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出口的识别门亮起绿灯,终端屏幕上也跟着跳出了通行提示。一路上没人伸手拦我,也没人多嘴问我准备去哪儿。
我把终端塞回兜里,顺着滑开的大门走了出去。昨晚对着衣柜挑了半天的便服穿在身上,路过的值勤人员连头都没多抬一下。很好,正合我意。
高耸的基地围墙渐渐被甩在身后,脚下的道路接上了真正的城区。
露米娅在战后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好几栋建筑外侧还搭着维修用的脚手架。新修补过的路面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街边原本眼熟的店铺招牌也换掉了好几个。
我没有打开导航。第一个路口右转,第二个路口直走,等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才反应过来——我压根就没用脑子想过接下来该往哪边走,两条腿已经自己替我选好路了。
……又来了。要是搁在前两天,我八成还会在心里找个「生体模板本能」之类的借口;今天懒得找了,反正脚下的马路又不会揪着我问到底是不是本尊。
到了下一个路口,我故意拧着习惯往左拐了过去。
回基地最顺的路在右边,左边只通向一段还在翻修的旧商业街,路面上落着一层施工扬起的浅灰。我照样迈步走了进去,在路边一家开着门的小店里买了瓶水,收银台后面的人一直低头盯着终端屏幕,从头到尾都没往我脸上多看一眼。结完账出来,我也没有原路折返,直接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脑海里的梅德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也没主动叫她,继续顺着巷子往前溜达。
又走了十来分钟,我在一家关门停业的店铺橱窗前停下了脚步。
擦得还算干净的玻璃窗里,映出了街对面的招牌、来往的行人,以及隔着老远缀在后面的一个男人。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转进下一条街时临时换了个方向。结果再过一个路口往玻璃上一瞄,那个人影还在。
……这混蛋。昨晚在指挥官室里答应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什么「至少把终端带上」,什么「路上保持通讯畅通」。话说得那么克制,搞得好像真的放心让我一个人出门放风似的;结果转头就偷偷摸摸跟了上来,要不是我刚才正好停在橱窗前看反光,多半还真发现不了这条尾巴。
街角甜点摊飘过来的奶油香味钻进鼻子里,顺便勾出了一段很久没翻出来过的旧记忆。
以前,我也和尤金在露米娅的街上并排走过。有一次明明只是出来采购办公用品,我半路被可丽饼摊勾走了魂,回来时手里便多出了两个热腾腾的可丽饼;还有一次为了把一顿普通的午饭弄得像模像样,我连便服都特意挑了一身,主动拉着他的手往餐厅走,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么让这个木头疙瘩再往陷阱里多陷进去一寸。
那时候想把他从办公桌后面哄出来,还得找借口、烘托气氛,连什么时候露出笑容都得提前算好。现在可倒好,我都特意强调了是「我一个人」出来,什么钩子都没放,他自己就颠颠地跟在屁股后面跑了。
早知道这人这么好钓,我当初还费那劲演什么戏啊。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自己挑出来的浅色上衣,又从橱窗反光里瞥了一眼远处那道人影。先说好,今天这身衣服可不是穿给他看的。
一想到这里,我反倒没了当面把他揪出来的兴致,转身拐进了旁边那片围着挡板的维修街区。
施工用的临时屏蔽设备会让终端信号偶尔慢上半拍。我摸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连接图标果然闪了两下,定位功能还在,位置更新却开始卡顿。慢悠悠地晃进施工围挡里的便利店,挑了包纸巾结账,等三十秒后从另一侧小门走出来时,远处那个原本隔着两条街的男人,已经火急火燎地追近了大半条街。
我低下头喝了口水,嘴角到底还是没能压住。
[您在故意拿他寻开心。]
「我有做什么违反规定的危险举动吗?」我在心里反问。
[没有。]
「那不就结了。」
梅德安静了下去。很好,这才叫通情达理的管理员嘛。
我也没再继续折腾终端信号,沿着主街慢吞吞地又走了一阵,走上了一处改造成公共观景平台的高层连廊。水泥护栏厚实得拿来拦卡车都绰绰有余,我把两条胳膊搭在护栏上往下看。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露米娅比基地里面安静得多。眼下唯一称得上危险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后面某个跟踪狂的想象力了吧。
吹了一会儿风,我借着旁边玻璃幕墙的反光往后瞥了一眼。那家伙果然又动了,先是急匆匆往连廊入口走了几步,等抬眼发现我只是安分趴在栏杆上看风景,脚步又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噗,真好玩。我故意在栏杆边多赖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他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准备硬着头皮走过来的时候,才直起身子,拍拍手往另一头的楼梯走去。
差不多得了。再这么逗下去,万一这家伙真冲出来抓人,那我今天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独自放风」可就全泡汤了。
*
尤金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定位圆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做了一个相当愚蠢的决定。
蠢的不是悄悄跟出来,而是昨晚居然点头答应让她一个人出门。
就在几分钟前,终端上的定位信号在旧商业街附近整整卡住了二十多秒。要是放在平时,这点工夫连半页报告都翻不完;可一旦监控的对象换成蕾拉,二十几秒已经足够他把所有最坏的突发状况在脑海里过上两遍了。
通讯界面的输入框还开着:
——你去哪儿了?
