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对之前一些性暗示部分进行了调整)
身体测试。梅德这四个字说得倒是轻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除了脑子里多了个不请自来的管理员,这具身体怎么看都正常得很。
[您刚刚完成同步。先确认运动反馈和感官参数没有异常,之后您想测试限制的时候,也能少一点风险。]
「听这意思,我还得先说声谢谢你?」
[不客气。]
「我没谢你。」
啧,自从不必再听我号令,这家伙装傻堵人的本事真是见长。不过摸清这具新身体的底细,本来也是我接下来要干的事。眼下真正多余的碍事鬼,只有一个——
「尤金,你出去。」
桌边的指挥官怔了一下,顺从地看向门口:「我在外面等也可以。」
[如果方便的话,我建议尤金先生留下来,看看我能接管哪些动作。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他至少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让他出去,没让你替他找留下来的理由。」
梅德识趣地闭了嘴。尤金却还停在原地,看了看我,最后还是开口道:
「如果只是基础检查,我想留下来。等后面哪一项不方便了,我再出去。」
哟,现在倒是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我原本还想轰人,转念一想,几项检查而已,还不至于连这个都得避着他。
「……留着可以,别一直盯着我看。」
「好。」
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我有点不爽。
[那么,先从运动反馈开始。请握拳。]
我伸出右手,五指收紧。指甲才刚抵上掌心,攥紧的拳头便自己松了开来——没有半点被人强行掰开的对抗感,自然得像是自己改了主意。
不信邪地又握了一次,这回没有任何阻碍。
「你动手之前,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提前告诉您的话,就没法确认突然介入时的身体反馈了。]
「真会找理由。」
接下来是转腕、屈膝与伸展。我故意把肩膀绷得死紧,转眼就被她轻巧地卸掉了力道,差点没分清那到底是谁的念头。不服气地屏住呼吸,想试试她的底线。结果才憋到胸口发闷,肺部便违背意志猛地抽进一大口气,险些把我呛着。
「咳、咳咳……够了!」
[呼吸保护机制正常。]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正常。」
[接下来,检查触觉与感官反馈。]
我把椅子拖回桌旁坐下,尤金也在桌子另一侧坐了下来,很守规矩地没往这边凑。
「这项又要怎么测?」
[您只需要坐着就好。如果中途感觉不适,随时可以要求暂停或者结束。]
「行了,别把我当成第一次进体检室的小孩。」
话音刚落,手腕内侧便掠过了一点微弱的触感。
低头看去,皮肤上当然什么都没有。紧接着是手背、手肘、肩膀——像有人捻着一片薄纱顺着手臂慢条斯理地拂过。直接用微电流模拟触觉信号,倒确实省了找人动手动脚的麻烦。
「就这?轻轻松松。」
[这才刚开始呢。]
「再怎么测,总不至于——」
耳后根冷不防蹿过一阵细密的痒意,像被谁用羽毛尖轻轻扫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
桌子对面的尤金抬了下眼。
「看什么?」我立刻瞪过去。
「没什么。」
「那就继续看你的桌子。」
他还真乖乖把视线移回桌面了。我掩饰性地挪了下位置,往椅背上一靠:「继续吧。」
接下来的刺激依然算不上强烈,落点和间隔却开始变得刁钻起来。有时颈侧的痒意还没散,肋侧又漫上一阵若有若无的搔刮感;有时刚把提着的气松下来,一缕细细的痒又顺着腰侧爬到了腋下附近。
没过几分钟,我就发现自己换姿势的频率未免太高了点。
椅面这么硬,坐久了当然不舒服。我刻意把胳膊从身侧挪开些,结果还没撑过十秒,手肘又不知不觉夹回了肋骨两边。
……就只是换个顺当点的坐姿而已。
[躯干侧屈,上臂内收。]
脑海里冷不防蹦出这么一句,我眼角猛地一抽。
「你记录归记录,非得念出来不可吗?」
[需要我停止向您报数据吗?]
