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去一次内分泌科。
给我看病的医生姓顾,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了我很多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有没有做过手术?有没有家族病史?有没有吸烟喝酒?我一一回答。她记在本子上。她记完,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要定期检查。我说,好。她说,你要注意血栓。我说,好。她说,你要补钙。我说,好。她说,你要减少剂量。我说,好。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做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为什么不做?我说,我怕。
她看着我。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变回去。
她说,变成什么?
我说,变成男人。
她说,你已经在吃激素了。你停了,也不会马上变回去。你的身体已经变了。你的胸,你的皮肤,你的脂肪分布。你停了,它们也不会完全回去。
我说,那也会回去一点。
她说,一点。
我说,一点也不行。
她叹了口气。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怕。
她说,你怕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吃药就消失。你吃一辈子药,你还是会老,会病,会死。你不可能永远是一个样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她给我看了检查报告。我的骨密度又下降了。我的肝酶偏高。我的血黏度偏高。她说,你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我说,什么问题?她说,血栓。骨质疏松。肝损伤。我说,会死吗?她说,会。我说,那就死吧。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消极。我说,我不是消极。我是清醒。
她看着我。她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说,我想活。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在乎?
我说,我在乎。我只是不在乎怎么活。
她没有说话。她给我开了一些药。她让我半年后再来。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不给你开药了。我说,好。她说,你不要敷衍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每次都说没有。
我走出诊室。我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女人。她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化着很浓的妆。她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她看见我,说,你也是?我说,也是什么?她说,吃药。我说,嗯。她说,你吃了多久?我说,十年。她说,那你比我久。我才三年。她说,你叫什么?我说,林雪。她说,我叫小雅。她说,你坐。我坐下。
她说,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我男朋友本来要来的,他临时有事。她说,他在银行上班。她说,他对我很好。她说,他妈妈也知道我。她说,他妈妈说,只要他高兴就行。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很多光。她的眼睛很亮。她说,你呢?你有伴吗?
我说,有。
她说,男的还是女的?
我说,女的。
她说,她知道你的事吗?
我说,知道。
她说,她介意吗?
我说,不介意。
她说,那你们很好。
我说,不好。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打她。
她愣住了。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打她。
她说,你为什么打她?
我说,因为我怕她走。
她说,她走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说,因为她不知道我来。
她说,你怕她知道?
我说,我怕她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去看医生了吗?
我说,看了。
她说,不是这种医生。是那种医生。
我说,哪种?
她说,心理医生。
我说,看了。
她说,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去过小组吗?
我说,什么小组?
她说,我们有一个小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每周六下午,在城西的社区中心。大家聊聊天,喝喝茶。有时候请医生来讲课。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我说,我不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怕他们问我,你为什么一个人。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有一个人。
她说,那不是一样。
我说,不一样。她需要我。
她说,你需要她吗?
我说,需要。
她说,那你为什么打她?
我说,因为我怕她不需要我。
她看着我。她说,你这个人,真麻烦。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去吧。周六下午两点。你不想说话,就坐着。没有人会问你。我们都不问。我们都知道,问也没有用。
我说,我考虑一下。
她说,你不要考虑。你考虑久了,就不会去了。
我说,好。
我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我想,如果我去了那个小组,我会看见什么?我会看见一群像我这样的人。他们会笑,会聊天,会说自己的男朋友,会说自己的妈妈,会说自己的手术。他们会说,他们活下来了。他们会说,他们过得很好。他们会说,你也可以。
我不想去。
我不想看见别人过得比我好。我不想看见别人比我勇敢。我不想看见别人有男朋友,有妈妈,有工作,有朋友。我不想看见别人不需要把一个人关起来,也能活下去。
我回到家。雪怜坐在窗边。她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什么。她说,你骗我。我说,没有。她说,你每次骗我,都会摸鼻子。我摸了摸鼻子。她笑了。她说,你看。
我走到她面前。我说,我今天看见一个人。她说,谁?我说,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她说,什么样?我说,吃药的人。她说,男的还是女的?我说,女的。她说,她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她有你好看吗?我说,比我好看。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她?我说,她有男朋友。她说,那你可以做她的朋友。我说,我不需要朋友。她说,你需要。我说,我不需要。她说,你需要。你只是不敢。
我说,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她说,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我每天坐在这里,看你。你回来的时候,你的脸是紧的,还是松的。你的眼睛是红的,还是干的。你的手是抖的,还是稳的。我都知道。你骗不了我。
我说,我没有骗你。
她说,你每天都在骗我。你骗我说,你不会再打我。你骗我说,你会放我走。你骗我说,你没事。你骗我说,你不想死。你骗我,你不孤独。你骗我,你不需要朋友。你骗我,你只有我。其实你谁都没有。你连你自己都没有。
我看着她。我说,你呢?你有谁?
她说,我有阿珍。我有小周。我有赵阿姨。我有阿凯。我有小许。我有那只猫。我有我自己。
我说,你有你自己?
她说,有。我还有我自己。你没有。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雪,你去那个小组吧。你去看看。你看看别人怎么活。你看看别人没有把谁关起来,也活下来了。你看看别人没有我,也活下来了。
我说,我不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去了,就会发现,我不需要你。
她看着我。她说,你不需要我?
我说,我需要。
她说,你不需要。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走的人。谁都可以。只要她不会走。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没有打她。
我说,那我就把门锁上。
她说,你敢。
我说,我敢。
她说,你锁了我,我就更不会走了。
我说,那正好。
她说,不好。你会变成他。
我说,我本来就是。
她说,你不是。你只是怕。
我说,怕和是,有区别吗?
她说,有。怕的人还会怕。是的人不会。
我站起来。我走到门口。我回过头。她坐在床上。她的脸很白。她看着我。她说,林雪,你今晚不要走。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走了,就会一个人想。你一个人想,就会想坏。
我说,我不走。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这次没有。
她说,你每次都说没有。
我没有说话。我走到客厅。我把药盒拿出来。我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白的,小的,像米粒。我数了数。十二片。我一片一片地吞下去。我没有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很苦。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我还可以活很久。我不想活很久。我想活到她说,林雪,你走吧。我想活到那一天。可是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