等定位圆点又动了起来,他看着输入框里打好的那五个字,最后还是按着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全删掉了。
明明说好了不干涉她的日常行动。她既没有跨出许可活动的城区范围,也没有关掉终端,后台更没有弹出任何来自梅德的异常警报。所以,她只是正常在逛街而已——至少他应该这么告诉自己。
尤金收起终端。不远处的观景台上,深蓝色长发的女孩正懒洋洋地趴在护栏边看风景。
他站了片刻,还是朝她走去。可没走几步,她便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转向另一侧的台阶。
他脚步一顿。
……该不会已经被她发现了吧?
可即便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也还是没有转身回基地。再远远确认一会儿就好。真的,就只看一会儿。
*
我刚走下观景平台的台阶,揣在兜里的终端就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我先抬起眼往街角远处扫了一圈,尤金还站在那根路灯杆子旁边,手里没拿终端。
【请问你是?】
【艾莉西亚。】
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这名字我当然熟得很,听说前几天她一直在周边防区清理战后残留的散落侵蚀种,今天上午才刚刚归队。
【我在东区商业街这边。怎么了?】
【把定位发我。】
啧,这颐指气使的语气,还真是半点没变。我把当前坐标发了过去。
【待在原地别乱跑。】
那边没再发来消息。得,看来我今天难得的「一个人独处时间」,要到此为止了。
*
艾莉西亚赶过来的速度比我预计的还要快上不少。
我才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不到十分钟,一头火苗似的显眼红发就从街口拐了出来。她一眼锁定了我,才往这边冲了几步,就猛地停住了。
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她没有立刻走近。街道上的行人说说笑笑地从我们中间穿过去两拨,她都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没动,视线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确认长椅上坐着的到底是个活物,还是自己晒太阳晒出来的幻觉。
好几秒后,她才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连话都没先说一句,伸手就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手上的劲道还不小。我垂眼看了看被攥住的手腕,她像是这时候才惊觉自己一上来就动了手,五指稍微松开一点,却依然没有撒手,那双瞪圆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
「……长得真的一模一样。」
「你好呀,艾莉西亚小姐。」
「别那么叫我!」
「嗯?」
「直接叫艾莉西亚就行。」
我顿了顿,顺着她的意思改了口:
「好。艾莉西亚。」
扣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僵了极短的一瞬,随后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指,把手背到了身后:
「……嗯,这样叫就对了。」
原来还真这么在意称呼啊。我把这句话留在肚子里,没有当面点破。
艾莉西亚居高临下地盯了我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
「你真的把以前的事全都忘光了?」
「属于个人的那些经历确实没有了。不过名字、公开资料,还有大家这两天告诉我的事情,我知道一点。至于以前的蕾拉和你们发生过什么,那不算我的记忆。」
这套官方说辞我已经念得滚瓜烂熟,挑最简短的重点讲就行。听完我的回答,艾莉西亚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还真是方便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追问。是啊,「真方便」,只要一句轻飘飘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过去欠下来的那些烂账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一笔勾销。
可惜的是,我偏偏全都记得。
在邓格罗夫的时候,这个红头发的傻丫头也是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朝我冲过来的。那时候她的眼眶早就红透了,脸上的表情却天真得像个孩子,仿佛只要能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一切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当时明明警告过她别过来的,是她自己非要往前冲。再然后,青蓝色的电光就轰进了她的腹部。
说实话,当时真正让我觉得惊艳的并不是她挨下那一击时的痛呼,而是她倒下去时那张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她终于意识到,蕾拉真的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哪怕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依然觉得那副空洞绝望的表情漂亮极了。
可刚才我只往被攥住的手腕上看了一眼,她就松了点力道。
……好吧,我承认,那一次下手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过分。就一点点。谁让她那时候死活听不懂人话,非要往我的枪口上撞呢?
