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塞菲亚总算像救星一样推门进来了。
「好啦,各位,你们的蕾拉小姐接下来得先借给我一会儿。」这位医务官脸上挂着让人没法拒绝的温和笑脸,「刚回来就被我抓去检查,确实算不上什么体面的欢迎仪式。不过,总得先确保这具新身体不会哪天走着走着突然罢工嘛。」
这番合情合理的逐客令,成功把那几个还想拉着我吃午饭的家伙劝退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医生这个职业简直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真是太谢谢您了。」走出指挥官室,我真心实意地向身旁的人道了声谢。
塞菲亚噗嗤笑出了声:「能名正言顺把一屋子舍不得放人的家伙全轰走,这也是医生偶尔才有的特权嘛。怎么,应付她们累坏了?」
「大家都太热情了。」
「因为以前也是这样的呀。」
她说完才像是意识到失言,眨了眨眼:「啊,抱歉。对现在的你来说,这些应该都算是『别人的往事』才对。」
「没关系的。」我把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温顺笑容挂回脸上,「听大家讲讲以前的事情,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句倒不全是场面话。听着别人当着我的面、一脸怀念地向我介绍「以前的我有多好」,这种体验确实相当奇妙。
医务室里还是老样子,飘着那股让人安心又腻味的消毒水味。我在检查床边坐下,塞菲亚先低头翻了翻从总部同步过来的体检报告,随后抬眼打量了我一会儿。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只是现在看着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因为这张脸?」
「嗯。」塞菲亚并没有避讳这个话题,「那天战斗过后,原本那具身体最后是我接手的,死亡确认报告也是我亲手签的。所以现在再看到一模一样的人活生生坐在这张检查床上,多少还是会有些恍惚。」
她摇摇头,笑了笑:「瞧我,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提这种事,怪不吉利的。」
「我倒是不怎么介意。」
我嘴上应得轻松,心里却又惦记起了被梅德锁死的记忆回廊——果然还是好想看啊。
塞菲亚低头打开仪器,开始了正式检查。握拳、抬腿、转肩、深呼吸,全是最基础的常规项目。
「唔,各项指标和总部那边的评估基本一致。」
「只有D级水准,对吧?」
「差不多。」塞菲亚翻着终端上的数据,慢条斯理地说,「更要留神的是耐力和恢复速度。比起原本那位B级的蕾拉小姐,你现在连续活动时更容易累,恢复起来也慢,爆发力就更不用说了。」
她抬起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当然啦,如果拿去跟普通人类比的话,还是强得有点犯规就是了。」
「看来以后得省着点力气用了。」
接下来是神经反射与表层触觉检查。塞菲亚拿着探测仪依次确认过手腕、小臂、肩颈和后背,手法专业得挑不出毛病。可等最后几项数据录完,她收起探测仪,却没有立刻去填表格。
「还剩最后一个小项目。」
「什么项目?」
「躯干浅层反射。坐稳别动哦。」
我刚想问这玩意儿不用仪器怎么测,两根微凉的手指已经伸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在我腰侧软肉上戳了一下。
明明几乎没使什么力气,我的身体却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往里缩了一大截:
「呀……!」
那声又尖又软的惊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傻眼了。
整间医务室安静了一瞬。
……等一下,刚才发出那种蠢声音的人是谁?!
塞菲亚眨了眨眼,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神经反射非常灵敏呢。」
「……」
「抱歉抱歉。这项测试要是提前告诉你我要碰哪里,身体做好了防备,测出来的反应就没那么直观了嘛。」她说完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塞菲亚小姐。」
「好好好,不逗你了。」
她笑吟吟地转身去拿记录板,我脸上维持了一上午的营业微笑裂开了一道缝。
「梅德,你动过我的敏感度?」我立刻在脑子里质问。
[没有。]
「那我刚才为什么会发出那种声音?!」
[需要我学给您听,确认一下是哪种声音吗?]
