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生命訊號,距離機庫入口約十五公尺。」
零的聲音在黎蒼耳邊響起。
「其中兩個位於入口附近,另一個正在向右側移動。根據移動速度判斷,對方可能打算從側面進入。」
黎蒼沒有立刻回答。
他躲在一排廢棄裝甲板後方,透過裝甲間的縫隙觀察入口。
黎蒼沒有立刻回答。
他躲在一排廢棄裝甲板後方,透過裝甲間的縫隙觀察入口。
三個人。
兩把切割槍,一把輕型電磁步槍。
其中一人背著工具箱,另一人腰間掛著束縛索。從裝備來看,他們不像正規軍,也不像單純來撿廢鐵的回收工。
尤其是那把電磁步槍。
在這種偏遠的邊境星球,武器並不難取得,但願意為了一座廢棄機庫攜帶這種裝備的人,通常不會只是為了幾塊裝甲板。
「零,妳能判斷他們的身分嗎?」
「無法確認。他們的服裝沒有可辨識的組織標誌,通訊頻段也受到干擾。」
「那就不猜身分,只判斷行動。」
黎蒼握著手中的扳手,目光掃過機庫內部。
他沒有試圖把整座機庫改造成陷阱,也沒有打算正面擊倒三名持有武器的敵人。
他只是開始移動附近幾塊不起眼的零件,調整通道上的障礙物,並利用散落的金屬材料改變敵人能夠通行的路線。
對一般人而言,這裡是一座危險、混亂,而且毫無價值的廢棄機庫。
但對曾經負責戰場調度的黎蒼而言,這裡卻是一張尚未被任何人使用的戰術地圖。
「他們知道這裡有東西。」
「依據?」
「普通回收工不會三個人一起帶著武器進來,更不會在入口附近分散站位。那不是為了搬運零件,而是為了控制出入口。」
他將扳手放回地面,目光轉向機庫另一側。
「而且,他們沒有直接進來。」
「可能正在等待更多人員抵達。」
「也可能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人。」
黎蒼停頓了一下。
「但不管是哪一種,他們都不想讓裡面的東西跑出去。」
零沒有立即回應。
她正在將黎蒼的判斷與自身有限的掃描結果進行比對。
「你的推論具有合理性,但目前仍缺乏足夠證據。」
「我知道。」
黎蒼撿起一根斷裂的金屬管,掂了掂重量。
「所以我們不需要證明他們是誰,只需要讓他們暫時無法按照原本的計畫行動。」
他看向頭頂。
機庫內部有數條老舊的維修吊軌,部分軌道已經鏽蝕,懸掛著幾塊尚未拆除的裝甲板。
地面則散落著大量報廢零件,幾處通道狹窄到只能容許一個人通過。
對一般人而言,這裡是一座危險、混亂,而且毫無價值的廢棄機庫。
但對曾經負責戰場調度的黎蒼而言,這裡卻是一張尚未被任何人使用的戰術地圖。
「零,標記所有能夠移動的重型物件,以及承重結構不穩定的區域。」
「正在執行……」
藍色的光點逐一出現在黎蒼的視野裡。
「完成。左側第二條吊軌存在結構損傷,不建議施加額外負重。東側裝甲堆疊區域具有局部坍塌風險。」
「很好。」
黎蒼掃了一眼地圖。
「把東側那條通道標記出來。」
「該通道寬度不足兩公尺,地面存在多處障礙物。」
「正是我要的。」
他將金屬管放到一旁,開始移動附近幾塊不起眼的零件。
他沒有試圖把整座機庫改造成陷阱,也沒有打算正面擊倒三名持有武器的敵人。
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讓入口附近的障礙物形成一條看似容易通過、實際上卻很難快速撤退的路線。
第二,利用散落的金屬零件遮住另一條通道的入口,使其看起來像是被坍塌物堵死。
第三,他把一個尚有殘餘電力的維修燈放在遠離零本體的位置,讓它持續發出微弱的電磁訊號。
「你正在製造錯誤的感知資訊。」
零說。
「沒錯。」
「但這些布置並不能直接擊敗敵人。」
「我也沒打算擊敗他們。」
黎蒼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
「戰場上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做多少事,而是你能讓對手做出多少錯誤的選擇。」
他看向入口。
「尤其是當對手認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的時候。」
話音剛落,入口處便傳來了人聲。
「裡面有人嗎?」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握著電磁步槍。
「有人就出來!我們只拿東西,不想惹麻煩!」
黎蒼沒有回答。
那名男人等了幾秒,朝身後比了個手勢。
「老三,從右邊進去。阿凱,你守住出口。」
另外兩人立即開始行動。
黎蒼的眼神微微一變。
對方的行動比他預期的還要熟練。
這三人至少受過基本的戰術訓練。
「零,更新判斷。」
「對方正在採取包圍搜索。預估三十秒內,右側人員將進入東側通道。」
「知道了。」
黎蒼沒有試圖阻止他們。
相反地,他主動退向更深處的陰影。
腳步聲逐漸接近。
一名男子走進通道,手中的切割槍不斷掃過周圍的廢棄機體。
「奇怪,剛才明明有訊號。」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掃描器。
下一秒,遠處的維修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找到了!」
男子立即轉身,朝著訊號來源走去。
然而,他才踏出幾步,腳下便踢到了一堆散落的金屬零件。
鏘啷!
