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是社工。她二十六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总是扎得很紧。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捐赠的衣服。她站在门口,说,林姐,我来看看雪怜。我说,进来吧。她说,要不要换鞋?我说,不用。她说,你家真干净。我说,我有洁癖。
她走进来,看见雪怜坐在窗边。她说,雪怜,你好。雪怜说,你好。她说,我是小周,我们见过。雪怜说,我记得。她说,你最近怎么样?雪怜说,很好。她说,吃得怎么样?雪怜说,很好。她说,睡得怎么样?雪怜说,很好。她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雪怜说,没有。
小周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她问一句,雪怜答一句。她的问题很标准,像从表格上抄下来的。雪怜的回答也很标准,像从另一张表格上抄下来的。我站在旁边,像一个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家长。
小周说,我可以单独和雪怜聊聊吗?我说,可以。我走到厨房,把门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问,雪怜,你愿意住在这里吗?雪怜没有说话。小周说,你不要怕。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雪怜说,愿意。小周说,他有没有打过你?雪怜说,没有。小周说,他有没有不让你出门?雪怜说,没有。小周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雪怜说,没有。
我站在厨房里,手心在出汗。我知道她在说谎。她说的每一句「没有」,都是在救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我。也许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有」,我就会被带走,而她也没有地方可去。也许因为她怕我。也许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小周合上本子。她说,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说,林姐,你进来吧。我从厨房出来。她说,情况我了解了。她看了看房间,说,你这里收拾得很好。我说,谢谢。她说,雪怜的营养要跟上。我说,我每天给她做粥。她说,光喝粥不行,要吃点肉。我说,她不吃肉。她说,为什么?我说,她说嚼不动。她说,那你就剁碎。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说,林姐,你一个人照顾她,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不要硬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要是累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说,好。她说,我留一张卡片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鞋柜上。她说,上面有我的电话,还有救助站的电话。我说,好。她说,你收好。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拿起那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一行字:如果你或你认识的人正在遭受家庭暴力,请拨打下面的电话。下面有两个号码。一个是小周的,一个是市妇联的。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片蓝天,蓝天上有一行白字:你不是一个人。
我笑了。我把卡片放在煤气灶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卡片卷起来,变成黑色。烟雾报警器响了。我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电池拆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雪怜在房间里说,你又烧东西。我说,一张废纸。她说,上面写着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我看见了。我说,你看见什么了?她说,蓝天。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小周。她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另一个人的资料。她要去下一家。她一天要看几个人?五个?十个?她记得住吗?她大概记不住。她只是把我们的情况写在本子上,然后合上本子,去下一家。她不是不关心。她只是没有力气关心。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她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她有一个男朋友。她有一份工作。她有一个正常的生活。她可以关上门,把别人的痛苦关在外面。我不行。我的痛苦就在房间里。她坐在窗边。她等着我喂饭。她等着我洗澡。她等着我打她。
我走到房间门口。雪怜已经睡了。她的脸朝着门。她的呼吸很轻。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说,你今天为什么说没有?她没有回答。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没有回答。我说,你是不是怕我?她没有回答。我说,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我,你没有地方去?她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的眼睛睁着。她没有睡。她说,你问完了吗?我说,问完了。她说,那我可以睡了吗?我说,可以。她说,你不要坐在我床边。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坐在我床边的时候,我睡不着。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坐得太久了。你坐得越久,我越怕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我说,好。我走到门口。她说,林雪。我说,嗯。她说,小周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要恨她。我说,我不恨她。她说,你恨所有对你好的人。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他们让你想起,你对别人不好。
我关上门。我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把门带上。门没有锁。我只是把它关上了。我忽然想,小周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扇门。她一定看见了。她只是没有问。她为什么不问?也许她问了,只是我没有听见。也许她不敢问。也许她问了太多人,已经知道,有些门是打不开的。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小周已经走了。路灯下面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袋捐赠的衣服。她忘了拿走。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有一件红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棉拖鞋。毛衣很小,大概是给雪怜的。我把袋子拿回家。雪怜看见那件红毛衣,说,谁给的?我说,小周。她说,她人呢?我说,走了。她说,她有没有说什么?我说,她让你多吃肉。她说,还有呢?我说,她让你好好的。她说,还有呢?我说,她让你不要怕。
雪怜看着那件红毛衣。她说,我不怕。我说,你怕。她说,我不怕你。我说,那你怕什么?她说,我怕你不在。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没有人给我翻身。我会长褥疮。我会死。
我说,你不会死。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把红毛衣放在她腿上。她说,我不穿。我说,为什么?她说,太红了。我说,红一点好。她说,我像一个血人。我说,你像一个人。她说,人不是红色的。我说,人什么颜色都有。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在下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她看了一会儿,说,林雪,你以后不要烧东西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烟会呛到我。我说,好。她说,你每次都答应。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