「……不需要。」
这时塞菲亚正好拿着记录板转回身,往我脸上扫了一眼:「咦?你的脸怎么比刚才更红了?」
「……医务室里暖气开太足了,有点热。」
「是吗?」
「是。」
塞菲亚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当成是室温的问题吧。不过待会儿体温计要是不同意你的说法,我可要回头找你算账的哦。」
我最讨厌这种明明什么都看穿了、却偏偏笑眯眯懒得拆穿的语气了。
她忍着笑走近两步,低头继续检查我的颈部,很快注意到了银链下方那一圈被磨红的皮肤:「哎呀,这里怎么也红了一圈?」
刚才那点羞耻感,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这个装置……按规定需要一直戴着。」
「我知道,指挥官事先跟我打过招呼了。」塞菲亚碰了碰项链边缘,收起戏谑,多了几分医生的认真,「不过,安全装置归安全装置,底下的皮肤可不是铁打的。照这个紧度一直磨下去,不出两天你就得回来找我涂外伤药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银链稍微托起了一点,顺着锁骨往旁边挪了挪。
脑海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稍微调整一下卡扣的余量,应该能松快一点……」塞菲亚自言自语着,捏住后颈附近的固定节,试探着又往外拉开了少许。
左侧颈部的肌肉自己微微绷了一下。
不是我的意思。那一下收紧极其短促,连近在咫尺的塞菲亚都没察觉,我却感觉得一清二楚。
塞菲亚又试着把固定节往外拨开半寸,我的右手便自己抬了起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拦住了她的动作——温柔得就像是我自己觉得这个松紧度已经足够舒服了一样。
「嗯?」塞菲亚手上一顿,「看来这个装置对贴合位置也有严格限制?」
「可能吧。」我收回刚被梅德抬起的右手,冲她笑了笑,「具体的运作原理我也不太清楚。」
塞菲亚没有怀疑,只是把银链理回了不会触发限制的位置。
原来如此。挪动链条,梅德不管;调松后颈的固定节,她才出手。我把这条边界记在心里,没有当着塞菲亚的面继续试探。
「好啦,身体本身没什么大毛病。」塞菲亚在终端上签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记录板,「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现在的耐力跟以前比差了不少,可别回来的第一天就把自己折腾坏了。」
「我会注意分寸的。」
她看着我笑而不语,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这一点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我的心情比进去前明快了不少——当然,前提是把刚才腰上被戳那一下发出的怪声从这世上彻底抹掉。
那段记忆直接格式化删除。永久删除。
*
谁知等我回到指挥官室,尤比娜居然又在里面等着了。这一回,她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盒子。
「那个……我想了想,觉得这些东西果然还是应该交还给您。」
「这是什么?」
「是以前蕾拉姐姐留在宿舍里的一些私人物品。」
她把木盒放到桌面上打开。里面其实没什么值钱的宝贝:一个掉漆的旧终端挂件、一枚边缘磨损的发夹、几张合照,外加几样连我自己都快忘掉是什么时候顺手收起来的小零碎。可只要目光扫过去,每一件东西的来历我都能一口报出来。
尤比娜站在桌边,紧张又期盼地盯着我的脸:
「看着这些……也完全没有半点感觉吗?」
「唔……总觉得有一点眼熟呢。」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尤比娜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真好懂啊。我现在只要随口点出一个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的私密细节,尤比娜自己就会在脑子里把「蕾拉姐姐恢复记忆了」补得完完整整;等她高兴到顶点的时候,我再一脸茫然地改口说只是随口乱猜的,那张脸一定会相当精彩。
「其实……」
[请停下。]
梅德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权当没听见。尤比娜听到哪句话会破涕为笑、哭到什么火候只要摸两下脑袋就会乖乖安静下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现在梅德冷不丁跑出来喊一句「停下」,搞得倒像是轮到她来教我怎么跟尤比娜打交道了一样。
「其实,我刚才仔细看了看,好像真的记起了一点——」
[附身者大人。]
脑海里的声音沉了下去。红线都画到我脚尖前了,我反而更想看看,这一脚真踩过去,她打算怎么收场。
我伸手拈起盒子里那枚磨损的旧发夹,迎着尤比娜亮得惊人的眼睛,弯起嘴角:
「就比如说这枚发夹吧……我好像隐约记得,当初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你还——」
我的身体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肌肉僵死的卡顿,恰恰相反,整具身体放松得自然无比。有些急促的呼吸平了下来,微耸的肩膀落下,捏着发夹的右手也平稳地放低了些。我嘴角那点藏不住的恶劣笑意被悄无声息地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又略带歉意的微笑。
一股邪火猛地蹿上了心头。
「……抱歉。」我听见自己的嘴发出了柔和的叹息声,「刚才可能只是看到这些精致的小东西,心里一时产生了一点莫名的熟悉感而已。」
对面的尤比娜怔住了。我的右手稳稳将那枚旧发夹放回了木盒里:
「害你白白期待了一场,真对不起。」
尤比娜眼底刚亮起来的光暗了下去。可还没等那份失落滑向崩溃,梅德便操纵着我的右手抬起来,动作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指尖在碰触到发丝前,甚至还极细微地停顿了半拍。
「不过没关系的。以前的事情,以后你可以像今天这样,一点一点重新讲给我听呀。」
尤比娜咬了咬嘴唇,眼眶红红地用力点了点头:「……嗯!」
让我火大的还不只是身体又被抢走。刚才那个安抚人心的微笑弧度,是我对着镜子一点点磨出来的;摸头前故意停顿半拍、引对方抬头,也是我惯用的小把戏——梅德借着我的脸,原封不动地用我的招数,轻描淡写就把人哄好了。
……别碰我的东西。
虽然真要论起先后,无论是蕾拉这个名字还是原本的身体,最早确实都是属于她的;可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就是不爽到了极点!