刺耳的碰撞聲在機庫裡迴盪。
「幹!」
男子下意識抬起武器,朝聲音來源瞄準。
而就在這一瞬間,另一道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別動。」
男子猛然回頭。
黎蒼站在他身後幾公尺處,手裡握著一根金屬管。
沒有機甲。
沒有裝甲。
甚至沒有一把像樣的武器。
但男子卻沒有立刻開槍。
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狹窄通道的中央。
前方是堆積的廢鐵,後方是黎蒼。
只要他扣下扳機,武器的後座與狹窄空間便會限制自己的行動;而如果他想轉身逃跑,地上的金屬零件又會拖慢速度。
「你……」
男子握緊切割槍。
「你是誰?」
「這句話應該由我問才對。」
黎蒼看著他。
「這座機庫已經廢棄多年,你們卻帶著武器闖進來,還試圖包圍裡面的人。」
「誰告訴你這裡有人?」
「你們自己的行動。」
黎蒼指了指對方身後。
「普通回收工不會在進門前先分配守出口的人,也不會在確認目標位置之前就採取包圍陣形。」
男子的表情變了。
他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人,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穿他們的行動方式。
「少廢話!」
男子舉起切割槍。
「把你找到的東西交出來!」
黎蒼沒有動。
「所以,你們果然是在找東西。」
男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你找死!」
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黎蒼卻在同一時間側身,將手中的金屬管砸向旁邊一塊懸掛已久的薄型裝甲板。
砰!
裝甲板猛烈晃動,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男子本能地轉頭。
黎蒼趁機踢開腳邊的零件,讓一片鬆動的金屬板滑向男子的腳下。
對方失去平衡,踉蹌著撞上旁邊的廢棄機體。
切割槍脫手落地。
黎蒼沒有追擊,而是迅速後退,重新拉開距離。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他沒有擊倒對手。
只是讓對方失去了武器,並且暫時無法有效追擊。
「零,確認另外兩人的位置。」
「一人在入口附近,另一人正在靠近目前位置。」
「很好。」
黎蒼撿起切割槍,將它踢到更遠的地方。
「現在,我們有談判的籌碼了。」
幾分鐘後,三名不速之客全都被迫停在機庫中央。
黎蒼並沒有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他只是利用狹窄的通道、散落的零件,以及彼此之間的視線死角,讓三人無法同時展開行動。
其中一人試圖繞路,卻發現那條通道被一堆裝甲板堵住。
另一人想從正面逼近,卻被黎蒼引到一處無法快速轉身的區域。
至於最後一人,則在發現同伴失去武器後,主動選擇了停手。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沒有機甲、沒有隊友,甚至沒有正式競技資格的男人,並不是可以隨便欺負的對象。
「好了。」
黎蒼將切割槍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幾步。
「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吧?」
帶頭的男人瞪著他。
「你到底想怎樣?」
「這句話應該由我問。」
黎蒼拉過一張金屬椅,坐在三人面前。
「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男人沉默不語。
黎蒼也不催促。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舊式腕帶。
「我沒有太多時間陪你們耗。這座機庫的備用能源已經快耗盡了,再過一會兒,連照明系統都可能停止運作。」
「到時候,這裡會變得很暗。」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對方。
「我不確定你們是否熟悉這裡的地形,但我很確定,剛才那條通道不是唯一一條能夠出去的路。」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動。
黎蒼看見了。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三個人不只是想找某件東西,他們也不希望其他人知道那件東西的存在。
「你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黎蒼說。
「而且,你們知道這座機庫裡有什麼。」
帶頭的男人終於開口。
「我們只是接了委託。」
「誰的委託?」
「不知道。」
黎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男人咬了咬牙。
