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
那道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
黎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向機甲胸口那道狹窄的縫隙。
「妳還能說話?」
「……可以。」
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狀態。
「但能源不足,部分感官模組已停止運作,外部環境掃描功能無法正常啟動。若繼續維持目前的運作狀態,預計將在……」
她忽然停了下來。
「……抱歉,剩餘運作時間無法計算。」
黎蒼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能源核心槽。
「聽起來不太妙。」
「是的。」
對方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我隨時可能再次進入休眠。」
「那妳還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可以。只要不涉及已損毀的記憶區域,我會盡可能回答。」
黎蒼拉過一張滿是灰塵的金屬椅,在機甲旁坐下。
他原本只是來挑選一些還能使用的零件,沒想到竟然在一台被當成廢鐵的舊式機甲裡,找到了一個仍然能夠交流的機械生命。
而且,她似乎並不清楚自己已經沉睡了多久。
「首先,妳叫什麼名字?」
機庫內安靜了下來。
機甲胸口的藍色光芒微微閃爍。
「正在檢索個體識別資料……」
「檢索失敗。」
「正在嘗試讀取人格核心……」
「資料損毀,無法取得完整識別紀錄。」
聲音再次停頓。
這一次,比先前更久。
「……抱歉。」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黎蒼看著她。
「連名字都忘了?」
「不是忘記。」
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解釋。
「我的記憶資料存在大量缺損。我知道自己曾經擁有名字,也知道那個名字對我而言很重要。」
「但我已經無法回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黎蒼卻覺得那份平靜有些令人難受。
就像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卻連失去的究竟是什麼都無法說清楚。
「那妳至少知道自己是什麼型號吧?」
「正在檢索。」
「……」
「檢索失敗。」
「……」
「現役機械生命資料庫中,沒有符合目前特徵的個體。」
黎蒼挑起眉毛。
「連型號都查不到?」
「是的。」
「製造商呢?」
「無法確認。」
「服役紀錄?」
「無法確認。」
「原本的駕駛員?」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胸口的藍光閃爍了幾次,像是某個即將熄滅的訊號。
「……無法確認。」
黎蒼不再追問。
他看得出來,繼續問下去也不會有答案。
更何況,他自己也沒有資格嘲笑一個連身分都無法確認的機械生命。
幾個月前,他還是聯邦認可的正式指揮官。
現在,他連重新踏進正式競技場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換個問題。」
黎蒼將椅子往前挪了一點。
「妳還記得自己是做什麼的嗎?」
「……」
這一次,回答來得很快。
「戰鬥。」
她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些微變化。
「我的主要職責應該與戰鬥有關。我能辨識武器系統、分析戰場環境,並協助駕駛員執行戰術指令。」
「應該?」
「是的。相關記憶並不完整,但部分操作程序仍然保留在我的底層系統中。」
「妳能操控這台機甲?」
「目前無法確認。」
「能分析戰場?」
「可以,但能力受到能源與資料損毀程度限制。」
「那妳能不能告訴我,這台機甲還有多少零件能用?」
「……可以嘗試。」
話音剛落,黎蒼面前便亮起了一片斷斷續續的藍色投影。
那是一份機體結構掃描圖。
畫面不停閃爍,許多區域被標示為未知或損毀,但仍有少數部位顯示出明確的資訊。
「左臂傳動系統損壞。」
「右腿關節模組老化。」
「背部推進器……缺失。」
「裝甲完整度低於標準作戰需求。」
「主能源核心……不存在。」
黎蒼看著最後一行,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還真是什麼都沒有。」
「嚴格來說,仍有部分零件可以回收利用。」
「妳是在安慰我?」
「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黎蒼的笑意稍微加深。
這傢伙的個性,似乎比他想像中還要認真。
「好吧。那最後一個問題。」
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
「妳願意跟我走嗎?」
投影畫面瞬間停止了閃爍。
「……什麼?」
