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怎么可能……?」20年来都以梅达露达家大小姐自居的珐拉,对于吉亚所说的事实只觉荒谬,但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那为什么母亲要除掉麻林、为什么要革除父亲时代的家族老臣,好像都有眉目了,「你骗人,我和麻林之间绝对是有血缘关系的!」

  

「您难道觉得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梅达露达家的我,会想要害死麻林大人吗?」吉亚从蹲姿站起来,对于坐着的珐拉,他矮小的身姿也变得高大,背光而站的他只剩下一团漆黑的剪影,「吉罗大人做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在我手上也有一份备份,您想看的话……」

  

「我不想!」

  

珐拉顿时头如浪鼓,她觉得那是足以使活至今日的自己、身为梅达露达家嫡女的自己分崩离析的存在,就算还不能确信那是否是真相,她也不愿去迎接。

  

就在这时……

  

「血压又变低了!」股动脉消失了,属下立刻将手摆到颈动脉上,只有微弱的脉搏,已是濒死。失去近三成的血液,在昏迷状态下呼吸不均匀,再这样下去的话……

  

要怎么做?

  

输血的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托卵而生的事实,不仅迄今为止的自己会被全盘否定,从今往后又该怎么活下去?不输血的话,就能肯定自己的存在,没错,自己只是一个被绑匪挟持的人质而已、是梅达露达家的大小姐,根本没有任何的责任。麻林也真是的,死人就好好地去死,为什么要回来啊,而且还对姐姐动粗,有这样的弟弟吗?这样的弟弟,就别管他的死活了!但是……但是……

  

「……抽我的血吧。」

  

在Y字岔口的弹珠必定会走向其中一条道,人也差不了多少。珐拉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不想让麻林死去的想法在她心中占比更多。

  

「珐拉大人,我代表梅达露达家感谢您。」吉亚向她深深一鞠躬,随后叫属下拿来注射器,「动作快些!」

  

在战场上,为挽救伤员的性命,医护兵常用一支注射器,内壁事先用石蜡油或凡士林薄薄涂一层,从供血者肘部静脉抽血,抽满后立刻拔出,再注入受血者静脉。在生死的倒计时下,每一秒都要珍惜。

  

珐拉被松了绑,她和麻林的手臂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有针刺扎来,先是两侧肘正中静脉、其次是拇指侧与小指侧的静脉、再来是手背静脉……少量多次的失血与刺痛使她的神志逐渐不清,但是还不够,还要继续抽下去,一旦麻林停止呼吸,那不管抽了多少血液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会向身体上的痛苦认输的,所以,麻林你也不能向死亡认输啊。}现在能做的事情除了输血以外,就只有祈祷而已了。

  

前前后后共输了600ml左右的血,这已是珐拉身体的极限了,但还有400ml的空洞填不上。她真切地感到天旋地转,在麻林的床边扶额歇息。

  

输血的下属也停下了手:「虽然输了血,但这……」

  

「超人机兵的体质没理由死掉,」吉亚在他身旁坐下,手肘架在大腿上,俯身双手托鼻,「我们祈祷吧。」

  

只要诚心祈祷,就有一种自己所望的事情总会发生的感觉,即使这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借着大篷车昏暗的灯光,珐拉盯着自己发绿的手臂皮肤上的针孔,给麻林输血了呢,这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只是一个虚假的梅达露达。

  

「……哪,吉亚,」珐拉开口了,「刚刚你说的那份报告,现在能给我看一眼吗?」

  

知道了会很可怕,但是不知道要来得更可怕。出来的到底会是鬼还是蛇,必须由自己亲眼去见证。

  

吉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将终端打开,交给了她。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纸质文件:

  

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编号:XXXXXXX

鉴定机构:XXXXXXX

联系地址:XXXXXXX

联系电话:XXXXXXX

  

……

  

基于上述检测结果与分析,支持被鉴定人一 吉罗=梅达露达 与被鉴定人二 珐拉=梅达露达 之间不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珐拉的瞳孔放大了。

  

以前,她觉得麻林身上一切的不幸,都是恶毒的母亲一手造成的。现在看来不止如此,原本属于麻林的生活与资源,都被自己这个没有梅达露达血统的冒牌货夺走了,并沦为一个机械怪物,终日暴露在生命威胁之下……正因如此,他才会从那个温和的孩子转变成恶鬼,才会变得疯魔、狂乱啊!