「当然需要。」
[明白。]
被她这么一点破,我反倒像被人拿放大镜盯住了似的,越发在意起刚才那个小动作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呼吸上,在心里默数着拍子慢慢吐气。
正以为找回了平时的节奏,梅德忽然开口了:
[下一项。]
我的肩膀瞬间耸了起来。
等等,她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更可恨的是,足足过了好几秒,什么也没发生。我被晾在那儿,刚想把耸起的肩膀放下来,才发现从脖子到腰侧的那股紧绷感怎么也卸不下去。
怕痒的人还没被碰到就会先缩起来——这种常识,凭什么要拿我来验证。我刚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新一轮刺激便落了下来。
这一次落在了脚心。像有根看不见的草茎贴着足弓慢慢地来回刮,不轻不重,偏偏挑在最受不了的那一道上。我猛地攥紧扶手,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两只脚不受控制地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坐麻了动一下脚而已。
[附身者大人。]
「……干什么?」
[同一种缓解动作连续出现了三次,真的还像您刚才说的那么轻松吗?]
「你刚才不是答应不汇报了吗?!」
[我这不是在汇报数据,只是在向您请教。]
混账东西,居然还学会跟我抠字眼了。
我正想骂回去,右手却先一步摸向了脖颈侧面,触到了冰凉的金属链条。以前碰上这种心烦意乱的生理反应,『感质』能把感觉屏蔽掉,『加速』至少能让我多想两句应付的话;可现在两样作弊器全被锁着,只能靠这具肉身硬扛着。
手还悬在脖子边未免太蠢,我只好假装整理领口,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想用感质屏蔽掉吗?]
「条件反射而已,不行?」
[当然可以想。只是现在用不了。]
梅德安静了片刻,慢悠悠地开了口:
[说起来,附身者大人以前让我整理过的那个『严肃场合憋笑失败』合集,您还记得吗?]
「……你这时候提那个干什么?」
[就是那些平时一本正经的人,在典礼、会议或者镜头前拼命忍笑,嘴角绷得发抖,肩膀一耸一耸,最后还是『噗』地一声破了功,越想收越收不住的片段……您当时给这个文件夹打的标签,似乎是『反差极品』呢。]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真特么有点像!
「梅德,我是让你按文件夹分类,没让你写观后感当着我的面背诵!把那些记录从你脑子里删掉!」
[我会慎重考虑的。]
「有什么好考虑的,立刻删!」
她干脆不再接话了。
外挂指望不上,我又不是没有别的土办法。下一波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的瞬间,我低下头,狠狠咬住了下唇内侧。
尖锐的痛感刺进脑海,暂时盖过了那股往肋骨缝里钻的痒。接下来的两轮,我都靠着咬唇的刺痛稳住了思绪,心里不禁又生出几分底气:
「无聊,这点刺激随便就——」
话没说完,下唇忽然一痛,铁锈味在舌尖散开。紧接着,咬紧的牙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下颚竟自行松开了。
[到此为止。您已经把嘴唇咬破了,故意制造伤口属于自残范畴。]
「……管得还真宽啊,管理员小姐。」
我用拇指抹掉唇上的血珠。不能再靠咬唇转移注意力,下一轮停在腰侧软肉上的痒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嘴角先是一抽,接着便有一股气直往鼻子里冲。偏偏这时,桌子对面传来了一点衣料摩擦的轻响。
猛地转头看去,尤金已经把脸偏到了另一边。
等等,怎么还把头转开了?这家伙刚才该不会一直往这边偷瞄吧?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少撒谎了,你那点演技我还看不出来?」
尤金僵在座位上,犹豫片刻,低声开口:
「我觉得,现在还是不看你比较好。」
「谁准你替我做决定了?」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了。明明是我先叫他不准盯着看,可他真这么小心地避开,反倒让人火大。
我什么时候落魄到需要他来施舍体面了?
「转过来,看着。」
「……你确定?」
「我让你看着!」
尤金终于把脸转了回来,那双平静的眼睛就这么落在了我身上。
刚才纯粹是一时脑热。真等他照做了,顶着那道毫无遮掩的目光,反倒是我的视线先不知道往哪儿搁了。偏偏下一波神经刺激延迟了数秒才突然袭来,为了不在他眼皮底下露出破绽,我急忙想稳住上身,可肩膀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猛地往耳朵边一耸,整个人往椅子一侧歪了半寸。
「……是肩膀自己动的。」
声音刚出唇边,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这算哪门子三流借口?
