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 只是去見幾個老朋友

聯邦總統府的會議室裡,外交部長將兩份文件分別放在桌上。

左邊,是聯邦正式派遣外交使節團訪問王國的公告。

右邊,則是我個人的行程安排。

「我建議兩件事完全分開處理。」我說。

總統看著我。

「你是指,外交使節團照正式程序前往王國,而你私下去見勇者?」

「正是如此。」

我指了指左邊的文件。

「聯邦與王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事。

應該由外交部依照程序安排,公開使節名單、訪問目的、會談議程。

該談貿易就談貿易,該談教育與技術交流就談那些。」

接著,我指向右邊。

「至於勇者和其他幾位老朋友,是我個人的交情。

我不希望他們被迫以王國官員的身分接待我,也不希望王國把一場私人聚會當成外交儀式。」

外交部長點了點頭。

「這樣確實能減少混淆。不過,你本人是聯邦的創始者,

無論怎麼安排,都很難完全避開政治解讀。」

「那就讓他們解讀。」

我拿起茶杯。

「我能決定自己做什麼,不能決定別人怎麼想。」

總統苦笑。

「你這句話倒是很適合刻在退休者協會的門口。」

「如果有那種協會,我願意捐一筆錢,但不接受任何職務。」

「我就知道。」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笑聲。

我忽然開口。

「其實,我當初創立聯邦,還有一個理由。」

總統抬起頭。

「什麼理由?」

「我想看看,聯邦和王國這兩套根本不相容的體制,真正碰撞之後,究竟會產生什麼火花。」

會議室安靜了。

外交部長手中的筆停在半空。

財政部長原本正在翻閱預算,翻到一半便不動了。

負責內政的部長慢慢把文件放回桌面,彷彿他突然發現,

自己這二十年來辛辛苦苦建立的制度,在創始者眼裡竟然還帶著某種實驗性質。

總統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花了二十年,建立了一個國家……就是為了看它跟另一個國家碰撞?」

「不完全是。」

我想了想。

「我也想過安穩生活,有間自己的房子,能到處旅行,吃些好東西。

至於建立聯邦,是因為當初有太多問題,既然沒人處理,我只好自己動手。」

「這跟你剛才說的理由有什麼區別?」

「前者是起因,後者是後來發現的樂趣。」

總統閉上了眼睛。

他大概正在努力說服自己,當初選舉時支持的這個人,

並不代表自己也必須認同他的全部人生哲學。

外交部長終於忍不住了。

「所以,你把聯邦當成一個觀察兩種制度如何互動的地方?」

「可以這麼說。」

「那你當初建立地方議會、獨立法院、定期選舉、預算審計和行政任期限制時,

就已經預料到王國會受到衝擊?」

「我預料到它們會有不同反應,但沒預料到每一種反應。」

我端起茶杯。

「如果我連結果都預先決定,那還有什麼好觀察的?」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接話。

因為他們逐漸意識到,我不是打算帶著一套制度去王國推銷。

我是真心想知道,當一個習慣由國王下令、貴族協調、教會與法師塔各自維持權威的國家,

遇上一個習慣透過議會爭論、法院裁決、選票更替和公開帳目解決問題的聯邦時,

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兩者不可能在一夕之間互相取代。

但它們會互相觀察,互相模仿,也會互相排斥。

商人會先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規則。

官員會開始比較兩種行政效率。

學者會爭論知識應該由誰掌握。

貴族可能接受玻璃、印刷和新式帳本,卻不願接受與之相伴的土地登記與司法制度。

而普通人也可能根本不關心什麼制度,只在意商品是否便宜、契約是否可靠,以及官員會不會隨意增加稅款。

這些反應,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總統睜開眼睛。

「你知道,這句話若被王國的國王聽見,他恐怕不會覺得有趣。」

「所以我才要你們以正式外交使節的身分前往,

而不是帶著一群商人,直接在王都開設聯邦制度展示館。」

財政部長終於笑了。

「那倒是。否則我們可能得額外編列一筆預算,替你賠償王國的外交官。」

「放心,我已經退休了,不會再親自負責賠償預算。」

「你只是退休,不是失去責任能力。」

「這點我倒希望法律能夠明文規定。」

總統搖了搖頭,卻也笑了出來。

會議室的氣氛終於鬆動。

然而,笑過之後,總統沒有立刻讓會議繼續。

他看著我,忽然說:

