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廢棄機庫前,黎蒼先確認了零的狀態。
舊機甲的主能源核心早已被拆除,剩餘的備用能源也不足以支撐長時間運作。繼續讓零留在機體內,只會增加人格核心再次進入休眠的風險。
在確認必要的接口與供能條件後,黎蒼將零的人格核心轉移至臨時生命維持模組,並把模組收進背包。
那台讓他們相遇的舊機甲,仍然留在廢棄機庫。
零的新身體尚未有著落,而他們現在至少能做的,是先確保她不必再次獨自沉睡。
廢棄機庫外,邊境星球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橘紅色。
遠方的工業區仍在運作,巨大的貨運飛船拖著長長的尾焰,緩慢地穿過雲層。與繁華的聯邦核心星相比,這裡沒有華麗的競技場,也沒有鋪天蓋地的聯賽宣傳。
有的只是堆積如山的廢棄機甲、被遺忘的工業設施,以及那些不願意被時代淘汰的人。
黎蒼站在機庫門口,低頭看著手上的清單。
「讓我看看……」
他用腕帶掃描剛才收集到的零件,將仍然能夠使用的部分逐一登記。
「一組完整度百分之四十的腿部傳動模組、兩塊尚有輸出能力的輔助電池、一套老式感測器,還有三個不知道原本裝在哪裡的控制元件。」
他停頓了一下。
「至少比我原本預期的好。」
「其中兩個控制元件已經失去功能。」
零的聲音從黎蒼的背包裡傳來。
她的人格核心已經從原本的機甲中分離,轉移至臨時維生模組。那是一個只有兩個手掌大小的金屬裝置,目前被固定在保護箱內,放置於黎蒼的背包內側。
由於臨時模組缺乏完整的感官系統,她現在只能透過有限的通訊介面與黎蒼交流。
「另外,腿部傳動模組與你目前能取得的機體零件並不完全相容。若直接安裝,可能需要重新調整控制參數。」
「我知道,能用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黎蒼將清單收起,轉頭看向機庫內部。
那台舊式機甲仍然安靜地坐在原地,胸口的能源核心槽空蕩蕩的,破損的裝甲上滿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主能源核心早已被拆走。
如今留在機體深處的備用能源,也只剩下微弱的輸出。即使勉強啟動,也無法支撐長時間運作。
然而,零的人格核心並沒有隨著主能源核心一同消失。
她仍然存在。
只是失去了能夠自由活動的身體。
黎蒼看了一眼腕帶上的資金餘額,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們帶不走整台機甲。
這裡沒有足夠的運輸設備,而他的資金也不足以租用大型貨運載具。更重要的是,即使能將整台機甲運走,那副早已嚴重損壞的身體也未必值得修復。
因此,他只拆下仍有利用價值的零件,並將零的人格核心小心地轉移至臨時維生模組。
整個分離程序,他幾乎沒有讓自己的手出現任何不必要的晃動。
即使他曾經參與過無數次機甲維修與戰場損傷評估,這次的感覺依然完全不同。
他拆過失去戰鬥能力的機甲,也曾經親手下令放棄無法回收的裝備。
但這一次,他面對的不是一件等待報廢的設備。
而是一個有自己想法、會提出疑問,也會害怕再次陷入沉睡的生命。
「分離程序完成。」
零的聲音再次響起。
「人格核心已轉移至臨時維生模組。目前仍有基本運作能力,但無法執行完整的感官掃描與外部行動。」
黎蒼低頭看了一眼背包。
「放心,我會想辦法替妳弄一副新的身體。」
「……新的身體?」
「不然呢?妳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個盒子裡吧。」
零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透過現有通訊介面提供分析與建議。從功能角度而言,這個模組已經足夠維持目前的交流需求。」
「我問的是妳想不想要。」
這一次,零沒有立刻回答。
黎蒼也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保護箱裡才傳出她的聲音。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黎蒼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背包。
「那就有理由了。」
他重新背好裝備,最後看了一眼那台被留在機庫裡的舊機甲,接著轉身離開。
「走吧,零。」
「我們先去找一個能讓妳重新站起來的地方。」
邊境星球的第三工業區,是這顆星球最混亂的地方之一。
這裡聚集著大量小型機甲維修廠、私人零件商、非法改裝工作室,以及各種沒有正式營業許可的地下交易場所。
對聯邦而言,這裡是需要持續監管的灰色地帶。
但對黎蒼而言,這裡卻是他目前唯一有機會找到合適零件的地方。
他走進一間名為「鐵錘」的老舊維修店。