  

{所以他才会劫持我。}

  

真实击碎了她的身份,从爱护弟弟的温柔长姐,堕落成了敲骨吸髓的寄生虫,这一切都在无意识中发生了,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置身在更恶劣的现实之中。现在的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的呢?麻林要向现在的梅达露达家复仇,那同样也包括自己吧?等接受了自己的血的他醒来过后,又该如何面对这个身心全都千疮百孔的「弟弟」呢?

  

{因果报应……既然我无法弥补亏欠他的一切,那就理应接受他的复仇……}

  

这才是正义的。

  

罪孽深重的人应当用性命来偿还。

  

就让他割开自己的皮肉、扯出自己的内脏吧。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珐拉还不想去死啊。母亲,那个身为罪魁祸首的恶劣女人还活得好好的,只要她还有一口气,那自己就没有被杀掉的理由,更不想被曾经爱护过的人杀掉啊!

  

车辆颠簸,手震,终端掉到地上了。

  

珐拉弯下腰去捡,正在此时,她发现在麻林的口袋里,也插着一只终端,将吉亚的终端还回去后,她又伸手去拿麻林的终端,虽说偷窥别人的隐私是不义行为,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更多地了解麻林,哪怕只有一点点。

  

将它拿起来后,珐拉即刻意识到,这是近期在售的新款式,并且整机都很新。如果麻林之前都是一个人在安暗中活动的话,是谁给他提供这样的经济能力去购买这种昂贵物品的呢……唯一合理的解释,就只有盗窃了。分文全无的麻林需要与人联系的手段,凭着超人机兵的能力,也不奇怪。

  

她并且还发现,这部终端并未设置触控ID,也就是没有密码,大概是太过仓促了,这也印证了珐拉的想法,这部终端是麻林偷来的无疑。

  

珐拉面露苦笑,在心中默默教育昏迷的麻林:{这是不对的呀,麻林……}

  

但是,打开电源后看到的画面,才更让她惊讶。

  

那是社交软件的聊天界面,麻林顶着默认头像,向另一个人发送消息,但只有第一条送达,后面的消息边上都有一个红色感叹号,是被拉黑了。而那唯一送到的第一条,其内容是这样的:

  

「致尊敬的珐拉大人:今晚请务必离开宅邸,否则会很危险,请按照我说的做。」

  

「这不就是……」珐拉意识到了什么,「不就是我睡着前收到的恶作剧短信吗?」

  

一条来历不明的诡异短信,发送者居然是早已过世的弟弟,几个小时前的珐拉怎么也不可能猜得到。

  

就算四年不见,麻林他却还记得珐拉的社交账号。在第一条消息的20分钟之后,眼看没有回复,他又发了第二条消息:「您看得见这条消息吗?请作回答。」可惜被拉黑了。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就像是看不见「发送失败」的字样一样,麻林孜孜不倦地发送着消息,直到认清了现实才放弃。

  

从这些警告的话语中,珐拉搞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麻林他虽然想向如今的梅达露达家复仇,但他却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就好像是校园枪击案前一天,凶手告诫朋友明天不要来学校一样。

  

不知为何,珐拉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短信意味着麻林不想让珐拉受到伤害,那为什么又能忍心把她劫为人质,并且像对待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一样来对待她呢?

  

完全说不通啊!

  

珐拉愈发混乱了,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呆若木鸡地盯着麻林的脸。

  

吉亚也不清楚在这四年间,麻林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在他醒来后才能知晓了。

  

S.F.11000年,新千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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