任行政首長與議會就下一年度的教育預算展開辯論。
我看完之後,把報紙折好。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爭論,某條道路究竟應該先修排水,還是先拓寬路面。
我聽了一會兒,沒有插嘴。
不是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為這些事情,本來就應該由負責的人去討論。
我已經提供過制度框架、培養過人才,也陪著這個國家走過最困難的二十年。
現在,它有能力在沒有我參與的情況下,繼續爭吵、犯錯、修正,然後往前走。
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結果。
服務生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再點一壺茶。
我看了看窗外。
「再來一壺吧。」
「還需要點心嗎?」
「有什麼推薦的?」
服務生介紹了兩種新上市的糕點。
我想了想。
「兩種都來一份。」
畢竟,國家制度的成熟需要時間。
但糕點若是今天不吃,明天未必還有。
至於五千公里之外的王國,此刻才剛開始理解印刷術的真正意義。
他們正在努力學習。
而我,正在吃點心。
兩件事都很重要。
只是對我而言,後者比較不需要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