啧,这借口怎么听着这么烂啊。我烦躁地在心里把那段画面按了回去。
艾莉西亚在长椅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
「下次出来,叫上我。」
「你有空?」
「没任务的时候不行吗?又不是天天都在外面。」
要是按我平时的脾气,这时候肯定要笑眯眯地问一句「这么想跟我一起逛啊」。可话都滑到嘴边了,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张苍白脸孔偏偏又晃了一下。
啧,真烦。
「……好,下次叫你。」
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艾莉西亚反倒愣住了,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我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她盯得越久,我的嘴角反倒一点点重新翘了起来;最后还是她先招架不住,别扭地移开视线,「啧」了一声。
我这才慢悠悠地从长椅上站起身,顺手把喝空的水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怎么样,人已经确认完了吗?」
「还没有。」
「还要确认什么地方?」
「我、我怎么知道!」
答得倒是理直气壮。撂下这句话后,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这么隔着半步跟在我身侧往前走。
行吧,大小姐爱跟就跟着吧。
*
她就这么陪我逛过了两条街,中途我钻进两家杂货铺闲逛,她也没出声催我。等到穿过一个行人密集的十字路口时,她甚至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口,把我往她身边带了半步。
等拥挤的人流散开之后,抓着我袖子的那只手还挂在那儿没松开。
我垂眼瞄了瞄,故意没有出声提醒,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袖口布料一紧,艾莉西亚也跟着晃了一下,这才像刚回过神来似的,触电般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我。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起眼睛冲她笑,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更臭了。
走到下一条清静点的街道时,她又忍不住开始碎碎念:
「总之,下次记得早点叫我。别等我出了城才想起来——」
「说起来,艾莉西亚这么想跟我一起逛街——」我故意拉长了语调。
艾莉西亚不明所以地转过头:「什么?」
「是因为很喜欢我吗?」
她整个人呆住了,随后整张脸连带着耳朵根一起轰地炸红了:
「谁、谁会喜欢你这种家伙啊?!」
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连旁边两个路人都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这下我是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艾莉西亚原本还张牙舞爪地准备继续骂,可在看清我笑起来的样子后,声音却卡住了:
「……唯独这种地方,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哪个地方?」
「就是这种让人看了就手痒、恨不得一拳揍过去的欠扁地方!」
「那我以后见到你就不笑了?」
「我又没叫你板着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那架势,像是在拼命压抑把我直接从街头扔到街尾去的冲动。
我的心情顿时更好了。原本还想着才刚重新见面,多少收敛一点恶趣味;可这丫头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把柄一个接一个往我手里塞。等回过神来,我连那副客套的营业假面都懒得维持了——反正她也没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
还没走过下一个街口,身旁的艾莉西亚敏锐地回了下头。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只见几十米开外的一道人影正匆匆忙忙往路边挪了半步,背着手仰起头,像是一秒钟前突然对路边的巨幅广告牌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学术兴趣。
看来某人在军官学校里,是一点气息遮断的本事都没学到啊。
「指挥官为什么跟在后面?」艾莉西亚压低声音问。
「哎呀,你现在才看见吗?」
「你早就发现了?」
「老早就发现了。」
「那你还装作没看见?!」
「为什么不装?」我理所当然地反问,「这样比较好玩嘛。」
「……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吧。」
「也许有一点?」
艾莉西亚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就打算一直让他跟着?」
「也不是不行。总不能过去问他,那款牙膏到底好不好用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尤金还站在广告牌底下,仰着头看得十分认真。
「……你们两个家伙,脑子全都有病。」
「先别叫他。」我忍着笑扯了扯她的胳膊,「走,我们看看下一条街上有什么广告。」
骂归骂,她到底还是没有扯着嗓子把尤金喊出来,反倒真的顺着我的意思,陪着我继续往前溜达。身边有个人愿意陪着一起装瞎,感觉倒也不赖。
*
一直逛到快傍晚,我们才慢悠悠地走回基地大门附近。艾莉西亚在哨卡前停下了脚步:
「我队里还有点收尾的事要处理,就送到这儿了。」
「嗯,去忙吧。」
「身上的终端不准关。」
「这也是命令?」
「对,就是命令。」
「那我回去慎重考虑一下。」
艾莉西亚瞪了我一眼,转身迈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过两天有空了,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知道啦。」
等我应下这句,她这才甩着红发走远了。我也转过身,刷卡走进了基地大门。
当我推开指挥官室的房门时,尤金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终端屏幕亮着,手边那杯水还剩小半杯——乍一看,还真像是今天一整天都坐在这间屋子里办公。
戏台子搭得还挺齐全。我不动声色地垂下视线,瞄了一眼他从桌下露出来的靴子。
黑色的靴子边缘,正沾着一圈眼熟的浅灰色粉尘。再看看自己的鞋边——巧了,指挥官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鞋上倒跟我沾着同一条街的灰。
「回来了?」尤金抬起头,表情自然得像在迎接下班的部下。
「嗯,回来了。」
「外面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
我走到待客沙发边,脚步停了一下:「指挥官今天在办公室里忙了一整天?」
「还好,不算特别忙。」
「这样啊。」我转过脸,冲他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体贴的微笑,「那真是辛苦您了呢。」
尤金看着我的笑脸,莫名沉默了一会儿:「嗯。」
先不拆穿他。反正这双沾了灰的鞋子这么好认,留着以后慢慢算账更有意思。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尤金在背后叫住了我:
「蕾拉。」
「怎么了?」
「你明天……还打算一个人出去吗?」
「看明天的心情吧。」
「……」
我停在门边,掏出兜里的终端冲他晃了晃:
「放心吧,担保人先生。今天一秒钟都没关过哦。」
他没再说话了。我也懒得继续逗他,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