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露米娅的第三天,我大概摸清了一件事:梅德好像真没兴趣把我改造成什么品行端正的模范市民。
昨天早上我嫌早饭不合胃口倒掉了一半,她没发表任何意见;昨晚她提醒我该睡了,我故意坐在终端前又磨蹭了半个小时,她照样没管。看样子,只要我不打算拿脑袋去撞墙,日常里剩下的琐事她基本都随我高兴。
她表现得这么讲道理,反倒让我有点不习惯。
「蕾拉姐姐,这一块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不太对劲……」
尤比娜把终端推了过来,桌面上展开了明天警戒演练的部署图。我扫了两眼,把最外侧那支刚补充过人员的小队往后拖了一截:
「这支别放得太靠外,万一前线被截断,她们撤回来最慢。把旁边这组往侧面挪一点就补上了。」
尤比娜盯着图点了点头:「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你刚才满脑子都是哪儿有空缺就往哪儿塞人呗。
「可能是从旁边看,比较容易看清整体吧。」
她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小声开口:「蕾拉姐姐以前布防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呢。刚编进来的新小队,还有受过伤、跑不快的人,她都会尽量安排在方便撤退的位置上……」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我现在「没有记忆」的设定,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又提起以前的事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部署图:「这么看的话,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还挺像她的。」
尤比娜抬起头,跟着弯起眼睛笑了笑:「嗯!」
废话,能不像吗。以前坐在这儿把那些人往后挪的家伙,本来也是我啊。只不过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可不是什么「温柔地体恤下属」,单纯是觉得少死几个人,回来以后就能少写几份麻烦的伤亡报告。至于别人愿意把这种举动美化成什么样,那就随她们高兴了。
「那我先拿回去照着改一下!」尤比娜抱起终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以后我遇到拿不准的事,还能再来问您吗?」
……等等,好像不知不觉又给自己揽了点麻烦活。
「当然可以。」脑子还在犹豫,嘴已经先一步应下了。
尤比娜脆生生地道了声谢便推门走了。房门一合上,我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大半。
[您刚才答应得很自然呢。]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评价呀。]
「那就继续保持,别评价。」
我往椅背上一靠。回来这三天,类似的事已经不止一回了。尤比娜随口提起某个队员,我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人的脾气和怪癖。虽说「刚在档案里看过」、「复制体自带的本能」都是现成的借口,可问题是,每回都得等话出了口,我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不认识。
正想到这里,房门又被人推开了。尤金先一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蓝色的长发,高挑的身材,脸上冷淡得就像刚才桌上那张电子地图。
是阿黛莱德。
她进门前似乎正在跟尤金说什么,一看见我,话音和脚步同时停住了。她在门边盯着我,眼神比刚才尤比娜研究防区图的时候还要认真。
「你好。」最后还是我主动开了口。
阿黛莱德没有应声,直接迈步朝我走过来,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怎么,又要抱上来吗?尤比娜第一天进门时就是这么冲过来的,我已经攒下应付经验了。
可阿黛莱德走到我面前时,脚步却慢了下来。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离我的肩膀只剩一寸,却迟迟没有碰上来。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的眼圈有点发红。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了下来,她自己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一样。
「……蕾拉。」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
啧,真可惜。我还以为她也会直接抱上来呢。
我看着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指。她的指尖颤了颤,身体似乎还想往前靠,最后却还是硬生生克制住了。
……等等,这样好像反而更有意思。
一个平时脸上几乎看不见情绪起伏的人,强压着想靠近的冲动时,原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只要我现在稍微往前凑一点,连半步都不用,她这层勉强撑住的克制大概就会立刻垮掉。
所以我偏偏坐在那儿没动,只冲她柔和地笑了笑:
「没关系。」
阿黛莱德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放了下去。
「抱歉。我听说,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嗯。」
我刚想把那套背熟了的「生化人偶说明词」再搬出来念一遍,阿黛莱德却先一步点了点头:
「那就重新认识吧。」
那套台词一下堵在了嗓子眼。
……这么干脆?