「我們真的不知道委託人的身分!對方透過匿名管道聯絡我們,只說這裡有一台舊式機械生命,要求我們把它帶走。」
黎蒼的表情逐漸冷了下來。
「機械生命?」
「對。」
男人看了一眼黎蒼身後那台破損的機甲。
「我們原本以為只是某個淘汰型號的殘骸,沒想到……」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黎蒼卻已經明白了。
他們的目標不是這座機庫裡的零件。
也不是能源核心。
而是零。
「委託人有沒有說明,要把她帶去哪裡?」
「沒有。」
「有沒有提到她的名字?」
男人猶豫了一下。
「……沒有名字。」
黎蒼的目光沉了下來。
對方甚至不知道零的名字。
這表示委託人可能掌握的資訊,比他們更多。
也可能代表,對方根本不在乎零是誰。
只在乎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回收。
「最後一個問題。」
黎蒼站起身。
「如果你們找到她,原本打算怎麼處理?」
男人沒有回答。
這一次,他的沉默比之前更長。
最後,他低聲說道:
「帶回去。」
「然後呢?」
「交給委託人。」
「再然後?」
男人終於抬起頭。
「我們不知道。」
黎蒼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他已經得到足夠的答案。
這些人或許不是幕後主使,但他們的任務很明確——找到零,把她帶走。
至於帶走之後會發生什麼,沒有人打算告訴她。
黎蒼轉身走向那台老舊機甲。
「零。」
「我在。」
「妳聽見了吧?」
「……是的。」
她的聲音比先前更低。
「他們的目標是我。」
「看來是這樣。」
黎蒼停在機甲面前,伸手輕輕敲了敲裝甲。
「妳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們特地派人來找嗎?」
「不知道。」
「妳的記憶裡,沒有任何相關資訊?」
「沒有。我無法確認自己的製造來源,也無法判斷自己是否曾經參與過特殊任務。」
她停頓了一下。
「但是……」
「但是什麼?」
「在他們進入機庫之後,我的底層系統曾經出現一次異常反應。」
黎蒼的神情立刻變得認真。
「什麼反應?」
「我無法完整讀取相關紀錄,只能確認,有一段已經封存的資料在他們接近時短暫恢復了活動。」
「資料內容呢?」
「……無法解讀。」
黎蒼沉默片刻。
一個身分不明的機械生命。
一段被封存、無法解讀的資料。
以及一群受匿名委託而來的武裝回收者。
這些事情顯然不是巧合。
但他沒有急著追查。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好,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三名男子。
「你們可以走了。」
三人愣住了。
「什麼?」
「我說,你們可以離開。」
黎蒼將切割槍踢回他們面前。
「把武器拿走,離開這座機庫。回去告訴你們的委託人,這次任務失敗了。」
帶頭的男人盯著他。
「你不怕我們回來?」
「怕。」
黎蒼回答得十分乾脆。
「所以我才希望你們把話帶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你們真的只是受人委託,那就告訴委託人,這台機械生命現在由我負責。」
「如果對方還想帶走她……」
黎蒼的聲音停頓了一瞬。
「那就讓他親自來談。」
男人沒有再說話。
他帶著兩名同伴,迅速離開了機庫。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黎蒼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剛才的戰鬥看似輕鬆,但實際上,他每一步都在賭。
只要其中一個人沒有按照預期行動,或者有人直接開槍,他就未必能毫髮無傷地撐到最後。
他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擁有完整隊伍、情報支援與戰鬥機甲的指揮官了。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被淘汰的人。
一個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人。
卻在今天,接下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任務。
保護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機械生命。
「黎蒼。」
零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的戰術……與我資料庫中的標準戰術模型存在明顯差異。」
黎蒼笑了一聲。
「妳也覺得我做得不對?」
「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
「標準模型傾向於在數量與裝備存在劣勢時,優先撤離戰場。」