「既然如此,想問一件事。」

「請說。」

「勇者小隊這二十年裡,他們過得如何?」

我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恰好也是我這趟旅程真正想知道的事。

我知道他們各自擁有了什麼。

勇者成為了王之劍,

聖女主持教會救濟,

賢者留在法師塔,

遊俠掌握龐大的情報網,

騎士則參與騎士團改革。

他們都成為了有名望、有地位、有責任的人。

但那只是我從報告中看到的部分。

至於他們本人,這二十年究竟過得如何,我並不知道。

「我聽過一些消息。」我說

「不過,知道職位和知道一個人的生活,是兩回事。」

總統點頭。

「那麼,趁外交部長還沒把行程排滿前,我們不妨先談談你那支勇者小隊。」

我看向他。

「你們不是已經看過相關紀錄了嗎?」

「看過。」總統說

「但紀錄裡只有戰鬥、戰功、封賞,以及各國如何紀念那場戰爭。

沒有一份紀錄能告訴我們,當初那五個人,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他停了一下。

「而你,是唯一一個既認識他們,又沒有繼續留在王國體制裡的人。」

我嘆了口氣。

「我本來以為這趟旅程只是去見幾個老朋友。」

「現在呢?」

「現在看起來,連退休旅行都要先開政策研討會。」

「這就是你建立的國家。」財政部長提醒我。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希望自己當初不要多管閒事。」


最先談起勇者的,是國防部長。

他曾研究過王國的軍事制度,因此對那位王之劍並不陌生。

「勇者在魔王戰爭結束後,接受了國王的封賞。

後來被授予王之劍的職位,常駐王都,負責王室安全、重要儀典,以及若干特殊軍事事務。」

「聽起來很忙。」我說。

「確實如此。他的職位不是單純的榮譽頭銜。」

國防部長翻開文件。

「王國需要一位能代表王室武力、又能在重大危機時直接行動的人。

勇者的出身、戰功與個人聲望,使他很適合這個位置。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行動自由受到相當大的限制。」

