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管理手册

我把椅子往后拖开一点,坐了下去。


自从刚才轻飘飘地吐出那个「一直」之后,梅德就再也没碰过我的身体。就连我故意把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脑子里都没传来半句提醒。


还真是宽容得让人感动。


「梅德。」

[在。]

「既然你随时都能让我动弹不得,为什么不干脆一直锁着我?」


我往椅背上一靠,抬起眼,睨着站在书桌另一侧的尤金:


「那样对你们来说不是省事多了吗?我既逃不掉,也杀不了谁,连想给你们添点堵都得先打报告申请。你们大可以把我关在里面,拿这具身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因为我并没有代替您生活的打算。]


「……代替?」这回答倒是新鲜,「原本那具肉体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就连身上这具人偶都是照着你的模子捏出来的。现在你大权在握,把我关进小黑屋里,自己重新出来当蕾拉,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我自认这番建议说得相当体贴。当然,我只是想探探她的口风,可没打算真把身体让给她。


[那确实曾经是我的。]

「什么叫曾经?」

[在您来到这里之前。]


她的语气轻松平常,听起来就像是在谈论一件老早就已经办妥归档的旧公文。我没再张嘴,接下来的话只说给她听。


「你心胸还真够宽广的。」

[倒也算不上宽广。只不过,我原本就没打算一直以『蕾拉』的身份活下去。当时想先在露米娅假死脱身,然后彻底离开那里。]


「哦?」一听见「假死」这两个字,我稍微来了点兴致,「然后呢?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的乡下地方养老?」

[去向人类复仇。]


……哈?


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在我记忆里的游戏序章中,蕾拉分明是个勤恳、可靠、温柔得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标准优等生女主角。为了掩护认识没几天的菜鸟指挥官撤退,她独自一人留下断后,最后惨死在侵蚀种的包围里。结果现在,这位正主居然亲口告诉我,她原本压根没想为人类捐躯,而是老早就盘算着诈死跑路、回头找人类算总账?


「我还以为原来的蕾拉至少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呢,没想到背地里居然在盘算这种事。性格未免也太恶劣了吧?」


梅德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从附身者大人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让人心情复杂。]


差点忘了这家伙以前待在后台的时候,没少围观我干坏事。不过仔细想想,关于「克莱门汀」的实验内幕,还有原主在那个鬼地方遭过的罪,我后来也查到过不少。要是换作我被人那样当成消耗品折腾了一通,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为人类奉献终身,那才叫脑子被门夹了。


[说到底,我们其实挺像的。]

「谁跟你在那儿像了?我又不恨人类。」

[正因为您不恨,所以才比我更麻烦啊。毕竟我做坏事,至少还有个复仇的理由。]


这家伙是在拐着弯骂我纯粹是个变态吧?偏偏我还真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看人崩溃这点爱好,自己倒是乐在其中,可真要拿出来跟人家的血海深仇摆在一块儿比,听起来确实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那我可得先把话说清楚,我之前闹出那么大动静,可不是为了替你报仇。」

[我明白。您只是为了欣赏尤金先生痛苦的反应而已。]


「……你是不是把偷窥别人脑子当成日常消遣了?」

[并没有。只是以前帮您整理记忆回廊的时候,我每天都能看到您精心挑选、反复回放的那些录像。毕竟是您亲自下达的归档命令呢。]


失策了。当时我还觉得白捡了个任劳任怨的家政女仆,结果亲手挑出来存进加密文件夹里的宝贝,全成了人家手里现成的呈堂证供。


「既然你心里门儿清,可别拿什么『替你完成遗愿』来夸我。」

[我并没有那么美化您。只不过,克莱门汀的旧账确实被彻底掀了出来,当年参与其中的高层,也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一手遮天了。而且,您到了最后,也没有真的把露米娅的大家杀光。]

「这不废话吗,我又不是格蕾丝那种疯女人。」

[嗯。]


就只是轻轻巧巧的一个「嗯」字,既没有趁机给我发好人卡,也没有继续翻旧账数落我。


我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干脆把视线一转,盯向旁边的尤金。这家伙安安静静杵在那儿,像在等我跟梅德聊完。拿梅德没辙,总还能收拾你。


这回,我故意开了口:


「指挥官。」

「嗯?」

「以前我对你那么温柔,陪你出生入死,连临死前都不忘哄你两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看你得知真相时的表情罢了。你信得越死,那张脸才越好看。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指挥官。」


我故意歪了歪头,冲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怎么样?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善良温柔的蕾拉,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哦。就没觉得恶心幻灭吗?」


