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章:刘姐

刘姐是我的护士长。她五十二岁,短头发,嗓门很大,走路像一阵风。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现在也好看,只是那种好看被烟和夜班磨粗了。


我在康复医院干了六年。六年前,我拿着身份证和一张护理证来应聘。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你看呢?她说,我看不出来。我说,那你就当我是女的。她说,我这里不缺女的,缺能干活的人。我说,我能干活。她说,那你明天来。


她就这么把我留下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本来有两个人来应聘,另一个是卫校毕业的小姑娘。刘姐选了我是因为「你看上去不怕脏」。她说,护理这行,不怕脏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知道我的过去。她只知道我叫林雪,住在城北,一个人,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她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要打针,不知道我的胸口会疼,不知道我照镜子的时候会想吐。她也不需要知道。


医院里什么人都有。病人、家属、护工、医生、送餐的、收废品的。大家都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管别人裙子底下是什么。可是总有人有意见。


那天下午,我给一个老太太擦身。老太太八十多岁,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她的儿子站在门口,看着我。他大概四十岁,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看了很久,说,你出去。我说,我还没擦完。他说,我让你出去。我说,为什么?他说,你一个男人,摸我妈干什么?


我说,我是看护。


他说,看护也不行。你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谁知道你安什么心。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毛巾。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不能说话,但她的眼睛在动。她看着她儿子,又看看我。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刘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听见了。她说,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说,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找个男的给我妈擦身?


刘姐说,他是我们这里的看护。他干了六年,擦过的病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他说,我不管。他一个变态,碰我妈,我不放心。


刘姐说,你妈住院半个月,你来了几次?


他愣了一下。他说,我忙。


刘姐说,你忙。你忙得连你妈长褥疮都不知道。你知道她屁股上的疮是谁发现的吗?是他。你知道她三天没排便,是谁给她抠的吗?也是他。你在这里站着,闻着你妈的屎味,嫌他脏。你嫌他脏,你倒是自己动手啊。


那个男人的脸涨红了。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


刘姐说,你去投诉。投诉电话在楼下。你投完了,你妈自己洗。我看看你能洗几天。


他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走了。


刘姐转过头,看着我。她说,愣着干什么?擦。


我低下头,继续擦。老太太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给她擦完,盖上被子。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没有力气,像一片干树叶。她说,姑娘,谢谢你。


我说,我不是姑娘。


她说,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快睡吧。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到储物间,关上门。我蹲在地上,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也许是因为老太太。也许是因为「姑娘」那两个字。也许是因为我明明不是姑娘,却还是想听。


刘姐推门进来。她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她说,你哭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说,是不是那个傻逼?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说,我不抽烟。她说,学。我接过烟。她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她说,慢点。我吸了第二口。这次没有咳。


我们坐在储物间的地上,抽烟。储物间很小,堆着尿不湿、消毒液、旧床单。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很难闻。刘姐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死。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离了婚,养了一条狗。


我说,狗呢?


她说,死了。活了十四年。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死?


她说,因为狗每天早上都要吃饭。我死了,谁喂它?


我笑了。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呢?你为什么没死?


我说,我没想过。


她说,你骗我。


我说,真的。


她说,你这种眼神,我见过。我前夫也是这种眼神。他每天站在窗户前面,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后来他跟人跑了。他没有跳楼。他跑了。男人都是这样。他们说要死,其实是想跑。


我说,我没有想跑。


她说,那你想什么?


我说,我想有一个人,看见我,不觉得我恶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觉得我恶心吗?


我说,不。


她说,那不就得了。


我说,不一样。


她说,哪里不一样?


我说,你是正常人。


她说,谁是正常人?我老公打我打了十年,我都没跑。我正常吗?


我没有说话。


她把烟掐灭。她说,林雪,你听我说。你在这里干活,干得很好。病人喜欢你,家属也喜欢你。你不要因为一个傻逼,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不是低人一等。你只是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就不一样。天塌不下来。


我说,嗯。


她说,还有,你不要把医院当你家。


我抬起头。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你过年也不回去。你把这里当避难所。我知道。可是医院不是避难所。医院是工作的地方。你在这里待得越久,你越不敢出去。


我说,我出去干什么?


她说,出去过日子。找个伴。养条狗。哪怕养盆花。


我说,我这样的人,找不到伴。


她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了?你又不吃人。


我笑了。她说,你别笑。我说正经的。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三十四。


她说,三十四,还年轻。我三十四的时候,已经离过一次婚了。


我说,那你还结婚?


她说,结。为什么不结?人活着,总得试试。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说,走吧。还有三个病人没翻身。


我站起来。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她说,别扔那里,会着火。我说,哦。我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水池,浇灭。


她说,你看,你还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下班,她叫住我。她递给我一袋橘子。她说,拿着。我说,为什么?她说,你今天受委屈了。我说,我没有。她说,你哭了。我说,那是烟熏的。她说,你这个人,连哭都要撒谎。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后来雪怜也说过。


我说,谢谢刘姐。


她说,谢什么。明天休息,不要来。


我说,好。


我提着橘子回家。楼道里很黑。我走到四楼,打开门。雪怜坐在窗边。她看见我,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手里是什么?我说,橘子。她说,谁给的?我说,护士长。她说,她对你很好。我说,嗯。她说,你哭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眼睛红的。我说,风吹的。她说,今天没有风。


我把橘子放在桌子上。我剥了一个,递到她嘴边。她吃了一口。她说,酸。我说,酸才好吃。她说,你吃。我吃了一口。确实酸。我忽然想起刘姐说的「你不要把医院当你家」。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这个房子不是。医院不是。我母亲那里不是。也许只有这个坐在窗边的女人,和她嘴里的「酸」,让我觉得,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可是我不敢告诉刘姐。我不敢告诉她,我家里有一个女人。我不敢告诉她,那个女人没有手,没有脚。我不敢告诉她,我有时候会打她。我怕她问我,你为什么打她。我怕我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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