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雪。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不用了。它像一件别人穿过的旧衣服,扔在柜子最里面,偶尔翻到,也只是觉得脏。
我三十四岁。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五十一公斤。这两个数字是我自己报的。医院秤上的数字比这难看。头发留到后背,染成很深的黑色。我的脸还算好看,至少别人是这么说的。走在街上,有人叫我小姐,有人叫我美女,也有人看了我很久,然后低声说,死人妖。
我一般不生气。我只是笑一笑。我笑起来很好看,这一点我知道。好看是我唯一的本事。我用了十年,才学会这门本事。
我在城北的康复医院做看护。给病人翻身、擦洗、换尿袋、剪指甲。我的手很稳,病人家属都喜欢我。他们不知道我裙子底下是什么。他们也用不着知道。
二十四岁那年,我请了半个月的假,说自己得了阑尾炎。我去了南方一家没有招牌的诊所。出来的时候,我少了两样东西,多了一道疤。麻药退去的时候,我吐了。护士给我换药,她说,你以后就不用再吃药了吧?我说,不,我要吃一辈子。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她只是把纱布贴好,说,随你。
药让我变得柔软,也让我变得爱哭。我常常在半夜醒来,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间租来的房子,我只是暂时住在里面。房东随时会来敲门。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做女人。我只是不想做男人。这两件事听起来很像,其实不一样。做男人太脏了。男人的身体里有一股味道,像铁锈,像汗,像某种不肯干涸的东西。我从小就能闻到。我父亲身上有,我哥哥身上有,后来我自己身上也有。我用了很多年,才把它弄干净。
弄干净以后,我才发现,干净也是一种脏。
雪怜是去年冬天来的。
那天夜里下着雪。城北的雪不算大,但很密,落在路灯下面,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我在医院值夜班,急诊打电话上来,说有个车祸的病人,让我们准备一张床。
她是在城郊的桥上出事的。一辆中巴车为了躲一条狗,撞断了护栏,掉进河里。车上七个人,死了三个。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冰水里泡了四十分钟。命保住了。两只手和两只脚没有保住。
医生截掉它们的时候,我在旁边递器械。我记得她的手腕很细,脚踝也很细。截下来的部分被装进黄色的塑料袋,扎紧,放在推车的下层。我推着车经过走廊,袋子随着轮子轻轻晃。那天下班,我在医院后门的垃圾桶旁边吐了很久。
她活了下来。没有家人来看她。她父亲在监狱里。警察的记录上写着几个词,我看了一眼,就把纸放下了。那些词我不愿意再写一遍。你只要知道,她父亲对她做过的事,比那场车祸更早,也更久。
她出院那天,社会福利院没有床位。社工小周急得直哭。她说,林姐,怎么办啊,她总不能一直住在医院里。我说,我家有一间空房。
小周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我见过很多次。是那种「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做好事」的惊讶。我不喜欢那种眼神。但我还是签了字。
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家?
我对自己说,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医院太吵,她需要安静。是因为我一个人住,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这些理由都很好,好得像是从报纸上抄下来的。
其实不是。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她入院后的第三天。她躺在床上,头发被剃掉了一半,另一半贴在脸上。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绝望,也不是麻木。绝望和麻木都是有的,像水,像石头。她的眼睛里连这些都没有。她的眼睛像两口被雪填满的井。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没有看我。我却觉得,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把她带回家,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被拿走了那么多东西的人,为什么还能这样安静。
我住在城北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四楼。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墙皮一块一块地掉。我把她背上楼的时候,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旧衣服。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药膏、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她不能坐稳,我用两个枕头垫着她的腰。她穿着医院发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子和裤腿都空着,挽了两个结。她看着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面镜子。镜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
她说,这里很干净。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
我说,嗯,我有一点洁癖。
她说,看出来了。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咽口水。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澡。
我把她抱进浴室,放在一把塑料凳上。浴室很小,转个身就会碰到墙。我先给她洗头。她的头发很硬,打了结。我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梳开。她低着头,脖子后面的皮肤很白,白得发青。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旧疤,很细,像一根线。我没有问。
然后我给她脱衣服。她的身体很轻,也很白。手腕和脚踝的地方,是四块圆圆的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像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她的小腹上有一条更长的手术疤,从肚脐下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不能自己坐直,我用左手扶着她的背,右手拿着毛巾。
我尽量不看。医院里什么样的身体我都见过。她的身体不一样。她的身体像一件被人拆掉了四肢的布娃娃,剩下的部分还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害怕。
我给她洗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她在看我。
她看的地方,是我的两腿之间。
我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裤子很薄,被水溅湿了,贴在身上。我那里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知道了。她看得出来。她在笑我。
我听见自己说,你看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还是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眨。那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把刀放在桌子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
我打了她。
巴掌落在她脸上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响。她的头偏过去,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里,嘴里进了水,咳了两声,然后看着我。
我冲她喊,你笑什么?你也在笑我,对不对?你们都笑我!你也一样!你一个连手都没有的人,你凭什么笑我!
我喊了很多。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浴室里的热气,镜子上的雾,还有她躺在地上看我的样子。
她的眼睛没有笑。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被雪填满的井。
我忽然看见,她看的不是我缺少的东西。她看的是那道疤。那道疤从我小腹下面一直延伸下去,被湿透的裤子描出形状。她的目光落在那里,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嘲笑。她是在认。她认得那种疤。
像认得一个字。
她手腕上的疤,脚踝上的疤,和我的疤,是一样的。
我跪下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很小,很轻,浑身是水。她的脸被我打红了,嘴角有一点血。我用手去擦,越擦越脏。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了很多遍。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额头靠在我的胸口。她的头发滴着水,把我的衣服弄湿了。
我们两个人都在发抖。水龙头还开着,热水一点点变凉。
那是我第一次打她。
后来我还打过很多次。但第一次,我记得最清楚。因为那一次,我打的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