「你的選擇卻是留在原地,利用環境限制敵人的行動,並且在沒有直接擊倒對手的情況下迫使他們停止戰鬥。」
「這種做法具有一定風險,但在目前的環境下,確實有效。」
黎蒼抬頭看著她。
「所以?」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能如此快速地判斷他們的行動?」
黎蒼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以前就是做這個的。」
「指揮官?」
「嗯。」
他走回椅子旁,坐了下來。
「在競技場上,你可以依靠裝備、反應速度和機體性能取得優勢。但當你遇到一支裝備比你更好、訓練比你更完整的隊伍時,光靠這些東西是不夠的。」
「你必須知道對手想做什麼,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做,還要知道他們在什麼情況下會改變決定。」
「有時候,最好的戰術不是擊敗對手。」
他抬起頭,看向零。
「而是讓對手覺得,繼續戰鬥已經沒有意義。」
零沒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正在將這段話記錄進自己的資料庫。
過了一會兒,她才再次開口。
「黎蒼。」
「怎麼了?」
「你為什麼會離開原本的隊伍?」
黎蒼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他沒有想到,零會在這個時候問起這件事。
「……妳怎麼知道我離開了原本的隊伍?」
「你的腕帶仍保留部分聯邦指揮官識別資訊,但權限已經被取消。你的裝備也缺乏正式競技隊伍的維護標記。」
「綜合判斷,你曾經擁有正式指揮官身分,但目前已經失去相關職位。」
她停頓了一下。
「我想知道原因。」
黎蒼望著遠處的機庫入口。
那裡只剩下一片昏暗。
「因為我不適合這個時代。」
他說。
「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
他沒有繼續解釋。
零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黎蒼才再次開口。
「以前的競技場,勝負當然很重要。但指揮官不只是負責讓隊伍贏得比賽的人。」
「在戰役模式裡,你可能必須在完成任務與保護隊友之間做出選擇;在大逃殺模式裡,你也可能必須放棄眼前的擊殺機會,才能確保隊伍活到最後。」
「可現在的系統,越來越相信那些標準化的預測結果。」
「它會告訴你哪條路線成功率最高、哪個目標最值得攻擊、什麼時候撤退最有效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問題是,戰場不會永遠按照預測運作。」
「當所有數據都告訴你應該放棄某個隊友時,你還是得自己決定,要不要伸手把他拉回來。」
黎蒼苦笑了一下。
「我做過太多次這種決定。」
「有些人因此活了下來,有些任務卻因此失去了評分,有些比賽也因此輸了。」
「最後,他們認為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指揮官。」
零安靜了很久。
「但你今天沒有輸。」
黎蒼愣了一下。
「什麼?」
「你沒有擊倒所有敵人,也沒有取得任何競技評分。但你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我。」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如果這也算是一場戰鬥,那麼至少在這場戰鬥中,你的決策是有效的。」
黎蒼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有人這樣評價自己的戰術了。
不是因為數據漂亮。
不是因為系統認可。
只是因為有人親眼看見他做了什麼。
「……謝了,零。」
「不客氣。」
她停頓了一下。
「不過,我仍然認為,你應該盡快替我恢復能源。否則,我可能無法在下一次危險發生時提供足夠的支援。」
黎蒼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向機庫深處。
「明天開始,我們就得想辦法弄到能源、零件,還有足夠的錢。」
「根據目前的資源狀況,這將會是一項相當困難的任務。」
「我知道。」
黎蒼看了一眼那台破損的機甲。
「但至少,我們現在有一個方向了。」
零沒有再說話。
只是胸口那道微弱的藍光,仍然安靜地亮著。
而在距離這座廢棄機庫數百公里外的一處地下設施中,一份原本處於等待狀態的委託紀錄,突然出現了新的訊息。
目標確認:舊式機械生命。
回收任務:失敗。
新增觀察對象:黎蒼。
幾秒後,另一道指令被寫入系統。
重新調查該指揮官的過往紀錄。
優先確認其是否接觸過舊世代戰術系統。
畫面隨即暗了下去。
沒有人知道,這場發生在廢棄機庫裡的小規模衝突,已經讓兩個原本被時代遺忘的存在,再次進入某些人的視線。
而黎蒼也還不知道。
他今天救下的,或許不只是一個失去名字的機械生命。
更是一段足以動搖整個機神競技體系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