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聯邦建立至今，已經二十多年了。

這些年來，我偶爾會從商人、外交官與情報部門的報告中，聽到王國的消息。

勇者仍然擔任王之劍，常駐王都。

聖女持續主持教會的救濟與重建工作。

賢者仍然在魔法塔研究魔法，

遊俠則掌握著王國的重要情報網路，

騎士也在騎士團裡推動改革、培育新進。

他們各自成家，有自己的責任，也有自己的生活。

這些情況，我多少有些耳聞。

但說到底，情報終究只是情報。

我曾經和他們一起走過漫長的旅途，一起吃過難以下嚥的野外食物，

一起面對過魔王軍的追殺，也一起在某些根本不值得冒險的事情上爭論半天。

二十多年過去，我忽然有些好奇。

如果再次見面，我們還能不能像當年那樣聊天？

還是說，大家都已經變成了只會談論國家大事、軍隊部署與政治局勢的老傢伙？

我想了想，決定不再猜測。

直接去看看就好。

當然，我也明白，這次回王國，不可能只是一趟私人旅行。

聯邦已經成為一個具有相當影響力的國家。

王國知道我們的商品，知道我們的教育制度，也開始研究我們的行政與司法體系。

唯獨一件事，他們始終不知道。

聯邦的創始者，曾經是勇者小隊裡的第六人。

既然遲早要讓他們知道，倒不如由我親自說明。

於是，我請總統安排一次與總統及內閣成員的正式會議。

會議通知送出去時，我原本以為只要半個時辰就能說完。

後來才發現，我實在太小看內閣會議了。

總統府的會議室裡，總統、首席部長，

以及外交、財政、國防與內政等部門的負責人都已經到齊。

我坐在長桌的一端，先喝了一口茶。

總統看著我。

「你今天特別要求召開正式會議，應該不是為了討論退休生活吧？」

「確實不是。」

「那麼，請說。」

我放下茶杯。

「我打算去王國一趟，見見以前的朋友。」

總統點頭。

「這很正常。你已經退休多年，私人旅行不需要向內閣報告。」

「問題在於，我要見的不是普通朋友。」

我停頓了一下。

「他們是當年討伐魔王的勇者小隊成員。」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

幾名部長互相看了一眼。

總統原本輕鬆的表情也收斂起來。

「你說的是王國的勇者？」

「是。」

「王之劍、聖女、賢者、遊俠與騎士？」

「沒錯。」

總統沉默數秒，隨即問道：

「等等。你說的是以前的朋友……還是你曾經與他們一起討伐魔王？」

「兩者都是。」

我靠在椅背上。

「我曾經是勇者小隊的一員。」

這一次，會議室裡的反應比剛才更加激烈。

外交部長甚至把手中的文件放下了。

國防部長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

財政部長則低聲說了一句：

「難怪……」

總統盯著我，似乎還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你是說，那個傳說中跟著勇者小隊，負責打雜、搬運行李，最後沒有獲得封賞的無名第六人？」

「嗯，就是我。」

「……」

總統伸手揉了揉額頭。

「全世界都知道勇者小隊的五位英雄，卻沒有人知道第六人竟然是你？」

「我當年沒有特別宣揚。」

「你不只是沒有宣揚。」

總統看了看內閣成員。

「你是把這件事藏了二十多年，連我們都不知道。」

我攤了攤手。

「這件事又不影響聯邦運作。」

總統看著我，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吧。這確實很像你會做的事。」

最先恢復冷靜的是國防部長。

他研究過不少魔王戰爭的軍事紀錄，自然知道勇者小隊的戰績。

只是過去的公開紀錄，幾乎全都集中在五名核心成員身上。

至於第六人，各地傳聞不一。

有的說他只是普通雜役。

有的說他負責搬運裝備、採買食物與照料營地。

甚至還有人認為，第六人只是王國為了表彰後勤貢獻，後來才補進傳說裡的角色。

國防部長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等等，我記得你曾經親自示範過近身格鬥，還在聯邦成立初期協助過軍隊制定訓練規範。」