店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機甲零件,牆上掛著已經停產數十年的控制面板,幾台拆卸到一半的機體被固定在維修架上。
櫃檯後方,一名留著灰白色鬍子的男人正低頭修理一個液壓關節。
「要修東西?」
男人頭也不抬地問。
「還是來賣東西?」
「我想買東西。」
黎蒼將背包放到櫃檯旁,取出幾個零件。
「我需要一套能承載機械生命人格核心的基礎機體,最好能使用舊世代的控制介面。另外,我還需要一組穩定的能源模組,以及可以重新編寫的感測器。」
男人終於抬起頭。
他先看了看零件,又看了看黎蒼。
「你要修機甲?」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我要替一個機械生命重新組裝身體。」
店內忽然安靜了幾秒。
男人放下手中的工具,仔細打量黎蒼。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人格核心可不是隨便找個機器殼子塞進去就能用的東西。機體結構、神經傳輸介面、感官系統、能源輸出,全都得配合核心的需求。」
他指了指櫃檯上的零件。
「更別說你拿來的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不同世代的產品。真要拼在一起,光是控制協定就能讓你頭痛好幾天。」
黎蒼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來找專業人士。」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倒是挺會說話。」
他拿起一個零件,仔細檢查上面的編號。
「不過,你來晚了。」
「什麼意思?」
「現在還有誰願意替一個來歷不明的舊式機械生命打造新身體?」
男人將零件放回桌面。
「正規廠商不會輕易接這種委託。人格核心相容性、責任歸屬,還有後續維護問題,全都是麻煩。你要是有錢,當然可以訂製;但看你的樣子,大概連訂金都拿不出來。」
黎蒼沒有反駁。
因為對方說得沒錯。
他現在的帳戶餘額,連一套完整的二手機甲都買不起。
更別說替零打造一副能夠正常行動、具備完整感官,甚至能參與競技的身體。
「那麼,黑市呢?」
男人的表情變了。
他放下手中的零件,壓低聲音。
「年輕人,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我只想找能夠修復舊式機械生命的技師。」
「你以為地下市場都是好人?」
「我沒這麼認為。」
黎蒼平靜地回答。
「但我現在沒有其他選擇。」
男人沉默了片刻,最後從櫃檯下方取出一張折疊的電子卡片。
卡片上沒有商標,只有一串經過加密的座標。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第三工業區的地下貨運層都會舉辦一場私人競技賽。」
「地下競技賽?」
「對。沒有正式聯賽資格也能參加,但不代表你想上場就能上場。那裡有自己的報名制度,會檢查參賽機體、收取押金,還得簽下風險同意書。」
男人看著黎蒼。
「你被正式聯賽除名了?」
「是。」
「那倒是省去一些解釋。反正那裡不在乎你以前拿過什麼資格,只在乎你能不能帶著一台能動的機甲上場,以及你願不願意承擔輸掉比賽的代價。」
他將卡片推到黎蒼面前。
「不過,你真正該注意的不是比賽本身,而是那裡的零件交易市場。」
「很多退役駕駛員、被除名的機械生命,還有不願意接受大型企業管制的獨立技師,都會在那裡交易。」
「如果你想找舊世代的控制介面,甚至是能替特殊人格核心打造身體的人,或許可以碰碰運氣。」
黎蒼拿起卡片。
「代價呢?」
男人咧嘴一笑。
「你果然不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混。」
「地下競技可不是慈善活動。你要進去,就得付入場費。你要買東西,就得準備好錢。至於你能不能活著離開……」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黎蒼已經明白了。
「謝了。」
他收起卡片,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男人忽然叫住他。
「我不知道你想替哪個機械生命打造身體,也不想知道她過去做過什麼。」
他看了一眼黎蒼的背包。
「但如果她真的還有完整的人格核心,就別隨便把她交給地下市場的人。」
「有些人想要的不是一個能夠戰鬥的搭檔,而是一個能被拆解、研究,甚至重新製造的商品。」
黎蒼停下腳步。
「我知道。」
他沒有回頭。
「所以我才會親自帶她去。」
離開維修店後,黎蒼找了一處相對安靜的公共休息區。
他將背包放在桌上,打開保護箱。
微弱的藍色光芒映在他的手指上。
「零,妳聽到了?」
