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白色的,很小,像一粒米。我每天吞两粒,每隔一天在肚子上扎一针。
医生说,长期服用雌激素会让血液变稠,增加血栓的风险。还会让骨质变脆。我每年做一次体检。每次体检报告上都有一行小字:建议减少剂量。我从来没有减少。
我把药藏在冰箱门上层的鸡蛋盒里。雪怜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糖。她说,糖放在鸡蛋盒里?我说,我这个人比较奇怪。她说,看出来了。
激素让我的胸口胀痛。有时候半夜醒来,胸口像被人用热毛巾捂住。我坐起来,揉一揉,再躺下。我比以前爱哭。看新闻会哭,听歌会哭,看见路上被车压死的猫也会哭。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悲伤。那只是药。可是药也是我。我不能把药和我分开。
今年春天,我摸到左边胸口有一个硬块。
很小,像一颗黄豆。按下去会疼。我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摸了很久。镜子上那道裂纹正好穿过我的左胸,像一道判决。
我想,完了。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的时候,别人来给我收尸。他们会看见我的身体。他们会发现我没有睾丸,胸口的肉是吃药吃出来的。他们会把我的头发剪掉,给我穿上男人的衣服,把我放进棺材里。我的母亲会来。她会哭,会说,我的儿子。她会在墓碑上刻上我原来的名字。
我原来的名字叫林建军。很土,是不是?我父亲取的。他想要一个军人。结果生出来一个怪物。
我去医院做了检查。给我做B超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姓顾。她让我把衣服掀起来。她看见我胸口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说,你做过手术?我说,做过。她说,什么手术?我说,睾丸切除。她哦了一声,没有再看我。她的表情很专业。专业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块肉。
检查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给雪怜喂饭、洗澡、换尿布。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害怕。可是她看出来了。
她说,你不对劲。
我说,没有。
她说,你昨天晚上起来了四次。
我说,我喝水喝多了。
她说,你每次起来都去浴室。你在浴室里照镜子。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她说,因为你怕。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她很可怕。她没有手,没有脚,坐在轮椅上,连门都开不了。可是她什么都知道。她的眼睛像两盏灯,照在我身上,把我照得无处可藏。
我说,我胸口有一个肿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疼吗?
我说,有一点。
她说,你怕吗?
我说,不怕。
她说,你骗我。
我笑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我骗你。
她说,那你不要每次都说谎。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良性。纤维瘤。医生说,可以做手术切掉,也可以观察。我说,不切。她说,为什么?我说,切了就不对称了。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笑。
我走出医院,站在雪地里。天很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我忽然觉得很失望。我竟然希望那个肿块是恶性的。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躺下来,生一场大病,让别人来照顾我。让雪怜看着我。让她担心我。让她知道,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
我是不是很坏?
我回家的时候,雪怜坐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在看外面。她听见我开门,转过头。她说,怎么样?
我说,良性。
她说,那太好了。
我说,嗯。
她说,你好像不高兴。
我说,没有。我很高兴。
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让我蹲下。我蹲下。她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她说,你别怕。我说,我不怕。她说,你骗我。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她说,你别死。
我说,我不会死。
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坏。像有人在你的手心里放了一块糖,你知道那块糖有毒,可是你还是想握紧。
我说,你不会死的。
她说,我问的是你。
我说,我也不会。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我伸出手,想摸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她的手没有,脚没有,她只能用脖子和肩膀躲。她躲得很笨。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脚。她没有脚。我给她洗的是脚踝下面的那两块疤。我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地擦。她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声音。我说,疼吗?她说,不疼。我说,那是什么?她说,痒。我说,痒?她说,像有蚂蚁在咬。医生说那是幻肢痛。
我说,我能帮你吗?
她说,你已经在帮了。
我擦了很久。擦到水凉了,我还没有停。我忽然发现,我喜欢做这件事。我喜欢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我喜欢她需要我。被人需要,是一种很舒服的病。比激素还舒服。
我母亲是那天下午打来电话的。
她每年打两次。一次是我的生日,一次是我父亲的忌日。她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她只问我,你还在吃那个药吗?我说,在。她就沉默。她的沉默很长,长得像一条走廊。我在这头,她在那头。我们谁也不走过去。
那天她说,你表哥说,你在医院里摸到东西了。
我说,良性的。
她说,哦。
然后她又沉默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她说,你回来吧。我说,回去干什么?她说,你爸的墓,你也不来扫。我说,我怕他认出我。她说,你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雪怜在旁边看着我。她说,你妈妈?我说,嗯。她说,她骂你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我说,她只是说了实话。
雪怜说,什么实话?
我说,我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雪怜说,你妈妈也很可怜。
我说,她不可怜。她只是恨我。
雪怜说,恨和可怜有时候是一样的。
我看着她。我说,你恨你父亲吗?
她说,恨。
我说,你可怜他吗?
她想了很久。她说,有时候。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他喝醉的时候。他喝醉了,就会哭。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只是控制不住。我那时候就想,他真可怜。
我说,你不应该可怜他。
她说,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父亲。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报纸。他的脸被报纸挡住了。我走过去,叫他。他没有回答。我伸手去拉报纸,报纸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铁锈味。
睡觉前,我在本子上写:今天医生说,肿块是良性的。我走出医院,站在雪地里,忽然很失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失望。也许我只是想生一场病。也许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也是一个会坏掉的人。也许我只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可怜我。
可是她已经在可怜我了。这比什么都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