尤金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幻灭过。」


我还等着他嘴硬,再狠狠嘲笑他自欺欺人呢,没想到他居然答得这么干脆。


「刚知道全部真相的那会儿,我确实非常愤怒。也一遍遍地想过,过去我所认识的那个你,到底有哪一句话是真的。」


这才像话。被人从头到尾当猴耍了那么久,要是连半点脾气都没有,那简直比我想象的还要无可救药。


「所以呢?现在终于想通了,准备开始讨厌我了?」


尤金蹙起眉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组织语言。等我耐心都快耗尽的时候,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如果有一个人,在沙漠里快要渴死了……」

「哈?」

「这时候,有人递给了他一杯水。」

「不是,你突然在这儿给我讲什么寓言故事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直接形容。」


他神情认真得不像话,反倒让我一时不好立刻打断他。


「后来那个快渴死的人才知道,递水的人根本不是出于好心才救他的。或许只是想看看他喝下水之后会露出什么滑稽的样子,又或者单纯觉得,看一个濒死的人突然活过来挣扎很有趣。」


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你就不能挑个像样点的比喻?」

「我觉得挺合适。」

「哪里合适了!」


尤金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两句,最后还是放弃了:


「可是,那杯水本身是真的。」


「那个快死的人,也确实因为那杯水才活了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没有半点躲闪地迎上我的眼睛,「你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恶意把水递给我的,和我确实靠着那杯水活了下来,这是两码事。」


这番歪理当然洗白不了我的恶劣本性;可偏偏,当初递出去的那杯水,我现在也确实没办法从他肚子里掏回来。


「所以呢?就因为喝过我随手施舍的一口水,我就得被你缠上一辈子?」

「不是你得对我负责。」

「那你现在这副死缠烂打的架势算什么?」

「单纯是我自己自私,不想放手而已。」


明明是在耍无赖,怎么有人能把「死不放手」说得这么坦荡。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算我再把过去那些虚情假意翻出来骂上一百遍,他也绝对不会改口。


我本来还想再刺他几句更难听的,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他几分钟前那句「可她不是你」。


……算了。再逼他说一遍那种话,最后被肉麻得起鸡皮疙瘩的人还是我自己。


我果断放弃跟这个疯子讲道理,重新在心里找上了梅德:


「梅德。就因为事情阴差阳错地合了你的心意,你就这么痛快地原谅我抢走你身体的事了?」


[这不叫原谅。您当初又不是自己主动选择附身到我身上的。]


「所以现在你终于恢复了,也有机会把一切拿回来了,结果就打算大发慈悲把蕾拉的身份让给我?」


[我只是不打算替您去承担后来那段人生而已。]


她说得不紧不慢,仿佛这只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是非题:


[后来与露米娅那些人相处的,是您;那些乱七八糟的羁绊,也是您亲手一点点建起来的。至于您顶着这张脸做过的事——好事也好,坏事也罢,总不能因为我现在能接管身体了,就全都算到我的头上去吧?既然是由您开始的,那就由您自己继续走下去吧。]


「那我继续当蕾拉,你算什么?」

[我也是蕾拉呀。]

「一具身体里住两个蕾拉?听起来简直像什么三流克隆人电影的烂俗设定。」

[附身者大人平时不是最喜欢看这种设定了吗?]

「我喜欢看别人掉进这种设定里受罪,不代表我喜欢自己亲自上阵!」


[说起来,在决战的最后关头,您为了哄骗尤金先生开枪,临时编出来的那个故事,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呢。]


……糟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哪个故事?」

[就是那句——『真正的蕾拉一直在身体深处抵抗着邪恶人格』呀。]

「停下。」

[还有那句,『趁着现在这具身体的主导权还在我手里』。]

「我让你停下没听见吗!」


鬼知道那具身体里居然真的藏着一个原主人格。更离谱的是,当时我随口胡扯的台词,如今落到梅德嘴里,简直就像是我提前替她写好了上任宣言一样。


[不得不说,您的预言还真是准得吓人呢。]


最后一句到底没憋住,我冲着空气喊了出来:


「那几句哄他开枪的鬼话,是我随口胡编的!」

[正因为是胡编的,所以才更有趣不是吗?]


旁边的尤金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把脸偏过去了一点。


我敏锐地眯起眼,立刻把炮口对准了他:


「你笑什么?」

「……就笑了一点。」

「我是问你笑什么,谁问你笑了多少了?!」


尤金这才把脸转回来,可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却没能立刻压下去。想当初在露米娅的时候,这家伙光是跟我对视一眼都会慌得手足无措;如今倒好,连我吃瘪的场面都敢当着面笑出来了。


我懒得再搭理尤金,重新在心里问梅德:「既然你老早就恢复意识了,为什么之前一直心甘情愿地装成女仆AI?」

[最开始的时候我才刚刚拼凑起来,确实只能依靠您写好的AI框架来维持活动。后来则是因为习惯了——而且,就算我那时候突然跑到您面前说『我才是原本的蕾拉』,您真的会相信吗?]