脑海里安静了两秒,梅德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
[这样啊。我只是在确认,刚才那个缩肩侧身的动作,并非由我代为执行。]
「你那是什么语气,少废话!」
[如果觉得勉强的话,随时可以喊停。]
「谁说我勉强了?继续!」
今天已经够憋屈了。至少什么时候喊停,得由我自己决定。
只是这么一来,我是彻底没法跟尤金对视了。故作镇定地把目光往旁边挪开,结果视线才转过半圈,便撞进了窗边那面落地镜里。
以前住在这间屋子时,只要往那面镜前一站,把嘴角弧度和眼神调整到位,镜子里立刻就会给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优等生答案。
可此时此刻,镜面里映出来的那个女人,却让我怔住了。
白皙的脸颊染着一层散不去的红晕,深蓝色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耳际,两只手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白。更要命的是坐姿——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可从镜子的角度看过去,那副肩膀耸到耳根、胳膊死死夹住肋侧、整个人往椅子一角缩的样子,显眼得让人没法直视。
我试着把肩膀放平,用意志力逼着胳膊从身侧挪开一点。
然而下一秒,一缕细细的痒刚顺着腰侧爬上来,镜子里的那双胳膊甚至比脑子反应更快,咻地一下又夹紧了回去。
原来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我的身体诚实得这么明显吗?
更糟糕的是,落地镜边缘还映出了尤金的身影。他坐在桌子另一头,目光克制地停在我脸颊附近。以前明明都是我盯着别人,欣赏对方嘴硬心虚时露出的小破绽;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镜子里的「蕾拉」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还没等我把这股憋屈劲咽下去,新一波刺激忽然加重了少许,直直钻进腋下。我的呼吸猛地一窒,没能防住,从鼻子里漏出了一记极短的气音:
「……噗。」
声音很轻,像漏了气的皮球。我立刻抿紧嘴唇,可屋子实在太安静了,那点憋不住的笑音清清楚楚地在空气里荡了开来。
不用看镜子我也知道,尤金绝对听见了。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像是被烫到似的把视线挪开了一寸。
「……刚才那个,你听见了?」
「嗯。」
「给我忘掉。」
尤金垂下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没办法说忘就忘。不过,我可以保证以后绝口不提。」
「谁让你保证不提了?我是让你从脑子里彻底忘掉!」
「……抱歉,那我做不到。」
偏偏这家伙回答得一本正经,让我连借题发挥都找不到切入点。
「所以你现在才不敢看我?」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尤金迟疑了一下,「那……还要我继续看着你吗?」
「……看着。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好。」
尤金闻言真的坐直了些,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仿佛这样就能贯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的命令似的。
我干脆把头一偏,重新盯住侧面的落地镜。与其管他怎么看,不如先管好我自己的表情。
可下一波微电流却毫无预兆地在腰侧最怕痒的那块软肉上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我猝不及防地抓紧扶手,哪怕第一时间咬紧了牙关,喉咙深处还是溢出了半声含糊不清、发着抖的笑音。
落地镜里,那个深蓝色长发的女人微微睁大了金色的眼眸。那张向来被当作完美面具的漂亮脸蛋,此刻眼尾泛红,嘴角抽搐着想往上翘、又被硬压下去,露出的动摇神情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只是人偶的生理反射而已。」
这一次,梅德并没有趁机揶揄我:
[是的。测试数据只能说明这具身体接收到了神经刺激,并不代表您真的觉得有什么好笑。只是——让我觉得有趣的,并不完全是这些数据。]
「……什么意思?」
[原本属于我的那具肉体,已经在决战中死去了。而您现在所使用的这具生化人偶,是您亲自拜托奥尔德为您量身打造的。]
梅德顿了顿,声音温和却一针见血:
[过去在原本那具身体里,遇到任何不习惯的冲动或反应,您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推给『旧身体的本能』。可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属于您自己的新身体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接上来。
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镜面上。
[……真可爱。]
脑海里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低语。我咬住后槽牙,只在心里追问她: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你刚才说谁可爱了?!」
梅德沉默片刻,平静地反问:
[需要我接管您的嘴,当着尤金先生的面再重复一遍吗?]
