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怜的父亲叫陈建国。这个名字很普通,普通得像一块砖头。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小周的电话里。她说,陈建国出狱了。他说想见雪怜。我问,他凭什么?小周说,他是她父亲。我说,父亲算什么。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律上,他还是她的监护人。我说,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小周说,我知道。可是她这种情况……
她这种情况。她没有手,没有脚,坐在轮椅上,连厕所都上不了。她这种情况,确实需要一个人。可那个人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我把电话挂了。雪怜坐在窗边,看着我。她显然听到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他出来了?
我说,我不会让他见你。
她说,他是我父亲。
我说,他对你做过那种事。
她说,所以呢?
我说,所以他不配。
她说,你配吗?
我愣住了。
她说,你打我。你把我关在屋子里。你不让我见人。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很小,我一捏就能捏住。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她说,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抬手要打她。她没有躲。她躲不了。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落在我自己的腿上。我打了自己一巴掌。很响。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说,没有区别。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这里?
我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坐在厨房的地上,喝了一瓶白酒。我很少喝酒。激素不能和酒一起。我知道。可是我想喝。我喝到一半,雪怜在房间里叫我。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急。我走过去,看见她从床上掉下来了。她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她的额头磕破了,流了一点血。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我忽然想,如果我把她扔下去,会怎么样?从四楼扔下去,她大概会死。她死了,我就不用再担心她走,不用担心她父亲,不用担心她看我。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钟,我就被自己吓坏了。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擦药。她看着我,说,你喝酒了。
我说,嗯。
她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有。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是湿的。我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说,你别喝了。
我说,好。
她说,你抱抱我。
我抱了她。她的身体很凉。她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我抱着她,忽然觉得,我不是在抱一个人。我是在抱我自己。那个二十四岁的我,躺在南方诊所的床上,麻药刚退,浑身发抖,没有人抱我。
第二天,我去见了陈建国。
他住在城南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很小,很脏。窗帘是黑的,桌上堆着方便面盒子。他比我矮,比我胖,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你是谁?我说,我是照顾雪怜的人。他说,哦,是你。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上有一个缺口。我没有喝。
他说,雪怜还好吗?
我说,她很好。
他说,我想见见她。
我说,不行。
他说,我是她爸。
我说,我知道。所以不行。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死水。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坐牢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她。我说,想她什么?他说,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我说,你想的是她小时候,还是想她小时候对你做的事?
他的脸变了。他说,你说话注意点。我说,我已经很注意了。他说,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那是哪样?他说,她……她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搓着桌边。我忽然发现,他的手在抖。他很害怕。他不是害怕我。他是害怕那件事本身。他害怕它被说出来,害怕它被看见,害怕它从雪怜的嘴里、从我的嘴里、从任何一个地方冒出来。
我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她。
他说,我只是想看看她。
我说,你看着她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我身后说,你把她照顾得好吗?
我说,比你好。
他说,那就好。
我走出出租屋。外面的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我不会抽。我呛得咳嗽。我一边咳嗽,一边想,他至少还知道问一句「你把她照顾得好吗」。我连问都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被我照顾。
我回到家里,雪怜坐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的膝盖下面什么都没有。她看着我,说,你见他了。
我说,嗯。
她说,他死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说,你想见他吗?
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如果你要见,我陪你去。
她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
我说,我不是好。我是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你跟他走。
她笑了。她说,我没有脚。
我说,你还有嘴。
她说,我的嘴只会说咸了。
那天下午,我给她洗澡。她坐在塑料凳上,我给她擦背。她忽然说,你转过来。
我转过去。她看着我的两腿之间。那里有一道疤,藏在湿透的裤子下面。她看了很久。我没有打她。我说,看够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就看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藏的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我的手背上。她的额头很凉。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浴室里的水蒸气把我的眼睛熏得发酸。我听见她说,林雪,你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我说,我不要可怜。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看着我。
她说,我不是一直在看着你吗?
我说,不一样。我要你看着我的时候,不觉得我可怜,也不觉得我可怕。我要你觉得,我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水。她说,你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说,不是。我早就不是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子前面,写下了这些。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也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坏的。我也曾经想过好好照顾她。我也曾经想过,两个人,一个没有手,一个没有脚,也许可以像两只破碗一样,靠在一起,慢慢地过日子。
可是破碗就是破碗。靠得再近,也盛不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