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陈雪在城主府门厅见到译机时，天还没亮透。

那台两米高的机器人依然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女仆装，白色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双手交

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是已经在原地站了一整夜——事实上她确实站了一整夜。

「走吧。」陈雪背着她那支狙击枪，腰间挂着短刃，步履轻快地越过译机，朝城门方向走去。

译机转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梅州城尚在沉睡中的街道，沿着山道上行，再次来到西北禁采区

那道裂缝前。

上一次来这里时，陈雪身后跟着的是百草门斗法系的弟子，前面等着她的是一群穷途末路的血莲教

残党。

这一次她身后只有一个穿女仆装的机器人，而前方等着她的，是一片未知区域。

译机站在裂缝边缘，蓝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一圈极细的金色光环在她瞳孔深处加速旋转，陈雪能感应到一股极其精密的灵能探测波正从译机体

内向外扩散，覆盖范围远超自己的感知极限。

「正在分析现场残留灵能波动。」译机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感，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检测到

二十三处灵能爆发痕迹，其中一处强度为化脏初期，与报告中描述的邪修突破事件吻合。其余二十

二处强度较低，分布在结晶期至固气期范围内。正在提取灵能残留信号进行频谱分析。」

陈雪靠在旁边的梅树上，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台机器人的感知能力远在自己之上——一千立方厘米纯灵晶构成的回路，感知精度和范围

恐怕在整个仙方帝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译机的分析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当她的眼睛恢复正常亮度时，说出来的话让陈雪原本懒散的

表情瞬间消失了。

「经比对，洞窟内残留灵能波动的频谱特征与仙方本土邪修存在显著差异。」

译机转过身，面对陈雪，「在化脏期邪修的灵能残迹中检测到十七组非仙方频谱特征信号。这些信

号的结构模式与埃隆斯特联盟西部山区的已知邪派——『灰烬教团』高度匹配，匹配率超过百分之

八十二。初步判断，血莲教并非独立作恶的散修组织，而是被埃隆斯特联盟境内某股势力长期扶植

的境外代理人。」

陈雪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她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一个埃隆斯

特的邪派，花了至少三十年的时间在仙方境内埋了一颗钉子？」

「纠正。」译机说，「根据血莲教残党的口供记录推断，该组织在梅山活动时间至少三十年。考虑到

埃隆斯特与仙方之间的地理距离和跨国行动的隐蔽成本，扶植方投入的资源量和耐心程度均远超常

规情报操作。这不符合一般邪派的行为模式。初步推断——血莲教只是扶植方在仙方境内安插的棋

子之一，且该扶植方的战略目标远不止于骚扰地方。」

「灰烬教团是什么？」

「灰烬教团是埃隆斯特联盟西部山区的一个半公开邪修组织，核心教义为『万物归烬』，崇拜某种

与火焰和毁灭相关的上古存在。值得注意的是，灰烬教团的高层结构与埃隆斯特联盟军方存在千丝

万缕的联系，联盟西部军区多名退役将领在该教团担任顾问职务。」

译机说完，停顿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以上信息来自帝国情报部门的内部档案，密级为『绝

密』。建议陈雪女士不要对外透露。」

陈雪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在梅山当了八年护林员之前，她也曾在更广阔的舞

台上待过。

一个被敌方联盟半官方背景的邪派安插在仙方境内的棋子，三十年没被发现——这件事本身就是对

仙方边境防御体系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译机接下来说的话。

「陈雪女士，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译机转过身，面朝梅山的晨雾中隐约可见的层峦叠嶂，「你生

长在仙方，或许认为灵能是全大陆统一的东西。但这并不准确。」

她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团淡金色的灵能在掌心上凝结，缓缓旋转。然后她的左手也摊开，另一