「好啊。」
「我是阿黛莱德。」
「我知道。」
话一出口我就卡住了。阿黛莱德也抬眼看了过来。
操,嘴快了。
「昨天翻基地资料的时候,在名册上看到过。」
「哦。」
她接受得没有半点障碍。旁边的尤金自始至终没吭声,估计这两天早就习惯看我随手给这些小破绽打补丁了。
阿黛莱德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问道:
「你现在,还会打架吗?」
「……」
这人重逢叙旧的流程,省略得也稍微有点过头了。
*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训练场边上,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点头答应跟她过来。
「只做最基础的对练动作。」阿黛莱德从架子上抽出一把钝头训练枪,「不会弄伤你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体贴了。」
我从武器架最下层取下一把钝刃训练短剑,抬了抬,剑尖停得比预想中低了一截。转了转手腕把角度调正——短剑不算沉,可照着以前的习惯发力,连停在哪儿都得重新找准。这种落差,可比塞菲亚拿着体检表念一句「D级」要扎心多了。
「你要用这个?」阿黛莱德问。
「嗯。开始吧。」
第一轮交手,阿黛莱德明显收着力道。钝头枪尖从正面刺过来时,我侧身让开枪头,顺势用短剑贴上她的枪杆往外侧轻轻一带。
「铛」的一声轻响,整条小臂跟着震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来。以前可是跟她的长枪硬碰硬架过的,现在人家连三成力都没出,枪杆轻轻一碰,虎口就麻了。
阿黛莱德收枪后退,我却慢了半拍,才把震偏的短剑抬稳:「再来。」
第二次,她换成了侧刺。
我看得清轨迹,甚至看得太清楚了。枪尖才刚往侧面转过来,脑子里就已经冒出了三种应对方案;要是搁在以前,我八成会直接贴进长枪最难发力的近身死角,反正就算挨上一下,痛觉也能随时关掉。但现在加速和感质全被锁着,身上这具D级躯壳要是真挨上她一枪杆,可不会因为「我很想赢」就突然变得抗揍起来。
所以我选择了最稳妥的后撤。
还是慢了。钝头枪尖稳稳停在我胸前,离衣服只剩下一指宽的距离。
「你慢了。」阿黛莱德手腕一收,将枪抽了回去。
「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
简直就是二周目继承了满级的操作意识,基础属性面板却全给我重置成了新手村水准。打到第三轮以后,连呼吸也开始乱了。以前一步就能切进去的位置,现在迈出去总要短上一截;以前单手就能架住的攻击,现在非得用另一只手托住剑身才撑得住。
阿黛莱德等我摆好架势,才又向前迈了一步。
啧,这具身体真是难用死了。不过嘛,拿来揍尤金一顿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先停一下。」阿黛莱德主动把训练枪垂了下来,「还行。」
「你这个『还行』,评价标准是不是定得有点太低了?」
「没有。」她神色认真地回答,「已经比普通人类强很多了。」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的安慰啊。」
阿黛莱德走到我身旁,伸手握住了我的右腕,用掌心往下压低了一点:
「这里绷得太紧了。你还在按照以前的力气发力。」
「以前?」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蕾拉以前。」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什么问题,又伸手扶住我的肩膀,「这边也是,放松一点。」
她的动作很规矩,离得这么近,连平稳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家伙手上的劲道,好像比以前更大了。
以前。怎么又在想以前了。
「保持这样就行。」阿黛莱德松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再来一次?」
「好。」
调整过发力方式之后,这一轮果然顺手了一点。阿黛莱德的训练枪从左侧探进来,我侧身让开,用剑身贴住枪杆往外压去。她收枪后撤,左肩极轻微地往下沉了一寸。
那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可我几乎连想都没想,右脚已经往右后方撤了半步,短剑横在胸前偏左的位置,等着接她下一记从内侧切进来的回马枪。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阿黛莱德根本没有出枪,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我:
「刚才为什么往那边躲?」
……糟了。因为你以前只要做出这个压左肩的动作,十次里有八次都会紧跟着从内侧切进来啊。至于剩下的两次,你会干脆扔掉长枪,像野兽一样四脚着地直接扑过来咬人。第一次见识这招时有多想骂街,至今都还记得。
但这种理由,我现在当然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阿黛莱德看着我,既没有急着替我找台阶,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静默半秒后,她才开口:
「是吗。」
她把枪尖抬了起来。
「不想说也没关系。还继续吗?」
「继续。」
跟这种不多话的人打交道,确实省心。接下来的几轮,她没再做类似的试探。