「是啊。」

「你當時一個人放倒了六名受過訓練的士兵，而且沒有受傷。」

「他們沒有認真對付我。」

國防部長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麼，當年勇者小隊的戰場紀錄裡，

有幾次提到一名使用奇特劍術、能夠在混戰中保護後排人員的傭兵。」

他停了停。

「那個人就是你？」

「應該是。」

「還有一次，勇者小隊被魔王軍的伏擊部隊包圍，

據說有人在敵軍尚未接近前，就察覺到伏兵的位置，讓整支隊伍避開了陷阱。」

我點頭。

「那次是我先發現的。」

國防部長慢慢坐回椅子。

「……難怪。」

他看向總統。

「總統先生，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年有人說聯邦創始者的身手不像普通人。」

總統嘆了口氣。

「我也明白了。」

他轉頭看著我。

「不過，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你的身手。」

「那是什麼？」

「你當年為什麼離開？」

這個問題，我早就預料到了。

於是，我把當年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當年，我加入勇者小隊，只是因為那是一份報酬不錯的工作。」我說。

「我沒有想過要成為英雄，也沒有想過要在王國出人頭地。

我只是覺得，既然有能力，便可以接下這份委託，順便看看這個世界。」

內閣成員安靜地聽著。

我繼續說：

「討伐魔王的旅途確實很辛苦。我們經歷過危險，也一起建立了信任。

但隨著旅程進行，我逐漸發現，勇者小隊的任務結束後，所有人都會被安排進各自的位置。」

勇者會成為王國的象徵。

聖女會回到教會。

賢者會回到魔法塔。

遊俠會繼續她的情報工作。

騎士則會進入騎士團與貴族體系。

這些安排沒有什麼不對。

事實上，他們每個人都很適合自己的位置。

但我不想過那種生活。

「我不想被封賞，不想接受貴族頭銜，也不想因為曾經參與討伐魔王，就必須永遠扮演英雄。」

我停了一下。

「我只想拿到約定的報酬，然後離開。」

外交部長問：

「那麼，你離開時，沒有告訴他們？」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只要說了，他們一定會挽留。

國王可能會給我封地，貴族會提出職位，勇者也可能希望我留下來。

我不想花時間解釋自己為什麼不願意接受這些安排。」

總統若有所思。

「所以，你不是與他們決裂。」

「當然不是。」

我看著他。

「我完成了傭兵合約，領取報酬，沒有背叛任何人，也沒有帶走不屬於我的東西。

我只是選擇離開。」

國防部長點頭。

「從契約角度來看，這完全合理。」

他看了一眼外交部長。

「只是從王國的政治角度來看，他們恐怕會認為這是一個難以理解的選擇。」

我笑了笑。

「那是他們的問題。」

總統搖頭失笑。

「你這句話，倒是很有聯邦創始者的風格。」

等我說完，總統沒有立即談論勇者小隊。

他先問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你打算以什麼身分前往王國？」

我想了想。

「以聯邦創始者身份做私人訪談，。」

總統點頭。

「那麼，這次行程究竟只是私人敘舊，還是要正式向王國公開聯邦的存在？」

我看著他。

「都有。」

這次，總統沒有驚訝。

他只是將手指交疊，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聯邦的商品已經進入王國多年。玻璃、紙張、印刷術、絲綢、珍珠、香料，