团灵能出现——颜色、形态、旋转方向和节奏，都与右手那团截然不同。

「灵能本身是同一种能量。但当修为达到全灵境界后，全灵者会产生自己独有的灵能信息素，将一

片区域据为己有。这种信息素会渗透进该区域的地脉深处，潜移默化地改变灵能的运行规律——就

像在一条河中投入不同颜色的染料，整条河的水色都会随之改变。」

她将两团灵能合在一起，它们没有融合，而是在接触面上产生了细密的波纹，互相排斥着，形成了

某种微妙的平衡。

「仙方、埃隆斯特、朔寒、金欧，四大势力的地理分界线，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四位全灵者的灵

能信息素在地底灵脉中相互对抗、相互妥协的结果。他们之间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战争——不

是用刀剑和法术在战场上厮杀，而是在地底深处角力。你现在看到的国界，就是这场角力的平衡

线。」

陈雪缓缓开口：「全灵者不是都像雕像一样坐着了吗？」

「正确。太祖金沐灶已经化为永恒王座上的存在，朔寒凛皇、埃隆斯特的那位大将也是类似状态。

他们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意识没有消失，『术式』仍在自动运转——就像一座灯塔，灯守无法自由

移动，灯光却依然在扫过海面。」

译机顿了顿，「实际上，全灵在理论上存在两种形态。一种是接地全灵——将自身与大地灵脉锚

定，以丧失自由行动能力为代价，换取对一片广袤区域的持续影响力。另一种是自由全灵——不锚

定地脉，保留完整的行动能力，但无法对区域灵能环境产生持续性改造。」

「现在有自由全灵吗？」

「没有。」译机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但说出这两个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对于一台机器

人来说，这几乎可以算作是情绪的流露，「目前大陆上已知的全灵者全部是接地全灵。自由全灵理

应是可行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存在一个尚未被解决的核心难题，译机没有被授权透露该难题的具体

内容。

「实际上，如果不是全灵确实存在，本可以很轻易地证明不可能存在全灵的。」

陈雪看了译机一眼。她不喜欢话听一半的感觉，但她也没有追问。

她在体制内待了足够久，知道「未被授权透露」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理解什么？」

译机将两团灵能收起，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梅山事件不是孤立的地方治安事件。血莲教背后是

埃隆斯特的灰烬教团，灰烬教团背后极有可能是埃隆斯特联盟的全灵者——那位大将——在两千年

前布下的战略布局的一部分。全灵者的战争以世纪为单位计算，我们今天看到的每一件『偶然事

件』，都可能是那场战争中的一个节点。」

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陈雪望着眼前这台身穿女仆装的机器人，忽然觉得那双蓝色眼睛里转动

的金色光环，远比她最初以为的要深邃得多。

「现在做什么？」她问。

译机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带上所有尸体和物证。全速前往埃隆斯特。在路上我会向仙帝陛下提交初步调查报告，并申请跨境行动授权。」

「等一下，」陈雪跟上去，「你刚才说要去埃隆斯特？就我们两个？」

「您不想去的话，也可以。」译机头也不回地说。

陈雪看着那个白色短发的后脑勺，嘴角抽了一下。

两人下山后直接前往城主府，调用了梅州府衙的一辆灵能快车，将血莲教残党的尸体和从地宫中回

收的所有物证装车，驶向最近的军用灵能飞舟基地。

译机在路上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金色光环在不停地旋转——她在以每秒数千次

的速度处理和分析着所有信息。

飞舟升空后不久，译机忽然开口：「收到加密通讯。来自百草门征沙组，发信人为吴茗。」

「什么内容？」

译机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解密和阅读。然后她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金色光环的转速明显

加快了。

「征沙组在金漠深处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结晶期修士尸体。尸体携带的灵能追踪器经过修复后，

锁定了一个特定的方向——它指向埃隆斯特。

「兴许只是一个巧合。」

陈雪的脊背微微挺直。

飞舟的舷窗外，云层在高速后退。而在她们的航向正前方，埃隆斯特联盟的那片大地正在地平线的

尽头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