「是的。」
「妳怎麼看?」
「地下競技場存在一定風險,但那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資源。」
零停頓了一下。
「如果能找到具備舊世代控制系統維修經驗的技師,我的人格核心或許能夠接入新的承載機體。」
「或許?」
「我無法保證人格核心與新機體完全相容。即使成功轉移,也可能出現感官異常、行動受限,或部分記憶區域無法讀取的情況。」
黎蒼看著她。
「如果真的發生這些事呢?」
「我會盡可能適應。」
「我不是問妳能不能適應。」
他伸手敲了敲保護箱。
「我是問妳會不會害怕。」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零才回答。
「……我不知道。」
「在過去的記憶裡,我似乎曾經擁有一副能夠自由行動的身體。但我已經無法回想起那是什麼感覺。」
「現在,我只能透過有限的感測資料接收外界資訊。」
「我知道外面有光,也知道風會讓物體的溫度產生變化。」
「但我不知道,真正看見光線、感受到風,究竟是什麼感覺。」
她的聲音微微停頓。
「所以,如果有機會,我想親自確認。」
黎蒼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們去地下競技場。」
「先想辦法賺到足夠的錢,再替妳找一副合適的身體。」
「……黎蒼。」
「嗯?」
「這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
「我知道。」
「而且,你也可能因此失去重新參加正式競技的機會。」
黎蒼笑了笑。
「妳是不是忘了,我現在已經沒有正式競技資格了?」
零沒有回答。
「再說了,指揮官的工作本來就不只是帶領隊伍贏得比賽。」
他站起身,重新背起背包。
「至少,我不想讓妳只是因為沒有一副身體,就被當成沒有價值的東西。」
這句話說出口時,黎蒼忽然想起了自己被取消資格的那一天。
那份評估報告,同樣只記錄了數據。
勝率、效率、損耗,以及不符合標準的決策。
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選擇那條看似錯誤的路。
也沒有人真正關心,那些被他帶回來的人,後來過得怎麼樣。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就能證明那些選擇是正確的。
現在,他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也許有些價值,根本不需要等待任何系統的認可。
「零。」
「我在。」
「等妳有了新的身體,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零思考了片刻。
「我想自己走出門。」
黎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就這麼簡單?」
「是的。」
她的回答十分認真。
「我想自己決定往哪裡走,而不是只能透過別人告訴我,外面是什麼樣子。」
黎蒼點了點頭。
「好。」
「那我們就先從這件事開始。」
當天晚上,黎蒼依照電子卡片上的座標,來到了第三工業區地下貨運層。
入口藏在一座停用的貨運電梯後方。
穿過狹窄的金屬走廊後,眼前的景象與外面的工業區截然不同。
巨大的地下空間被改造成競技場,中央是一片由金屬平台與障礙物組成的戰鬥區域。觀眾席環繞四周,數百個全息螢幕不斷播放參賽者的資料與即時戰況。
遠處,兩台經過改裝的機甲正進行一場激烈的對決。
其中一台裝備精良,使用的是近代量產型機甲;另一台則由各種不同型號的零件拼裝而成,裝甲甚至還保留著不同製造商的標誌。
然而,後者卻憑藉著靈活的機動與出乎意料的戰術,成功繞過對手的正面火力,將戰鬥拖入狹窄的障礙區。
黎蒼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台拼裝機甲的動作,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對方的能源輸出並不穩定,機體性能也存在明顯缺陷。
但駕駛員顯然非常清楚自己的弱點。
他沒有試圖與對手正面交鋒,而是利用地形與移動路線,迫使對方不斷消耗能源。
這是一種非常熟悉的戰術。
也是現代競技系統不太喜歡的戰術。
因為它很難被簡單歸類為標準攻擊模式。
「有意思……」
黎蒼低聲說道。
「偵測到場內存在多組舊世代控制訊號。」
零的聲音從背包裡傳出。
「其中部分訊號與我的底層系統存在相似性,但目前無法確認來源。」
「妳能判斷是哪一種系統嗎?」
「目前無法。我的部分資料仍處於封鎖或損壞狀態,現有感測能力也不足以完成完整比對。」
黎蒼收回視線。