我试着用短剑拨开她的枪头,趁势抢步往她怀里贴。判断没出错,可这一脚迈出去,还是比预想中短了半步。阿黛莱德只轻巧地往后一退,剑尖便够不着她了。
要是放在真正的生死战场上,刚才那一下短掉的距离,已经足够她调转枪头把我的胸口捅个对穿了。
我停在原地,低头看着我们之间的空档,觉得有点好笑。以前用着蕾拉的身体时,成天嫌弃她的战斗天赋平庸,嫌弃「青雷」满打满算只能放五次;非要等满口牙都被人拔光了,才发现那副牙口其实还挺好用的。
「停吧。」这一回,是我主动抬起了手。
收好短剑,我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喘气。阿黛莱德拿了瓶水过来:「给。」
「谢谢。你不用特意留下来陪我的。」
「嗯。」
嘴上应了一声,她却还是直接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又等了一会儿,旁边的人还是老神在在地坐着,半点要起身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阿黛莱德小姐今天没有别的任务吗?」
「没有。」
行吧,她乐意坐就随她坐着吧。我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随口找了个话头:
「像今天这种恢复训练,得练上多久才有用?」
「慢慢来就行。」
「听起来倒是挺轻松的。」
「以前,你也这么对我说过。」
我转过头看她:「说过什么?」
阿黛莱德目视着前方空旷的训练场,平淡地说道:
「你说,你会留在我身边,慢慢帮我变强。」
我当然记得这茬。当时为了把这个危险的不安定因素拢在手里,我把场面话说得比蜜还甜,结果随口画的大饼,她一字不差地记到了现在。
「现在,反过来也可以。」阿黛莱德接着说道。
我没有立刻接话,她也没有转头看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那以后可就要多多麻烦你了。」最后,我还是弯起唇角,用熟悉的温和语气说道。
「嗯。」
歇得差不多了,我撑着长椅站起身。才刚迈出两步,鬓边一缕长发滑落下来挡住了视线——刚才对练时动作大了点,脑后的发圈松开了。我停下来拆了发圈,把散乱的深蓝色长发拢到脑后;才缠到一半,手指自己停住了。
位置扎得太低了,松松垮垮地垂在后颈边,总觉得不太对。我把发束往上提了一寸,用发圈绕紧。
「怎么了?」我见阿黛莱德一直看着我的手,随口问道。
「以前训练的时候,你也会这样扎头发。」
「这种小动作,应该也算是身体残留的习惯吧。」
「嗯。」
她没再深究,我也懒得琢磨。至少现在这样扎着,舒服多了。
*
晚上回到指挥官室时,尤金还坐在桌前批文件。听见我推门进去的动静,他从文件堆里抬起眼:
「训练结束了?」
「嗯,差点把肺都给喘出来。」
「塞菲亚叮嘱过,你现在的身体不能过量运动。」
「所以我这不是及时喊停了吗。」
我走到待客沙发边坐下,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回露米娅才三天,围上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抱着我哭的、直勾勾盯着我看的、二话不说把我拖去训练场的,几乎每走两步就能撞见一个熟人。
老实说,稍微有点烦了。
「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桌后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想去哪儿?」
「城里随便转转。」
「我陪你去。」
「我说的是『我一个人』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位担保人先生前两天还信誓旦旦地说「相信我自己能处理好」,结果一听见我要单独出门,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我正盘算着看他能憋出什么拒绝理由,脑海里的梅德却先一步开了口:
[可以哦。]
我一愣:「你说什么?」
[您不是想一个人去城里走走吗?如果您真的开始尝试逃跑,我自然会出手拦住您;单纯闲逛的话,我为什么要拦着您?]
她把道理讲得这么四平八稳,反倒让我不知道该从哪儿挑刺了。我转回视线看向尤金。他的眉头还锁着,我却已经弯起了嘴角:
「梅德答应了。你那边呢?说句话呀,担保人先生?」
尤金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妥协似的退了一步:
「至少把终端带上,路上保持通讯畅通。」
「就这么不放心我?」
「嗯。」
回答得倒是毫不犹豫,把我准备笑他小题大做的风凉话全堵了回去。
「……知道了,会带上的。」
尤金这才没再多说,低头接着看文件。前天下午梅德抢我身体,他嫌她出手太早;这回我要一个人上街,梅德一口放行,他却恨不得把「不放心」刻在脑门上。这两个家伙果然不是一条心。
*
回到单人宿舍,我拉开衣柜门看了看。既然明天要上街,总不能还穿着基地的制服到处晃悠。
伸手拨拉着衣架。第一件裙子款式太嫩,第二件颜色亮得跟深蓝色头发打架,第三件版型怎么看怎么像刚下班的机修工。
我盯着衣柜看了一会儿,最后取下旁边那件剪裁利落的浅色上衣,配了一条深色长裤。现在顶着蕾拉这张脸走出去本来就够惹眼了,穿得奇形怪状只会招来更多视线——没错,这纯粹是为了降低存在感,跟好不好看没有半毛钱关系。
把挑好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终端也随手扔到旁边。
至少在表面上,明天我总算能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