二十来秒后,身体的控制权毫无滞涩地交还了回来。我的右手还停在尤比娜的发顶,嘴角也还保持着梅德留下的完美弧度。我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顺着那个还没收尾的动作,面带微笑地又摸了两下她的头发,才收回手:
「那么,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吧。」
「好的,蕾拉姐姐。」
尤比娜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我几眼,才带上房门。等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我脸上的笑才冷了下来。
[您再说出具体的往事,她就真要相信『记忆正在恢复』了。趁着还没说出来,用一点熟悉感来解释,总比过后再改口容易得多。]
这些道理我当然懂。正因为懂,才更窝火——判断挑不出毛病,收场的戏也演得漂亮过了头。
「没事。」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梅德那边静了一瞬:
[……附身者大人?]
「我都说没事了,听不懂吗?」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次没有大吵大闹,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很好,那就继续这么以为吧。今天摸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至于下一次我打算怎么试,可没必要提前通知她。
*
熬到傍晚时分,最后一批赶来探望的熟人总算离开了指挥官室。尤金也刚从总部补签完担保材料回来。
房门落锁的「咔哒」声一响,我脸上维持了一整天的端庄笑容瞬间垮了个干净,整个人毫无形象地陷进了宽大的沙发椅里:
「水。」
他给我倒了杯温水。我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大半杯。
「累死我了……你那边卖身契似的手续总算签完了?」
「嗯,都办妥了。」
「那还真是恭喜你了,担保人先生。」
尤金静了静:「随你怎么叫吧。」
啧,连半点被刺痛的反应都没有,真没意思。我把水杯搁回茶几上:
「尤其是尤比娜那丫头,她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水啊,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眼泪?」
「因为她一直都很想你。」
「这我当然知道。」我歪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正因为知道,哭起来才那么好看嘛。」
尤金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怎么,听见我这么说,又对我失望了?」
「没有。」
「你现在敷衍我的回答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因为类似的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切,彻底学精了,一点都不好玩。
我撇了撇嘴,把白天在基地里的事挑着跟他说了说。在医务室被塞菲亚戳腰那段,自然一个字也没提,重点抱怨的是下午梅德强行接管身体那件事:
「就在尤比娜面前,她一句话没商量,直接把我整具身体给接管过去了。」
「持续了多久?」
「二十来秒吧。」
「事情圆过去之后,就立刻把控制权还给你了?」
「现在是纠结几秒钟的问题吗?」我瞪了他一眼,「重点是她凭什么说抢就抢!」
尤金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我原本以为他肯定会站在梅德那边,说什么「为了防止暴露身份这也是迫不得已」,谁知他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觉得,她当时其实可以再等一下。」
我眉梢微挑,抬起眼看他:「哦?」
「那种场面,靠你自己也能圆回来。」
「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故意捅娄子?」
「不能。」尤金顿了顿,「但要是我在场,我还是想先听听你打算怎么收场。」
听听,至少这家伙还肯先问问我的打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请不要打什么挑拨离间的主意哦。]
梅德的声音冷不丁在脑子里插了进来。
「我可什么都没想。」
[那就好。看来提醒得还不算晚。]
尤金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忙你的,当没听见就行。」
他还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半句。等下次梅德再插手,我倒想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说——最好赶在她动手之前,别等我的嘴都归她用了,他才慢吞吞地来一句「其实可以再等一下」。
[附身者大人,时间已经很晚了,您该去休息了。]
「你现在连我几点睡觉都要管?」
[只是善意提醒而已。如果您坚持熬夜,我也不会强制让您闭眼。]
「那我今晚偏不——」
积攒了一整天的倦意恰好在这时涌了上来,眼皮沉得直打架。我在沙发上僵了一会儿,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今天单纯是我自己累了,可不是因为听你的话才去睡的。」
[当然,完全是您自己的决定。]
「少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跟尤金打了声招呼,我回到自己的宿舍。临睡前,手刚搭上墙边的开关,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把你今天下午借我的脸摆出来的那个表情,立刻从脑子里忘掉。」
短暂的沉默过后,脑海里传来了她无辜的反问:
[请问您指的是哪一个表情呢?]
「……滚!」
我啪地一声按灭了房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