我瞬间把后面的顶嘴全咽了回去。
旁边的尤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身体微动了一下。我立刻瞪过去:
「你不准笑。」
「我没笑。」
「脑子里也不准乱想!」
「我什么都没说。」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眼睛静静看着,才最招人烦。
我气咻咻地把视线甩回镜子里。一个动不动把别人痛苦当成下酒菜的恶人,被几道神经测试折腾得满脸通红、缩成一团却还嘴硬不肯喊停——好吧,换作别人露出这副样子,哪怕是我也会觉得挺有意思;但「可爱」这两个字,绝不能往我头上扣。
「少废话,继续!」
桌对面的尤金微微皱眉,似乎想开口劝阻,挨了一记眼刀,终究只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的几轮,强度并未增加多少,我的注意力却已经彻底没法集中在「如何扛过去」上了。只要肩膀稍微一缩,就会想尤金是不是看见了;可一旦想去确认尤金的视线,余光又会先撞见落地镜里自己那副缩手缩脚的狼狈样。
一阵更加绵密的痒意猛地从腰眼窜上肋侧。我下意识又想拿牙齿去咬下唇,还没碰到破皮的地方,下颚便被梅德轻巧地按停在了半途。
[不可以哦。]
「……我知道。」
我松开牙关,十指在扶手上扣得发紧。在心里强行默数拍子,才数到三,一股比之前都要鲜明的痒意陡然从两侧肋骨缝里一齐钻了进来。
浑身一颤,脱口喊道:
「等、等一下!」
身上的痒意应声而止。
[已经暂停。还剩最后一项,需要就此结束吗?]
我喘着气望向落地镜。镜子里的女人乱得不像话,深蓝色的长发散乱搭在肩头,脸颊红得发烫,眼角还挂着一点憋出来的水光。其实只要我现在点个头,这场折磨人的测试就能立刻画上句号,尤金也体贴地把目光偏开了少许,给我留足了台阶。
可偏偏就是因为他们这么给台阶,那个「停」字我才死活说不出口。明明还剩最后一点,要是就这么顶着一脸狼狈当面认输,我这辈子的脸面就彻底交代在这间屋子里了。
「把……刚才那一下的强度……」
[需要调低吗?]
「……先别动。」
[好的。]
我闭了闭眼,把凌乱的呼吸压平。既然身体暂时不太听使唤,那就先从我最拿手的地方找回场子。
看着镜中那张泛红的脸,微抬下巴,放平双肩,让嘴角一点点弯回平时最熟悉的弧度——就像在露米娅应付尤比娜她们时那样,温和亲切,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
没过几秒,镜子里的「蕾拉」便重新漾开了一抹挑不出破绽的浅笑。
虽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还攥得有些紧,连耳根都还在发烫,但只要单看这张脸,确实已经和平时那个完美的副官相差无几了。看吧,就算把技能全封了,只要我想演,还是随时能演出来的。
会赢的。
[表情调整完成。]
梅德冷不丁正经八百地播报了一句:
[附身者大人,您现在对着镜子微笑的模样,确实和过去扮演蕾拉时一模一样。可是,就在几秒钟前那个狼狈不堪的您,也是映在同一面镜子里的哦。]
嘴角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弧度,瞬间僵住了。
我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张脸重新拼好,谁准你把刚才那副蠢样翻出来对比的!我咬了咬后槽牙,硬把快垮掉的笑意顶了回去:
「……少废话,继续!」
[明白。]
最后一轮刺激,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急。
几乎是在梅德话音落下的同一瞬,细密的痒意便从脚心、腰侧和腋下同时涌了上来,像有几十根羽毛一齐挑中了我最受不了的那几处。
镜子里那副刚刚拼凑好的完美笑容,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
先破功的是嘴角——那道我对着镜子量过无数遍的弧度,被一股从胸腔底下顶上来的气硬生生往上掀了一截。放平的肩膀条件反射地往里一缩,一直勉力控制的呼吸彻底断了线。
「——噗、哈……」
那声破了功的笑从唇齿间漏出来时,我甚至短暂地忘了自己正盯着镜子。等下一秒回过神来,我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打磨好的温柔假面,已经被一个货真价实、难看至极的笑容从里面撑破了。
太丢人了,得赶紧收回来——
我刚想趁着换气的空隙把嘴角压下去,第二波紧随其后的刺激便毫不留情地追了上来。