「我問,妳願不願意跟我離開這裡。」
黎蒼指了指周圍堆積如山的廢棄零件。
「繼續待在這裡,妳的能源遲早會耗盡。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打算賭。」
「但是,我得先說清楚。」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也不是什麼有錢人。我的指揮官資格被取消了,現在連一台像樣的機甲都買不起。」
「我沒辦法保證能修好妳,更沒辦法保證以後會過上什麼生活。」
「所以,如果妳期待的是一個能立刻讓妳恢復原狀的人,那妳大概找錯人了。」
機庫裡只剩下遠處通風設備的低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那道聲音才再次響起。
「……為什麼?」
黎蒼一愣。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帶我走?」
她的聲音很輕。
「根據目前的分析,我的修復成本可能遠高於回收價值。我的型號無法確認,戰鬥能力無法評估,甚至連原始製造商都無從查證。」
「對你而言,我是一項風險極高、收益未知的負擔。」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帶我走?」
黎蒼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了那份評估報告。
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數據,以及最後落在自己身上的淘汰標記。
在那套體系裡,無法量化的價值,就等於不存在。
而眼前這個機械生命,甚至連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妳還活著。」
黎蒼說。
「……」
「至少,妳現在還能跟我說話,還能思考,也知道自己不想就這麼消失。」
他看著那道微弱的藍光。
「光是這樣,就足夠讓我帶妳離開了。」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害怕消失。」
她低聲回答。
「但我確實……不想再次沉睡。」
黎蒼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
「可是,我的名字……」
「名字可以慢慢找。」
他伸手敲了敲機甲的裝甲。
「在找到妳真正的名字之前,總得有個稱呼吧?」
「……由你決定嗎?」
「暫時而已。等妳想起自己的名字,隨時可以換掉。」
黎蒼思索片刻,抬頭看向機甲胸口那道微弱的藍光。
「零。」
「……零?」
「嗯。從零開始的零。」
他將手插進口袋,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對我來說,現在也是一樣。」
「沒有職位,沒有隊伍,沒有能夠依靠的資源。說不定連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既然如此,就從零開始吧。」
機庫內安靜了幾秒。
隨後,機甲胸口的藍光緩緩亮起。
「……稱呼資料已更新。」
「暫定識別名稱:零。」
「請多指教,黎蒼。」
這一次,她沒有使用系統預設的制式問候語。
而是像一個剛剛認識新朋友的人,認真地說出了這句話。
黎蒼伸出手,輕輕按在冰冷的裝甲上。
「彼此彼此。」
就在兩人建立初步信任的同時,機庫外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
鏘。
接著,是第二聲。
鏘。
黎蒼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轉過頭,看向機庫入口。
那裡原本應該只有一扇半毀的防護門,但此刻,門外卻投進了幾道陌生的影子。
零的聲音隨即響起。
「警告。」
「偵測到三個未經授權的生命訊號,正在接近目前位置。」
「根據腳步頻率與攜帶物品的碰撞聲判斷,對方可能持有切割工具及輕型武器。」
黎蒼瞇起眼睛。
「這地方不是廢棄的嗎?」
「是的。」
「那他們來做什麼?」
零沉默了半秒。
「……可能與你的目的相同。」
黎蒼低頭看了一眼身旁這台連主能源核心都沒有的舊式機甲。
他今天才剛找到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忘記的搭檔。
結果麻煩就已經找上門了。
「真會挑時間。」
他轉身走向散落在地上的工具箱,從裡面抽出一把還算完整的扳手。
「零,妳還能做什麼?」
「目前僅能進行有限度的環境分析,無法直接操控機體。」
「那就幫我看著外面。」
「明白。」
黎蒼握緊扳手,緩緩走向一堆高聳的廢棄裝甲板。
「既然能源不夠,那我們就先別打。」
他看向機庫入口,嘴角浮現一絲久違的笑意。
「先讓這群人知道,廢鐵堆裡也不是誰都能隨便翻的。」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而這場始於廢棄機庫的相遇,也即將迎來第一次真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