還有算盤與棋類遊戲。王國已經開始研究我們的制度，只是掌握的情報不完整。」我說。

「繼續下去，他們遲早會知道聯邦的政治制度、經濟結構與行政運作。

與其讓他們透過商人、間諜與各種片面傳聞拼湊出一個不完整的聯邦，不如由我們正式說明。」

外交部長立刻接話：

「您是希望藉這次私人訪問，開啟兩國正式外交關係？」

「更準確地說，是讓兩國正式承認彼此的存在，並建立可以持續運作的溝通管道。」

我看著桌上的文件。

「我們不需要把聯邦包裝成某種完美國度，也不需要要求王國照抄我們的制度。

我們只需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國家，

願意與他們在哪些領域合作，以及哪些事情不接受談判。」

財政部長問：

「例如？」

「貿易、教育、技術交流、交通，以及雙方商人的權益保障。」

我停了一下。

「至於聯邦的政治制度，我們可以說明，但不必要求王國立即改變。

王國要怎麼治理自己，是王國人民與他們自己的政治體系必須決定的事情。」

內政部長點頭。

「這樣可以避免讓王國認為，我們是以技術與商業為手段，企圖干涉他們的內政。」

「沒錯。」

我笑了笑。

「我們是去建立關係，不是去教訓別人。」

總統聽完，終於露出滿意的表情。

「很好。私人敘舊與正式外交可以同時進行，但必須清楚區分。」

他轉向外交部長。

「請準備兩套行程。一套是私人會面，另一套是正式外交接觸。不要讓私人關係凌駕於國家程序之上，也不要讓外交程序把私人會面變成一場政治表演。」

外交部長立即記下。

會議原本已經接近尾聲，國防部長卻突然開口。

「還有一個問題。」

總統看向他。

「說吧。」

「如果王國知道，聯邦創始者就是當年勇者小隊的第六人，他們會如何反應？」

這個問題讓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國防部長繼續說：

「王國可能把這視為一種政治象徵。勇者討伐魔王的故事已經流傳多年，

如果突然發現其中一名被忽略的成員，

竟然在遠方建立了一個沒有國王、沒有世襲貴族、依靠選舉與制度運作的聯邦，

這件事本身就具有很大的象徵意義。」

外交部長接著說：

「而且，王國的貴族可能會試圖將您塑造成一位背離王國傳統的英雄，

或者反過來，宣稱您當年是王國培養出來的人才。」

財政部長則更直接。

「商人會趁機炒作消息。出版商會印製您的傳記。有人會賣紀念品，

甚至有人可能會宣稱自己是您的遠親。」

我看著他。

「你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財政部長面無表情。

「閣下，您建立的是一個國家。」

他停頓一下。

「我們有義務把事情想得複雜。」

這話很有道理。

我只好點頭。

「那麼，我們就提前準備公開說明。」

我想了一下，接著說：

「我不打算否認自己的過去，但也不希望讓討伐魔王的功績變成聯邦的政治資產。

當年勇者小隊確實拯救了世界，他們的功績不應該因為我的身分而被重新解釋。」

「您不打算爭取第六位英雄的名聲？」

「完全不打算。」

我回答得很乾脆。

「我當年沒有因為自己的貢獻被忽略而憤怒，

現在更不會為了補上一個稱號，去爭奪別人的歷史功績。」

總統看著我，輕輕點頭。

「這一點，我會要求外交部在對外說明時特別注意。」

會議結束前，總統作出了正式決定。

聯邦政府將支持我前往王國。

外交部負責安排必要的外交聯絡與安全協調，但不會干涉我與勇者小隊成員的私人會面。

同時，聯邦將準備一份正式的國家介紹文件，

內容包括聯邦的政治制度、行政架構、司法體系、經濟概況，以及對外合作原則。

這份文件不會要求王國接受任何特定制度。

它只負責讓王國了解聯邦。

總統最後問我：

「你希望何時出發？」

「等外交部把基本安排準備好就行。我不想把這件事拖得太久。」

「那麼，就按兩個月後的計畫準備。」

他站起身，伸出手。

「祝你順利。希望這次旅行，能讓你見到多年未見的朋友。」

我與他握手。

「謝謝。」

走出會議室時，我心裡已經有了初步計畫。

我只是回去見幾位老朋友，又不是去參加勇者討伐魔王的第二季。

此時，五千公里之外的王國王都。

遊俠正在整理新一批聯邦情報。

她收到的內容仍然是熟悉的那些事情。

聯邦某地新建了道路。

某座學校開始使用新版教材。

聯邦議會否決了一項行政部門提出的預算案。

一名地方官員因為違反採購程序，被法院判決必須返還不當所得。

這些消息已經逐漸成為她的日常工作。

她把文件整理完畢，正準備交給部下，忽然發現最後一份情報有些不同。

那是一封來自遠方商人的簡短通報。

內容只提到，聯邦創始者近期可能會進行一次重要的私人旅行，

並且已經與外交部門接觸。

沒有目的地。

沒有具體日期。

也沒有說明這趟旅行究竟有什麼目的。

遊俠看了兩遍，最後將它放進待確認的檔案裡。

她沒有理由把這件事與那名失蹤傭兵聯繫起來。

畢竟，聯邦創始者的私人行程，未必需要由情報部門掌握。

她合上文件，準備處理下一件事。

而在幾千公里之外，我已經開始整理行李。

這一次，我不打算再像當年那樣，拿著報酬就悄悄消失。

我會親自走進王都，敲開那幾位老朋友的大門。

然後告訴他們：

那個當年背著行李、負責雜務的傭兵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需要替任何人服務了。

而且，我打算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