这倒是个好问题。以前我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一个自制程序,要是某天我的程序突然自称是原主冤魂索命,我第一反应绝对是先把数据清空、格式化重装一遍省事。


[毕竟您之前开发那几个失败的管家版本时,删起数据来可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呢。]


「不过你给我当女仆的那阵子,我瞧着你干活倒也挺起劲的,可不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因为跟在您身边,确实每天都有很多新鲜有趣的事可以看。]

「……合着你那时候是在拿我当猴戏看?」

[您平时不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态,在旁边观察尤金先生和大家的吗?]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您亲手建造的那个电子脑世界,我非常喜欢。虽然您当初并不是为了我才搭建了它,但如果没有那栋温暖的房子,那些零散的碎片恐怕也撑不到重新拼回一起的那一天。]


刚才拿黑历史挖苦我的时候,明明还挺伶牙俐齿的。冷不防这么真诚地道起谢来,反倒让我浑身不自在。打住,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了。


我抬起手掌拍在桌沿上,这回干脆把话说给两个人听:


「行了,叙旧到此为止。既然你说不打算代替我生活,那你这套所谓的『管理』,具体是个怎么管法?」

[日常的起居、工作和人际交往,依然由您自己做主,只要不碰到我需要介入的红线。比如强行拆解项链、重启代达罗斯逃跑,以及自残自杀或危及他人性命的举动,我都会阻止。固有能力、记忆回廊和蕾拉网络,目前暂时都由我接管。]


「连我熬夜掉头发写出来的技术也全给我没收了?」

[严格来说,其中很大一部分功能,本来就是依托属于我的固有能力运转的。]


「可那些应用技术是谁开发出来的?」

[是您。]

「平时是谁在维护的?」

[是您。]

「天天熬夜掉头发写代码的人又是谁?」

[也是您。]

「那凭什么现在全归你管?!」

[因为现在我的权限比您高呀。]


……混账东西。


「那日常交往呢,也包括我继续讨厌尤金、当面骂他?」

[请便。]

「那继续骗他、耍他呢?」


书桌旁立刻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梅德停顿了半拍:


[原则上,也在允许范围内。]


我斜眼瞥过去,只见尤金正无奈地垂下眼帘。我都还没开始骗呢,指挥官这就提前叹上气了。


「那要是我不逼他摘项链,只是想揍他一顿出出气呢?」

[只要不危及生命、不造成永久性残障,普通程度的殴打,可以允许。]


我刷地一下转过头,盯向尤金。


对面的男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

「……没什么。」

「我连手指头都还没动一下呢!」


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紧张模样,我心底总算找回了一点久违的愉快。


「那要是我平时闲着没事,在脑子里琢磨着怎么找你的系统漏洞、把你从管理员的位置上踹下去呢?」

[您可以随便想,也可以随时试探。主动传给我的话,我能收到;您自己藏在心里的念头,我可听不见。]


我眉梢微挑,没再向她搭话,只在自己心底狠狠骂了一句,等了两秒。


梅德果然没出声。


行,姑且信你。不过有一点比能力被封更重要,我必须先确认清楚:


「刚才说的这些规矩,到底是你自己定的,还是尤金让你定的?要是尤金下令让你干别的,他自己说了算不算?」

[是我自己定的。他可以向我提建议,但最终是否介入、介入到什么程度,全部由我自己判断。]


立刻冲尤金扬了扬下巴:


「听清楚了,规矩是梅德自己定的。你可不是我的主人。」

「我本来就没觉得自己是。」


回答得倒是比谁都快。不管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梅德刚才这句话对我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至少下次尤金再说「不行」的时候,我还能先问一句:是你不乐意,还是梅德也这么说?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现在就来试试你给我套的这根链子,到底有多长吧。」

「……试什么?」尤金抬头问。

「放心,我不杀你。」

「我没在担心这个。」

「没担心那你刚才往后退什么?」


尤金这回被我噎得彻底没词了。我心情大好,刚想趁胜追击再欺负他两句,脑海里的梅德却先一步开了口:


[请稍微等一下。]

「又干什么?」

[您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是奥尔德打造的生化人偶,而我也才刚刚与您完成底层同步。在您开始测试限制边界之前,为了确保日后接管时不会出现排异或偏差,我们需要先校准一下基础运动机能、应激反应,以及……感官参数。]


「……感官参数?」


我重复这四个字时,桌对面的尤金忽然极不自然地把视线挪向了桌面。


动作幅度虽然很小,却还是被我抓了个正着。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又来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但这家伙每次心虚装傻时的德性,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么。]


梅德在脑海里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比刚才轻快了一分:


[接下来,就让我们先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测试吧,附身者大人。]


「……啥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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