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欢迎回来

第二天上午,透过车窗望见露米娅的外墙轮廓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这座城市了。


严格算起来也没隔多少天。只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密,哪怕这片建筑群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平面图,真到了眼前,竟也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不过,这点陌生感倒是正好契合我从今天起要启用的新身份。


「最后再确认一次。」坐在副驾座后方的尤金开了口,「你是在尼福尔海姆被发现的实验型生化人偶。身体以蕾拉的生体资料为模板打造,保留了基础的语言、运动和生活机能,但没有任何属于原本蕾拉的个人记忆。」

「嗯。」

「部分身体习惯与条件反射可能会有所残留。如果有人问起,可以用这个理由解释。」

「嗯。」

「万一有人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尤金。」我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看他,「这套词你已经念了第三遍了。」


他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把视线转回窗外,过了几秒才慢悠悠补上一句:「放一百个心吧。论起骗人这门手艺,我又不是今天才第一次上岗。」


尤金的表情复杂了起来。也是,这话听着就不怎么让人放心。与其操心我会不会把戏演砸,他还不如多担心担心基地里那些看见这张脸的家伙能不能撑得住。


我能从观察室里出来,全靠尤金亲自签字担保。以后这个「复制体」要是捅出篓子,全得由他背锅。把人当危险违禁品签字领走的待遇确实不怎么愉快,不过这位大功臣的名字倒是真好使——至少我现在是坐在车座上,而不是被锁在防爆箱里。


车开进了基地大门。


集装箱训练场、仓库区和指挥楼在视野里越来越近。连前面哪道接缝会让车身颠一下,都还记得。车轮压上接缝的前一秒,我的右手已经先一步搭上了车门扶手,等车身晃过去,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旁边的尤金立刻看了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看吧,「身体习惯」真是个万能的好借口。


车子在指挥楼前停下。我刚下车,路过的人便纷纷回头盯着我看。也难怪,原本那具身体可是当众死透了,如今又有个顶着同一张脸的人回来,换作我也得多瞄两眼。


「走吧。」


我权当没看见,跟着尤金进了楼,脸上照旧挂着那副温和亲切的营业微笑。唯一有点麻烦的是,摆出这副表情根本不用过脑子。嘴角该提几分、什么时候该颔首,早就成了本能——明明今天的核心设定是「我不记得该怎么当蕾拉了」,最不需要费心伪装的偏偏就是这一套。


刚推开指挥官室的门进去没多久,走廊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指挥官,我把今天要签的文件——」


房门被一把推开,清脆的嗓音戛然而止。


我抬眼便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面包卷。尤比娜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僵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双臂渐渐松了劲。


哗啦——


纸张与文件夹砸在地板上,散了一地。


噗,这毛毛躁躁的反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蕾拉……姐姐?」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我差点顺嘴应下来,好在这么多年戏没白演,脸上只露出一点迟疑。走到门边,弯腰替她把散落的文件一份份捡起来:


「先把这些捡起来吧,别被人踩到了。」


尤比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眨眼都不敢用力。好几秒后,她才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真的是您吗?!您怎么会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可是塞菲亚姐姐那天明明已经——」


话冲到一半,她自己卡住了。


那副表情不只是重逢故人的惊喜。更像是亲眼看着一扇门在面前彻底钉死,某天门后的人却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看来尤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先放到桌上,让语调听起来温和又带着一点疏离的客气,「我是在尼福尔海姆的机库里被发现的生化人偶。这具身体是按照蕾拉的生体资料制造出来的,连动作习惯都可能和她很像。」


我故意留了个停顿,迎上她的目光:


「但是,关于她过去的那些个人记忆,我一点都没有。」


尤比娜脸上刚刚涌起的那点狂喜凝固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这几句话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半晌,才试探着又叫了一次:


「蕾拉姐姐……?」


我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真漂亮。比我原本盘算过的几种恶作剧都精彩得多。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刻薄话,只要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剩下的她自己就会做完。


「可、可是……」尤比娜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天塞菲亚姐姐明明亲自确认过的。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了……所有人都知道蕾拉姐姐已经……」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没有出声,甚至挺想搬把椅子坐下来继续听她往下说。


「对、对不起……」谁知哭了一会儿,她反倒抽噎着先向我道起歉来,「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一个劲地叫你姐姐……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困扰?」


眼泪越擦越多,她只好狼狈地用手背胡乱蹭着眼角。


「我只是……一看到这张脸,脑子就一下子全乱了……」


啧,真麻烦。照她这个掉眼泪的速度哭下去,今天一整个上午大家大概什么正事都别想干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怎么多想,掌心就已经熟门熟路地落在了她的头顶,顺着那头蓬松的卷发摸了两下:


「别哭了。」


尤比娜浑身一僵,连带着我自己的手也顿了一瞬。


……糟糕,这个摸头的动作是不是做得太自然了点?算了,手都已经放上去了,这时候再缩回来才叫欲盖弥彰。


「虽然我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不过,如果这个称呼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话,以后继续这么叫我也没关系哦。」


下一秒,尤比娜的眼泪决堤得更凶了:


「蕾拉姐姐……!」


她一头扑进了我怀里。我被撞得往后晃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后背,耳边一下子全是抽泣声,肩头的布料也很快被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


哦,效果比刚才还要棒。摸摸头,再答应她继续叫声姐姐,她就抱得比谁都紧,好像刚才让她哭成那样的人不是我似的。


……这可全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附身者大人。]