他原本只是想來這裡找零件與技師。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或許還有其他值得調查的東西。
他走向競技場入口旁的登記櫃檯。
「我要參加比賽。」
櫃檯後方的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看他。
「參賽者姓名?」
「黎蒼。」
「駕駛員資格證?」
黎蒼將自己的腕帶放到感應器上。
系統很快跳出一行紅色文字。
正式競技資格:已取消。
工作人員挑了挑眉。
「你沒有正式資格?」
「沒有。」
「那你有自己的機甲嗎?」
黎蒼沉默了一秒。
「……有一部分。」
工作人員愣住了。
「什麼叫有一部分?」
黎蒼指了指自己的背包。
「剩下的還在找。」
櫃檯後方安靜了幾秒。
接著,工作人員忍不住笑了出來。
「兄弟,你是來參加比賽,還是來收廢鐵的?」
黎蒼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競技場中央那台仍在戰鬥的拼裝機甲。
「兩者有什麼差別嗎?」
工作人員的笑容慢慢收斂。
「先說清楚,地下競技場不會因為你曾經是正式指揮官,就讓你跳過機體檢查。你要參加駕駛員賽制,就得有一台能夠獨立運作、通過基本安全檢查的機甲。」
「我知道。」
「你現在有嗎?」
「還沒有。」
黎蒼回答得乾脆。
「但我有能用的零件,也知道該怎麼把它們組起來。我需要一點時間,還需要一個懂舊世代控制系統的技師。」
工作人員打量著他。
「所以你今天不是來報名的?」
「今天先了解規則,順便找人。」
黎蒼將電子卡片放到櫃檯上。
「我要參加下一場比賽。另外,我想找一個能替舊式機械生命重新打造承載機體的技師。」
「如果你們這裡有人做得到,無論需要多少錢,我都會想辦法。」
工作人員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黎蒼。
這次,他沒有再笑。
「想同時找機甲零件和特殊技師的人不少,但能付得起錢的人不多。」
「那就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找到他們。」
工作人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朝競技場內側的一條走廊抬了抬下巴。
「先去登記臨時參賽者資料。正式比賽還得等你有機體之後再說。至於技師……你可以去看看今晚的零件交易區,但我不保證你會找到想要的人。」
黎蒼收起卡片。
「足夠了。」
他轉身朝走廊走去。
背包裡,那道微弱的藍光安靜地亮著。
而黎蒼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說出「舊式機械生命」的那一刻,競技場深處的一台老舊終端,突然顯示出一筆沉睡多年的資料。
舊世代人格核心:偵測到相容訊號。
識別名稱:零。
紀錄狀態:封存。
終端的畫面閃爍了幾下。
隨後,系統開始自動比對一組早已停用的識別資料。
比對程序尚未完成,畫面便突然熄滅。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異常。
除了坐在競技場最高處的一名神祕觀眾。
那人看著螢幕上短暫出現的紀錄,緩緩放下手中的飲料。
「……終於出現了嗎?」
他的目光越過觀眾席,落在走廊入口處的黎蒼身上。
「舊世代的人格核心……還有那個被聯邦除名的指揮官。」
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揚起。
「看來,當年的紀錄並沒有說謊。」
神祕觀眾關閉終端,從座位上站起身。
「通知下去。」
「先不要接觸他們。」
他轉身走入觀眾席後方的陰影。
「我想看看,這個被時代淘汰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而在另一端,黎蒼對這一切仍然一無所知。
他只是低頭看著背包裡的臨時維生模組。
「零。」
「我在。」
「等我們找到技師,妳就能開始挑選自己的新身體了。」
「……我可以自己挑選嗎?」
「當然。」
黎蒼笑了笑。
「那是妳的身體,又不是我的。」
保護箱裡的藍光微微閃爍。
這一次,零沒有立刻回答。
但在她那片殘缺而沉寂的資料深處,某個早已停止運作的區域,似乎有什麼東西,悄悄恢復了一瞬間的反應。
那不是完整的記憶。
也不是可以被解讀的訊息。
只是一個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的感覺。
彷彿在很久以前,也曾經有人對她說過相似的話。
——那是妳自己的選擇。
零無法確認那究竟來自過去,還是只是系統損壞後產生的錯誤。
她沒有告訴黎蒼。
至少現在還沒有。
因為她也想知道,那段已經遺失的過去,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