这下彻底收不住了。笑声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借来的,一截接一截往外冒,连怎么换气、怎么把这张脸重新摆回去,都想不起来了。
「哈哈、哈……唔……!」
笑声冲出喉咙的同时,我的右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已经太迟了。
另一只手本想撑住椅沿,慌乱中却一把揪紧了腿上的裙摆。整个人笑得往一侧歪倒,鞋跟在地面上乱蹬了两下,连身下的椅子都跟着发出了一声难堪的轻响。
先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快放下来。可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手臂却绷得发僵,怎么也挪不开。
落地镜里,那个女人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涨红的脸上,甚至还滑稽地残着一丝刚才硬撑出来的端庄,可浑身的肌肉早已不听使唤,每换一口气,都要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笑。
我想把脸转开,反应却慢了半拍。于是那个最来不及藏起来、最狼狈的瞬间,就这么一分不差地印进了镜子里,也印进了我的眼底。
回过神时,身上的电流刺激已经停了。
一只手还捂着嘴,另一只揪着裙摆。缓了好一会儿,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断断续续地放了出来。我岔着气咳了两声,捂着嘴的手也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全项校准结束。感官反馈正常。]
房间里安静极了。
掌心被扶手硌得发麻,脸颊和耳根上的热意却还没退。抬头看向落地镜,镜中的自己额前散落着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光。
[对了,附身者大人。]
「……又干什么?」
[您后背的衣服已经汗湿了。需要我替您请尤金先生回避一下吗?]
回避?
下意识就想扭头看一眼后背,又在半途停住。笑了那么几声而已,她倒连怎么收拾残局都替我安排好了,还得把尤金专门请出去等着?这家伙已经看够笑话了,难道还要让他知道连衣服都得换一套?
一股夹杂着羞耻与恼怒的热血直冲脑门,我连想都没想,脱口冲着空气吼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换衣服?!」
声音大得在安静的房间里撞出了回音。
桌子对面的尤金猛地抬起头:「……换衣服?」
完了。梅德刚才是在脑子里说的,他只听见了我这一嗓子。
[我只是在征求您的意见。衣柜里有备用衣物,您可以自行决定。]
「你给我闭嘴!!」
「蕾拉?」
「没叫你,你也闭嘴!」
椅子轻响了一声,尤金从桌对面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我立刻转头盯住他,他抬起一半的右手撞上我杀人般的视线,又僵在半空停住了。
「站在那儿,别过来。」
「……嗯。」
可偏偏就是他这副连半步都不敢多迈的顺从模样,让我更想把旁边那面落地镜砸个稀巴烂。我刚才大概真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可怜虫,连这个木头疙瘩都下意识想过来扶我一把。
脑海里冷不防又蹦出了梅德刚才那句「真可爱」。
我烦躁地盯着镜子里乱糟糟的发梢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抬起发软的右手,把黏在脸颊边的几缕发丝拢到了耳后,还下意识对着镜面端详了一眼。
这下顺眼多了。
……等等,我刚才在干什么?
屋里现在又没有需要我维持人设去哄的猎物,尤金早就把我刚才最难看、最失态的样子全看光了,梅德更是连每一项生理数据都记进了后台。事到如今,我在这儿认认真真把头发理整齐,也补救不了什么。
我低头盯着刚刚理过头发的指尖,足足看了两秒,才慢慢把手落回腿上。
「……操。」
房间里没人接话。今天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事,谁都不准再提半个字。
撑着扶手刚要起身,眼角却还是没忍住,最后往落地镜里瞥了一眼。
算了。至少头发确实顺眼多了。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