梅德冷不丁在脑海里叫了我一声。


「干嘛?」我在心里回她。

[没什么。]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微妙,我懒得搭理她。


尤比娜好不容易把眼泪哭干,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不走了,从支部的人手调动聊到食堂的甜点,讲着讲着跑了题,还红着眼眶倒回去重讲。我听着,偶尔笑着接上两句。这种哄小孩的活儿,根本不需要走脑子。


聊到半途,她又提起了决战之后的那几天:


「其实刚回来的那几天,我都不太敢一个人进指挥官室。」尤比娜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温水杯来回摩挲,「每次抱着文件走到门口,都会恍惚觉得,只要一推开门,蕾拉姐姐还会像以前一样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冲我笑。后来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了,进门时还是会管不住眼睛,下意识往你的座位那边看……」


听到这儿,倒先惦记起一件事——决战结束后的那几天,有没有留下什么能看的监控录像?那场仗前后,蕾拉网络连过不少终端,说不定有几段画面存进了记忆回廊。尤其想看看尤金当时的表情。折腾了那么久,偏偏没看全最精彩的售后画面,怎么想都亏。


「梅德。」我在心里敲了敲管理员。

[不行。]

「喂,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您每次用这种语调叫我的时候,通常都没在打什么好主意。]

「……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想看看最后那天存下的录像而已。」

[记忆回廊的调阅权限暂时不能向您开放,等以后看您的表现再说。]


真是气死人了。


「所以说,最近露米娅上上下下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呢!」尤比娜压根不知道我刚才在脑子里跟另一个人吵了一架,擦干眼角又聊起了基地近况,「蕾欧娜小姐和艾莉西亚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外围防区跑动,就连阿黛莱德小姐都被临时抽调去别的区域帮忙了。」


听说她们暂时都不在家,我暗暗松了口气。少几个熟人,今天就少应付几场审讯,尤其是艾莉西亚那个红毛小鬼,直觉偏偏准得吓人,还是往后拖两天再打照面比较稳妥。


「不过大家听说您回来的消息以后,肯定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尤比娜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对了,普罗米娜她们三个今天正好都在基地里!」


……行吧,我收回前言。今天的麻烦依然多得很。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尤比娜之后,指挥官室里总算清静了一小会儿。


「说起来,你今天上午倒挺安静的嘛。」我在心里对梅德说道。

[您刚才不是一直很忙吗?]

「昨天怎么没见你这么体贴?」

[昨天确实逗得有点过头了。]

「……你倒也知道啊。」


结果清静了还不到半个小时,指挥官室的门就又被人敲响了。


这一回推门进来的是兔子洞小队的另外三位——普罗米娜、安洁,还有达莉亚。三人一看见我便齐齐愣住,好在这次没人把怀里的东西砸在地板上。


「真的……长得也太像了吧。」安洁第一个没憋住脱口而出,旁边的普罗米娜立刻用手肘捅了捅她。

「安洁,别一进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太失礼了。」

「我知道啦,我就是猛地一看见没忍住嘛……」


达莉亚没有跟着拌嘴,只是站在两人身后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怀疑真假,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某些熟悉的影子。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朝她们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各位好,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这四个字一出口,对面三个人的眼神都黯了一瞬,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初次见面。」普罗米娜最先收拾好情绪,勉强弯起唇角回了一礼,「看着这么熟悉的一张脸,却要重新做自我介绍,感觉还真有些奇妙呢。」

「我也觉得稍微有点不可思议。」


跨过了最开始那道坎,接下来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轻松不少。她们围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我介绍起了「以前的蕾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的蕾拉小姐呀,一埋头处理起公务来就经常忘记时间。」普罗米娜笑着说。

「还有还有,她喝咖啡的时候最讨厌太苦的了!」安洁抢着接话。


我正好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旁边的达莉亚已经怯生生地把小奶罐往我手边推了过来:


「以前的话……一般会往里面加一点这个。」

「是吗?」


我装出一副头一回听说的新奇模样,拿起奶罐往杯子里倒了一些,端起来抿了一口。嗯,还是这个熟悉的甜腻味道,好喝。


「怎么样怎么样?合胃口吗?」安洁眼睛亮晶晶地往前凑了半步。

「很不错,我挺喜欢的。」


三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果然呢!」


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半拍。


……什么叫「果然呢」?


按现在的官方设定,口味一致当然可以推给「生体模板的味觉偏好」。可她们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写着「我就知道你还是蕾拉」。


「啊,还有这个点心……」


达莉亚伸出手,准备去拿桌角那盘淋了苦巧克力酱的饼干。


我的右手却比脑子反应更快,先一步把旁边那盘草莓夹心的酥饼推到了她面前:


「你不是更喜欢吃这个口味吗?」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半秒。


……操。我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缩回来的右手,后背差点惊出一层冷汗。被她们一口一个「以前」围着哄了半天,顺手就把以前的投喂习惯也带出来了!


达莉亚眨了眨眼。反倒是普罗米娜最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那盘草莓酥饼,笑了起来:


「看来……这具身体真的替她记住了不少事情呢。」

「也许吧。」我顺坡下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了笑,「抱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顺手推过去。」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普罗米娜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得一塌糊涂,「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证明……有些珍贵的东西还留在这里,不是吗?」


我没有再接话。旁边的安洁已经兴高采烈地追问起我的身体还留着哪些习惯,屋里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起疑。甚至都不需要费心编借口,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她们自己就会抢着替我圆出最温情脉脉的解释。


……真是方便得过分。


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味道没变,却没刚才那么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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