我點點頭。

這並不令人意外。

當初在小隊裡,勇者就是那個最容易被所有人推到前面的人。

不是因為他只會戰鬥,而是因為每當隊伍遇到難以決定的事情,他往往願意承擔最後的責任。

如今,他仍然在承擔責任。

只是當年,他面對的是魔王軍的將領。

現在,他面對的可能是王室安全、軍事派系、貴族利益,以及一場不能出錯的國家典禮。

「他結婚了嗎?」內政部長問。

「這個問題,你們的情報應該比我清楚。」

「正式紀錄顯示,他與聖女、賢者、遊俠及騎士共同締結婚姻。

五人都保留各自的職務與財產權。」

「那就對了。」

我笑了笑。

「那五個人當初就不是能夠乖乖待在家裡等人回來的性格。」

總統看了我一眼。

「你對他們的婚姻似乎不太驚訝。」

「我為什麼要驚訝?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彼此信任,也知道對方的缺點。

旁人可能覺得奇怪,對他們來說,反而是很自然的結果。」

我沒有說出更多。

那是他們五個人的選擇。

我既不是他們的父母,也不是婚姻顧問,沒有必要對此發表什麼意見。

何況,當初我們還在旅途中時,我就知道那五個人之間的感情早已不是外人能夠簡單理解的。

真正令我在意的,是他們婚後的生活。

「聖女呢?」總統問。

「她仍然在教會?」

「是。」外交部長接過話題

「她負責救濟、戰後重建與部分慈善機構。魔王戰爭後,

許多地方仍有孤兒、傷患和失去家園的人。她利用自己的聲望,推動教會擴大救濟。」

我想起那個在旅途中,總是願意為受傷的陌生人停下腳步的女人。

她不會因為對方沒有報酬,就認為救助沒有價值。

但她也不是天真的人。

她知道教會有自己的規矩,知道資源有限,更知道每一次救濟都可能牽涉地方領主、捐款者與教會內部的權力。

「她應該很累。」

「報告中提到,她曾多次為救濟預算與教會主教爭論。」外交部長說

「但她的影響力仍然很大。」

「那就好。」

我沒有再多說。

有些人離開冒險旅程後,仍然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別人。

她只是換了戰場。


接著,總統問起賢者。

這一次,科技與教育部長先開口。

「她一直留在法師塔,負責研究、教學,以及部分高階魔法計畫。

她的學術地位很高,但法師塔內部對知識管理與研究權限,似乎一直有不同意見。」

我忍不住笑了。

「這很正常。」

「正常?」

「賢者從以前就很討厭別人用『規矩就是如此』來解釋一件沒有道理的事。」

我幾乎可以想像她的模樣。

一張堆滿文件的桌子,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幾本被翻得起毛邊的研究筆記,

以及一名試圖用傳統與權威阻止她繼續追問的老法師。

然後她會用極其平靜的語氣,指出對方的論證有三個漏洞。

最後,整間法師塔的人都得留下來開會。

「她應該仍然不太受歡迎。」我說。

教育部長翻了翻資料。

「部分傳統派確實對她有所不滿。但年輕法師似乎很支持她。」

「那就表示她沒有白忙。」

我知道賢者不會滿足於自己得到尊敬。

她更在意的是,下一代法師是否有機會學到比上一代更多的東西。

只要這件事仍然在發生,她就會繼續和那些老傢伙爭論。

接下來是遊俠。

外交部長神情嚴肅了些。

「她的情報網路已經成為王國的重要機構。除了軍事情報,

也涉及邊境安全、商路風險、外國勢力,以及王國內部的異常活動。」

「她一直很適合做這種事。」

「你不擔心她把你查出來?」

我看了外交部長一眼。

「她若真能查出來,那是她的本事。」

「你不打算刻意隱瞞?」

「我又不是來逃亡的。」

我停了一下。

「而且,假如我真的想讓她永遠找不到我,她這二十年收到的那些報告,

恐怕連第一個方向都不會有。」

總統沒有追問。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遊俠一直在調查聯邦的創始者。

她曾經懷疑那個人可能是勇者小隊失蹤的第六名成員,卻始終沒有證據。

而我現在決定親自前往王國。

這趟旅程,或許會讓她得到答案。

最後,是騎士。

國防部長說,她參與騎士團改革,試圖改善騎士團訓練、後勤、紀律與指揮制度。

「她在王國騎士團的聲望不低,但改革必然遇到阻力。」他說

「尤其是那些習慣以家族傳統與個人關係安排職務的軍官。」

「她會怎麼做?」

「根據資料,她會直接要求對方提出理由,再逐項檢驗。」

我笑出聲。

「那就對了。」

騎士從來不是那種會因為對方官階高,就自動認為對方有道理的人。

但她也不會為了反抗而反抗。

如果一項傳統確實有用,她會保留。

如果它只是讓某些人方便,而讓整支軍隊付出代價,她就會想辦法改掉。

這種人適合改革。

當然,也很容易得罪人。

「所以,」總統緩緩說

「你那四位女性同伴,都仍然在各自的體制內努力改變事情。」

「是啊。」

「而勇者則留在王室體制內。」

「是啊。」

總統看著我。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你沒有離開,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我想了幾秒。

「大概會成為王國某位有名的劍士,被安排一塊領地,偶爾參加宮廷宴會,

然後每隔幾年就有人來問我,能不能替某個貴族解決麻煩。」

「你說得好像很糟糕。」

「那倒不一定。可能還不錯,至少不用自己處理排水溝。」

內政部長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聯邦每年光是排水、道路與公共衛生,就要花掉不少預算。」

「所以我很慶幸,現在有人替我處理了。」

總統終於明白,我不是在抱怨自己沒有留在王國。

我只是很清楚,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勇者小隊的其他人選擇了責任、地位與改革。

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不代表誰背叛了誰。

更不代表誰的選擇比較高尚。

只是二十年前,在魔王倒下之後,我們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而現在,我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些曾經與我共同走過最艱難旅程的人,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會議接近尾聲時,總統忽然問:

「如果你見到他們,發現他們並不認同聯邦,甚至認為你當初的離開是錯誤的,你會怎麼辦?」

我把茶杯放下。

「那就聽他們說。」

「你不打算說服他們?」

「如果他們問,我會回答。如果他們不認同,我也沒有必要強迫他們認同。」

我望向窗外。

「我們當初一起打敗魔王,不代表我們往後就必須過同一種生活。

友情不是要求別人永遠站在自己這邊。」

這句話讓總統沉默了片刻。

「那麼,你希望這次會面得到什麼?」

我想了想。

「一頓飯。」

所有人都看著我。

「最好是王都當地的好菜。二十年沒見了,總得找個地方坐下來,

聽聽他們這些年遇到什麼麻煩,孩子長多大了,誰又跟誰吵架了。」

我頓了一下。

「至於外交上的事,就按正常程序談。

兩國建立正式關係,交換使節,商量商路、教育和技術合作。該談的事情不會少。」

「所以你真的只是想吃一頓飯?」

「不是只是。」

我認真地糾正他。

「是先吃一頓飯。」

總統終於笑了。

「好吧。私人聚會,我們不會干涉。」

他隨即收起笑容,恢復了總統的神情。

「不過,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你在聯邦是創始者,

在王國卻是曾經與勇者共同作戰、後來消失二十年的神祕人物。

當你重新出現在王都時,不會只有你的老朋友注意到你。」

「我知道。」

「王室、教會、法師塔、貴族、商人,都會想知道你為什麼回來。」

「那就讓他們知道。」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不是來推翻王國,也不是來要求他們改變。

我只是回去探望幾個老朋友,順便以聯邦公民的身分辦點正事。」

我看著總統。

「如果有人因為這樣就開始緊張,那是他們的事。」

總統嘆了口氣。

「你果然從來沒有真正改變。」

「不,我改變很多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以前遇到這種事情,我會直接離開。」

「現在呢?」

「現在我會先通知你們,再離開。」

會議室裡,終於響起一片笑聲。

外交部長把出訪文件重新整理好,並在首頁寫下了這趟任務的名稱。

聯邦與王國正式外交接觸。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他又補了一句只有內閣成員看得見的備註:

另附私人訪友行程。

我看見了,沒有反對。

畢竟,這次我確實不打算再不告而別。

只是我還不知道,當王都那五個人得知,

二十年前那個連名字都沒有被寫進官方英雄傳記的第六人,

竟然以聯邦前任創始者的身分回來時

他們究竟會先感到高興。

還是先想起,當年那個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魔王打完了,我的工作也結束了。接下來,你們自己保重。」

二十年後。

他真的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他不是來扛行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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